晨鐘(一)
穆成風面對問題時,除非被逼迫到極限,態度總是調和的,方式總是懷柔而非堅決的。
她覺得宋以珩選錯了人,她同樣不是能負擔得起這樣責任的厲害角色。就像現在,她既做不到聯絡宋以珩,也無法做到對蘇辛全然坦誠。
於是她瞞下了自己所知的資訊。
她在這一刻突然有些明白宋瀾的鴕鳥心態:人生不過百年,我死之後世道如何與我何干,索性不要凡事都搞得那麼明白,或許更自在一些。
得到含糊不清的回覆後,蘇辛沒有多意外。只是她此前的試探落空,徐家商會和宋氏集團的路走不通,那麼她就要再麻煩一下鄰居了。
她並不擔心穆成風會因隱瞞被宋以珩報復,畢竟宋瀾的母親說得冠冕堂皇,實則不過是在給穆成風製造道德陷阱。
再確認了一遍備忘上的日程,蘇辛在今日剛剛調整過的表上又額外加重描畫了一行字跡。
只是寫給自己的提醒,幾個人名用箭頭指來指去,最後指向一句:“別低頭,多觀察。”
此前她每次去千江療養院見黎向初,都因為情緒不佳對周遭不過多留心關注。但獲知孟晗與葉述雯的交集後,蘇辛突然感覺自己似乎也曾經和這位葉小姐有過擦肩而過的幾面之緣。
許多年過去,人的相貌會發生變化,經歷不同事件後帶給人的感覺也會變,所以她並不能完全確定,只是懷疑。
所以她想,下次要留意院內別的患者與探視者,說不定林孟安的生母孟晗就在千江。
林孟安在檔案館二樓的休息室淋浴間細緻地洗了個澡,把一身濃重的血腥氣沖刷掉。
她其實也可以回到現實世界,再重新進入精神世界。虛擬狀態下的負面身體感知會被重置,非致命的傷害也可以在無夢睡眠中被抵消。
但她需要這種象徵性的清潔行為,讓自己心理上從岌岌可危的境地裡恢復理智。
蘇辛再進到檔案館時,見到的是一個柔和到不太符合她現在這個精神狀態的小林,好像強行卸去了稜角,整個人都顯得格外溫暖無害。
她神情一怔,在詢問與沉默間選擇了打趣。
“重返十八歲?好興致啊。”
長相顯然是有年齡施加的痕跡的,只是這份無害感,是林孟安當年經常使用的一種偽裝。
蘇辛感覺,這人要不然就是憋著甚麼壞,要麼就是剛做了甚麼現在暫時還不打算讓她知道的事情,卻又懶得把一切都隱藏得那麼嚴實。
她遲早會知道,也就不急於現在戳破對方。
林孟安不喜歡有人同情她,蘇辛這種態度反倒讓她覺得舒適。
按照人的年齡來排序的最後一段夢境中,同步開小窗播放著和夢境不相符合的記憶。蘇辛大致看了看,發現這或許不是夢。
“手術後遺症還是藥物中毒?”
林孟安的聲音傳來:“病痛導致的譫妄。”
那麼,想來此人身患很嚴重的疾病了,起碼對於人體造成的負擔不算輕。
這位老人當時是被小輩帶來窺夢的。老人曾在一次住院手術後,多次指責照料者虐待施害,但監控證明並不存在這樣的情況。
她的危險感知與預警系統已經失靈,分明很真實的記憶場景也是錯亂的。林孟安在蒐集相關視角之後確認,老人正受困於被害妄想的幻覺。
並非心理上的不信,而是身體在疼痛之下的應激,合併本就存在的腦功能退化。
她感知到的一切無比真實,彷彿曾經親近信賴的人都要傷害她,憑空多出許多段碎片式的記憶,如同鐵證讓她對身邊的人無法信任。
蘇辛繼續提問:“如果是她的孩子確實在欺騙她呢?只是避開了監控,私下裡對她並不像在人前表現得那麼好呢?”
林孟安抬起眼簾看向她:“照料者的精神世界不存在記憶修改的痕跡。”
“況且,這個判斷並不是靠監控做出的。”
她在搜查人的記憶時,不只能看到確切的場景,更能直接代入體驗對方當時的想法與感受。
照料者確實沒有傷害的意圖與行為。
已經有過一段時間異能使用經驗的蘇辛不該到現在還有這樣的疑問。
林孟安在出夢後動作慢悠悠的,就像在等對方解釋,又像是知道蘇辛的發問背後自有緣由,也並非必須當日解惑。
停留片刻,林孟安又接收到了一段記憶。
蘇辛制止了她即刻開啟進入的動作,語氣裡帶著不確定說:“去見辛詠芳,從她那裡拿到和這個場景對應的真相。”
或許是與母親似敵非友的相處方式所致,蘇辛對辛詠芳的試探並沒有很好的效果。
她本身在面對母親時就會感覺到有壓力,於是能力的運用也會受到影響,獲取資訊時束手束腳,得到的不過是早就瞭解到的那些。
但她接受這樣的相處模式,只因為這是她們倆的性格差異必然導致的衝突與疏離。
某種意義上來說,也是過於瞭解彼此才會出現這樣的情況,好過沉溺於虛假而敷衍的表象。
蘇辛眼中前女友跟周母的那種親近彷彿一點風波就會擊碎的迷幻美夢,從未觸及真實。而她所見過的其她家庭,也是多少存在一些問題的。
於是,她偶爾會有一點點羨慕寧成瑜。
穆成風話說一半就去看手機,閔嘯坤今日要問的事並未得到解答,再看顧連知和寧曉晨,居然開始聊寧成瑜了。
四個人裡,有兩個都跟家人處於近乎斷聯的狀態。閔嘯坤和寧曉晨已經算好的了。
閔鴻工作忙起來不著家,而且可能因為當年老師的經歷,閔鴻有意無意在把女兒往外推。她不希望自己工作時有弱點,更不希望孩子被自己牽扯陷入危險。
哪怕可能性不算高,她也不想賭。
寧曉晨當初離婚時先斬後奏,離了才告訴母親。奇怪的是,婚姻存續期間多番勸她委屈自己維繫家庭完整的母親,這時候反倒沒多說甚麼。
從那時起,寧曉晨就發現了一件事。即便是按血緣來說最親近的人,也是在有意無意爭奪著話語權的。
母親所說的話不一定完全出於為女兒好的考慮,有時不經意彰顯權威才是其中目的。即便確實是為了她好,視角不全,時代在變,上一輩所說的很多道理也不見得現在或將來仍然適用。
自己立不起來,那別人就會替你拿主意。
而寧成瑜是個早慧又很有主意的孩子。
顧連知聽寧曉晨說起女兒轉學後適應良好,現在各方面都過得不錯,不禁生出一絲羨慕。那是她小時候極少能體會到的與母親的正向聯結。
非要說的話,也只有小姨尚未出走時,顧連知才有過類似母女親情的感受。
可說出口時,卻又下意識加工成另一種方向的表述,她對寧曉晨說:“真羨慕你,能有個這麼好的女兒。”
那是顧連知曾經在學校環境與那些有孩子的老師相處時的經驗,那些人對於直接的誇家長做得好並不接受,而是更喜歡誇孩子多好多聰明。
她忘了寧曉晨並不是這樣的母親。
與寧成瑜那段同住期間的相處讓顧連知逐漸發覺,這母女倆都特別會給彼此情緒價值。
每一件很小的、在顧連知這裡根本無需額外強調的事情,寧曉晨和寧成瑜都會很及時地給對方回饋。但她們在很多事上又格外有邊界感。
寧成瑜不是報喜不報憂的那種孩子。她幾乎大事小事都會跟寧曉晨講,但並不會直接按母親給出的建議做決定,而是會跟母親表達,自己還沒有想好,需要再考慮一下。
寧曉晨把許多事情的決定權交給了女兒,甚至在自己的事業上也會聽女兒的建議。但她不會全然應允,也會在寧成瑜有猶豫不決的事時,預先講明自己能夠提供幫助的限度。
似乎沒有那麼親近,更像合作伙伴。
有親緣與長期相伴帶來的親近,又有因為彼此是漸趨獨立的個體而進行的界限劃定。
所以寧成瑜是寧曉晨的女兒,但並非寧曉晨的所有物,反之亦然。她們不會樂於聽到強調從屬關係的誇讚,顧連知話一出口就有些悔意。
對視之間,情緒無聲消弭。
寧曉晨清楚顧連知的成長環境曾經帶給她的影響,所以她遞去了一個安撫的眼神。
但她並沒有立即說出自己當下的真實想法,她覺得,沒有甚麼可羨慕的。
誠然與寧成瑜之間的關係很大程度上讓寧曉晨重拾年少時的勇氣與信心,可如果真的讓她退回到結婚前,她並不確定自己是否還會生孩子。
世人總歌頌母愛的無私奉獻,將母親抬高到不似凡人的角度,未嘗不是一種道德綁架。
她也會在曾經甚至現在的許多時刻感覺到力不從心,只是責任和良知讓她不願意將這些無力感傳遞到女兒身上。她知道女兒是無辜的。
如果人能夠在帶一個新生命來到這個世上之前,就有充足的物質與心理準備,充分了解自己即將面對的問題,也知道要如何去解決,從何處可以得到幫助,大概會不至於總覺得這麼難。
但在她生下女兒之前,從沒有人告訴過她這些,她只是被“正常”推著走,隨波逐流。
寧曉晨此前從不在任何地方、任何人面前表達自己的這種想法,因為她不希望女兒某一天得知,她的出生並不是被期待的。
哪怕以寧成瑜的敏銳程度,恐怕遲早有一天能夠察覺到這個事實。
而此刻,寧曉晨只是整理好情緒說道:“孩子生出來就塞不回去了,可不像婚約還能想辦法解除。那是一條人命,你得對她負責。”
雖然那些隱秘的想法她不打算完整說出來,但她也不願見到身邊的人出於一時的羨慕或對自身的補償心態,就去生個孩子。
顧連知解除婚約就已經摺損了一些作品,如果一時衝動為了彌補與家人不睦的遺憾,隨便生育,對自身與孩子都很不負責。
寧曉晨要在這事有一點苗頭的時候就掐滅。
沒有誰一生下來就理應揹負著別人的遺憾而活。孩子有屬於她自己的現在與未來,親子關係最終指向的應該是離開彼此也可以好好生活。
穆成風在寧曉晨說完這話之後,若有所思地托腮發著呆。她在想宋家那對母女的相處方式。
閔嘯坤倒是有些不以為意。她已經有夠多的事情操心了,本來就沒有生育的打算。
寧曉晨語氣並不鄭重,像在開玩笑。顧連知卻知道這話的分量,很認真地答應著。
記憶檔案館,蘇辛把一段記憶交給林孟安之後,腳底抹油一般迅速溜走。林孟安此前緊繃的情緒放鬆下來,先是好好休息了一陣子。
今天她們已經經歷了太多由夢境與回憶帶來的波動起伏,蘇辛既然說要讓她去找辛詠芳,想來這段記憶也不會有多輕鬆。
要辨明真偽,可不能在疲憊狀態下進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