晨鐘(二)
閔嘯坤在隊長和穆姐姐的建議下,接受了林老師的催眠疏導。
閔鴻女士本身就是精神科的主任醫師,也兼修心理學。閔嘯坤沒有尋求她的疏導,因為不希望母親與她難得見面還要繼續保持工作狀態。
而且她們作為親人,很難做到相對客觀,本來在執業過程中就需要儘量迴避。
與林老師之間就沒有這方面的問題,因為閔嘯坤感覺自己跟林孟安並不熟。
她從之前到現在對林老師的印象一直是跳舞和編舞都很厲害、脾氣很好,還有就是此人當年排舞的時候,經常跟隊長意見不合。
除此之外就沒有甚麼具體的觀感了。
在蘇辛的說法裡,林孟安做編舞師之餘,和北桓山清心庵一位師太相識多年,也因此瞭解一些透過夢境幫助人緩解心理壓力的方法。
在閔嘯坤的理解中,這其實就是心理暗示。
但她感覺自己確實需要調整一下狀態了。於樂凡是曾經心理有問題,但不是低智低能,並不需要她分手後繼續抱有這麼重的拯救欲。
眼看著於樂凡逐漸好起來,閔嘯坤反倒覺得自己的生活突然被抽空,失去了重心。
林孟安帶著此前已經從於樂凡那裡獲知的一部分過往,進入閔嘯坤的精神世界,拼湊出這兩個人故事的完整形態。
幼年時期的閔嘯坤與母親閔鴻關係很親近。
閔鴻的老師經歷親屬被綁威脅的事件後,做出違反職業道德的偽證,事業與生活都陷入了長期的困境。
當時閔鴻看在眼裡,最初的應對並不是跟自己的女兒保持距離,畢竟閔嘯坤那時候才只是個剛開始記事的小孩子而已。
閔鴻選擇把女兒看得更緊了。
這就導致年幼的閔嘯坤性格與外表一樣軟和到誰都能欺負一下,在隨了母親的高共情與同理心的同時,總顯得沒甚麼主見。
她是在學舞蹈的過程中才逐漸表露出自己性格上頗有些固執的那一面。
林孟安與寧曉晨都是現代舞專業,於楓眠、孟晗和於樂凡皆修習古典舞,而閔嘯坤選擇的則是流行舞,這個在她開始學的時候,還沒有在大學單獨設專業、只作為分項存在的舞種。
其實小孩子學舞蹈,一開始大多並不抱著走專業的念頭。閔嘯坤也是如此,所以她只學自己感興趣的,換句話說,她覺得帥的。
就像不同樂器的演奏方式會對學這種樂器很多年的樂手產生影響,舞蹈也在影響閔嘯坤。
她第一次走進舞社時,還很靦腆。就像讓一個性格猶猶豫豫的人去彈一首風格上要求很乾脆利落的曲子,各方面都顯得不太搭調。
那間舞社的男老師一看她的樣子,就不是很願意收她,於是勸閔鴻帶著孩子學別的舞種,而不是跟不適配的舞種死磕。
林孟安把閔嘯坤面臨的問題和於樂凡的經歷一對比,發現一件很巧合的事。
於樂凡因為孟晗的成名作選擇古典舞。但孟晗當年出演的舞劇並不是完全符合傳統審美觀念上的古典舞編配方式,在後來也並不受推崇。
孟晗的女將軍角色,在古典舞的發展過程中是近乎孤例的存在。
此前與此後,這種風格都不佔主流。一旦有舞者嘗試這種風格,也會被批評是在對原作進行拙劣的模仿。死亡為作品加上了濾鏡。
她去世之後,人們對她和她的作品的評價越發割裂與極端。其中有好有壞,無一例外言辭激烈,許多討論實際上已經與孟晗這個人、孟晗出演過的角色關係不是很大了。
所以當於樂凡既要選擇古典舞,又要堅持往孟晗經典角色的風格來發展時,於楓眠的感受是複雜且矛盾的。
同行們只以為這孩子年紀小隨便說說,於楓眠卻知道女兒是真的把自己的故友當作偶像來神化,已經有些入執的意思了。
最初母女倆陷入類似的對亡者的緬懷中,等於楓眠醒過神的時候,於樂凡已經做出了選擇。
與此同時,閔嘯坤難得堅持一個選擇。閔鴻帶她跑遍霖城的舞社,總算試課試到了不會對不同性別的學生區別對待的流行舞老師。
閔嘯坤很快成為舞社裡開竅最快的學生。
她本身的悟性是一回事,私下裡真的花時間專心去練,這種熱愛和努力才推著她越走越快。
而當時的於樂凡勸動於楓眠的則是這樣一番話:“誰說古典舞就一定要是之前的樣子呢?既然孟首席可以,那我憑甚麼就不行?”
同樣的技巧在不同的人身上,會呈現出千差萬別的風格。於樂凡不覺得古典舞就一定要困守於過去,她更看重其敘事性。技巧是支撐起故事核心的基石,但絕不該成為將風格圈死的樊籬。
就像不同時期的同一曲式下,不同作曲家能夠寫出的作品,絕不會全都是相近的風格。
於楓眠這才發現,女兒長久的沉默不言其實都是在思考,這導致她在很小的年齡階段就有了很確切的對於未來發展的規劃。
將兩人進團前與母親溝通的畫面放在一起,林孟安看到兩位母親都意外地十分放心。
閔鴻是出於安全的考慮。她其實從未徹底放下內心的擔憂,也不純粹是因為當年舊事。她見過太多各式各樣的人性之惡,反倒覺得女兒進娛樂圈算是件好事。
公眾視野在當時看來是一種監督,越是出名越是能保證最起碼的人身安全。
Starlight七人,也只有寧曉晨和閔嘯坤在簽約前被忽悠的程度比較低。於樂凡當時在舞蹈學院附中高二,本來是抱著很叛逆的心思入的團。
她在校各方面完成得都不錯,偏偏沒有人認同她的想法。但也無可厚非,大家以升學為重。
於是她開始接觸娛樂公司,試圖繞個彎來實現自己的心願。在面試時看到顧連知、宋瀾、寧曉晨的時候,於樂凡產生了一種錯覺,這個團跟別的團不一樣,還挺符合她的構想,可以籤。
當時的顧連知正處在初次從家中逃離的興奮感裡,宋瀾照舊是一副隨性的樣子,寧曉晨年紀不大但跳舞風格已經很明確了。
雖然後來被公司擺了一道,但起碼當時於樂凡因此高興了很久。別人看不出來,於楓眠卻能感知到,女兒沒有此前那種執拗的擰巴勁兒了。
如果在女團幾年,能讓於樂凡更看得開,也不失為一件好事。於楓眠當時這樣想。
Starlight所在公司雖然是老牌經紀公司,但這是個實驗性質的女團,成員配置確實與別的團很不一樣。
沒有傳統意義上的ACE,每個人的長處和短板都很明顯,作為個體來說風格也各不相同。能想到把她們幾個組到一起的也是個人才。
蘇辛唱歌上不用人多操心,跳舞靠體能和練習量硬刷熟練度,但早期表情管理一塌糊塗。
顧連知的和聲能穩穩地托住整個團,可她剛入團那年面臨高考兩地往返,學舞成了大難題。
於樂凡唱歌尚可,滿以為團舞風格會接近寧曉晨面試時跳的那種風格,卻發現公司早期要求她們走可愛風。她在難過中保持沉默。
穆成風的長相飾演絕色美人都不會有人挑得出刺,但她是真正的歌舞雙廢。
宋瀾身體協調性一般,學舞也不快,唱歌太吃臨場狀態,發揮不同或神或鬼。狀態好的時候是真的很動人,差的時候也能讓人懷疑耳朵。
閔嘯坤的舞蹈風格按理說是最適合進娛樂圈的,偏偏公司不是以她為主舞,風格也不能算是很適配,一身能力都有點發揮不出來。
被確定為早期團體風格重心的寧曉晨,學舞是最快的那個,但學歌的時候就成了最痛苦的。
在作為糊團存在的前幾年裡,幾乎就是靠著蘇辛的那些笨方法尋路,一群人逐漸磨合,各方面的能力突飛猛進。
那些年林孟安雖然不在近旁,但跟蘇辛線上聯絡沒有中斷,也算大致瞭解情況。
她沒有細緻地重看一遍,而是直接把進度條拉到轉型期,閔嘯坤和於樂凡真正開始產生交集的時刻。
有的人你可能跟她相安無事當了很多年的同事,有過不少的合作,看上去也算合拍,但其實此前都沒有真正熟悉起來過,直到變動發生。
新專輯是EP形式發行,內含三首七人曲和一首雙人曲,分別延續此前的風格,或是對將來的發展方向試水。
問題出在那首性感風的七人曲上。
此前除了被定位為早期主舞的寧曉晨,出的歌裡也有過其餘六人按照發型、身高、舞蹈風格分瓜花的時候,但都沒有這首裡這麼明確。
就像宋瀾和穆成風的那首雙人曲,也是之前在她們團從未有過的嘗試。
穿著平日裡的衣服練舞時,倒還沒覺得舞蹈動作有多誇張。量完尺碼一段時間後,幾人拿到演出服,閔嘯坤是最接受不了的。
過去的幾年裡,雖然舞蹈在公司的安排下偏幼態,但寧曉晨作為主舞一定程度上調整了實際演出時的風格,相對而言清爽了很多。
能感覺到青春活力,不至於顯得很刻意。
那時的閔嘯坤和於樂凡作為雙領舞,經常站在對位的位置,動作映象,卻因為公司有意引導打擂臺,私下裡的交流溝通很少。
粉絲本就不算多,還能撕得水火不容。
但這事公司是做慣了的,就像蘇辛和宋瀾也作為雙主唱被放到了類似的對立位置。
宋瀾脾氣好,蘇辛作為隊長很有責任感,所以她們倆之間很難拱起來火,於是矛頭主要指向了隊內的雙領舞。
其實於樂凡在失望之後,就很服從安排地在排練花絮、翻跳影片裡也只展示自己和別的古典舞舞者相似的一面,將野望藏了起來。
她的舞蹈在這個時期偏柔韌流暢,而閔嘯坤則追求節奏感和卡點,兩人的路數並不相近。
閔嘯坤其實也是類似的想法。她最初選擇舞種確實是因為能耍帥,但後來慢慢感覺,其實在此之外有更具戲劇性的方式表達,用一個舞臺呈現一個小故事,也是很有趣的一件事。
她在很多年裡都沒有得到這樣的機會,只是不斷精進自己的技巧,在心中重複構思。
轉型期之前,或許是出於刻板印象中的舞種風格區別,她們倆很多時候在七人曲中是對稱位的一瓜一花,被戲稱對抗路雙領舞。