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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66章 拂曉(三十三)

2026-04-03 作者:白夜歸墟

拂曉(三十三)

徐思然並沒有直接回答她的這個反問。

黎向初的失望並不是指向那些獲救女孩的家長對她的議論,她也不是特別在乎同齡人對她的各式說法。

她的價值觀崩塌的時候,是在看到判決書公佈的那一天。太輕了,她在心底自語。

於是她意識到自己此前想要走的道路是根本走不通的。無形的挫敗籠罩在她的頭上,而她能做的只是對小說初稿做出修改。

與罪行不相匹配的刑罰和宣傳無異。她和蘇辛確實一同阻止並揭露了一些犯罪,可之後呢?

他們會做得更隱秘,同時也更大膽。只要獲益遠高於懲罰,那麼就會不斷有人加入進去,逐漸將原來的溝壑變成深淵,再坍塌為天塹。

到那時,只會有更多無辜的人命填進去。

大概是早先經歷過家變的緣故,蘇辛並沒有像她這樣一蹶不振,而是很平靜地接受了這樣的結果,像往常一般上下學、吃飯、鍛鍊身體。

但黎向初做不到如此平和,她日夜受困於對自己的質疑:“你做的這些,有意義嗎?”

蘇辛在文化課上過去比較吃力,入門慢但後期突飛猛進。黎向初曾經在與蘇辛同一屆的重點班,在把精力主要放在這起案子之前,成績沒有掉出過年級前十。

在她們開始一明一暗地參與進去後,黎向初的成績就開始階梯式地下滑。

案件情況明朗前,她們學校的很多人都說,是蘇辛把黎向初這個好學生給帶壞了。她們倆卻知道並非如此。

黎向初在這件事上是主導者,她發起了相關調查,她蒐集了早期情報,她制定了具體方案。蘇辛大多數時候要做的就是執行,以及對原有方案查漏補缺,除此之外就是保護好自己。

少年人總以為自己無所不能,而她們也確實完成了計劃中的行動。

徐思然在她們身上看到了棲塵區其中一些建設者們早年間的特點:同樣的敏銳度與同理心,相似的規劃統籌能力和極強的執行力。

還有類似的、近乎必經的失望與祛魅。

案件之後,黎向初的學習成績如同坐過山車一樣起伏,而且越發難以集中注意力,並且相比之前變得特別沉默寡言。

她曾經是個十分熱情開朗的中學生。

後來,在一次老師提問時,黎向初站起身後一味低著頭不吭聲。

老師問她:“是還沒背熟,還是最近的狀態不太好?儘快調整過來吧。”

她突然抬頭,對老師說:“我沒背。”

講臺上的中年人看著臺下的少年,疑心自己聽錯了,又確認一遍:“甚麼?”

黎向初說:“我說,我根本沒背。”

“我不知道背這些東西有甚麼用,所以我就不想背,就沒背。”

這次衝突以黎向初被罰站告終。

不久之後黎向初休學,託蘇辛交給那天的老師一封信。信件講明自己休學和老師無關,是在此之前心理狀態就出了問題,之後會好起來的。

她撇清了老師可能會因此受到的牽連,因為這只是個導火索。她甚至可以理解老師的想法,只是她已經沒有氣力再去解釋自己的想法了。

而且她也意識到自己很難再好起來了。

徐思然沒有任何迴避地與黎向初對視,她發現這孩子的瞳色要比常人的淺。

李柯晏的親妹妹李青桓在前不久死於一起意外事故,這位生物電訊號領域的研究人員曾經閒來無事跟她說起過一些並不十分確鑿的推論。

排除病理因素的話,瞳色淺的人通常會對光線強弱變化更加敏感。這一理論衍生出一個相關推論,瞳色淺的人或許夜視能力更強。

其實兩者之間不能算是強關聯,但徐思然在此時不禁開始進行不合時宜的浪漫化發散。

這樣的人可能天生就更容易看到黑暗中潛藏的危險因素,但她們的敏銳在看不到那些危險的人眼中,就成了一種誇大其詞的謠言。

收回自己發散的思路,組織好語言,徐思然說:“我有一位朋友,她在你當年經歷那個案子的年紀,同樣主動發起了一次調查。”

“她因為這次調查在校記過,轉學到外地,心理疾病復發,但也確定了餘生的方向。”

黎向初似乎想說些甚麼,徐思然用眼神阻止了她,接著說道:“她並不比你堅強。”

“我的這位朋友是一名DID患者,她的裡世界有一整座無主墓園,那些人格沒有再回來過。”

徐思然的表情中帶著一些悵惘。黎向初知道自己不該懷疑,但她並不習慣徐思然這種突然從過於直白轉化為極度抽象的敘事方式。

而且她從來都在質疑一切的路上,似乎那種對抗感是這個世界唯一能牽繫住她的魅力所在。

講故事也許會讓她產生興趣,但並不能說服她。她需要證據,需要親眼所見的確證。

於是她說:“我還是不信。”

徐思然彷彿看到十幾歲的李柯晏收好手上的中提琴,轉過頭對剛才給她彈鋼伴的人說:“你怕打草驚蛇的話,我跟何嘉去查。”

她簡直想把陳航宇一個電話從大洋彼岸召喚過來,讓對方看看,怎麼會有這麼像的人。

不是長相,而是內裡的那股勁兒,讓她誤以為又見到了年輕時的同伴。這樣的一個人,怎麼會被困在原地,被蓋章為無藥可救這麼多年?

徐思然說:“不管你信不信,你有得救。”

她緊接著搖了搖頭,改口道:“不對,你並不需要誰救。”

“現在有個機會讓這本書改編成話劇或者舞劇,你願意嗎?”

黎向初哂笑一聲:“你們劇場是一次性的?”

徐思然臉上的興奮表情讓她看上去更加不靠譜了,不像對著後輩,反倒更像是與自己同歲的夥伴打賭:“你只說你敢不敢,別的交給我。”

棲塵區鴻運小區5棟726室,蘇辛接到徐思然打來的電話,通知她版權的事已經談妥了。

她手上其實有簽署意定監護時黎向初隨手簽下的委託協議。但近些年來,兩人一見面就是爭吵,蘇辛不能確定朋友的想法有沒有改變。

所以她在提交面試申請的同時,也附註了這部作品並不是她親筆所寫。如果透過後要實際立項,仍然需要再去詢問原作者的意見。

黎向初對於探訪有拒絕權,如果她不想見,徐思然根本進不了她的病房。

蘇辛很少做出實質的逃避行為,但在這件事情上,她清楚自己出面並不是最好的選擇。說不準黎向初在她面前脾氣一上來,反倒直接拒了。

而且她一直都不是多有耐心的性子。

資訊不全,蘇辛此時並不知道,談妥版權事宜只是順帶,徐思然此行的目的其實是她本人,黎向初屬於意外之喜。

棲塵區確實接納一些患有精神疾病的女性,但也不是甚麼人都能透過稽核的。

如果她的內心確實已經摧毀到無法重建,如果她時至今日仍然只是陷落在對於規則的迷惑不解中,那麼徐思然並不會用今天的談話方法。

她們不是做慈善,而是在尋找潛在的同伴。

蘇辛從最一開始就因為其極強的執行力被列入了名單,那種大事臨頭的處變不驚,是很多比她還要年長的人都不見得能做到的。

她不是沒有情緒,也不是完全不展露情緒,而是能夠把情緒本身也當成一種工具。有時用來預警,有時用來軟化或安撫,還有些時候則是團隊裡最有效的鎮定劑,最早開始尋找突破口的那位領頭者。

曾經因為辛詠芳的案子關注到她的女兒,她們沒有料到蘇辛幾年之內的成長這麼快,還以為需要辛詠芳出獄後再做打算。

如今她們只是在斟酌要如何安排她的位置。

正與隊友們交談時,穆成風收到了蘇辛發來的資訊,問她此前有沒有與宋以珩女士接觸過。

穆成風想到此前在柏盈的安排下,自己與宋瀾的母親進行的一次談話。她原本只打算將這次破冰處理得很商業化,當作營銷合作。

對方很瞭解她的想法,卻也給出了一個堪稱誘餌的提議。

宋氏是對宋以珩所涉及的行業有所瞭解的人概括出的一種說法,現實中並不存在一個名為宋氏集團的主體,而是由許多不同的經理人出面負責的公司有機結合成一個概念化的宋氏。

玉礦開採的一脈除去用餘料製成飾品,還有被有意隱藏起來的另一路線。

她們曾經在一座海島探尋到一座面積與產量都不算大的玉礦,成色不佳,但在某些方面有特殊效用。宋以珩承諾,在幫助開解宋瀾的心結之後,穆成風可以拿到那座海島與玉礦的所有權。

用資源置換錨定的友誼算是友誼嗎?

穆成風知道她們對彼此的在乎是真實的,但如果有附加的好處,她也並不會不拿。

如果宋瀾會因此心生芥蒂,那也是沒辦法的事。她們都不是小孩子了,宋瀾不能再繼續躲在安全的外殼裡,佯裝她始終都天真無辜。

這座玉礦被隱瞞不報,屬於宋氏灰色產業的一環。宋以珩此舉是在親手把弱點交到穆成風手裡。與此同時,一旦宋家倒了,與此有涉的穆成風也無法完全撇清關係。

老練的商人會把這一切包裝成善意,但宋以珩說得很直接,沒有那些虛與委蛇的兜圈子。

穆成風的身體狀況決定了她今後接戲需要更謹慎地挑選劇本,而她眼下在業內的名聲並不足以支撐她按照自己的想法去做。

她需要娛樂圈之外的收入來源。

宋以珩對她說:“我這個女兒過於重情,所以我並不打算讓她接手我的事業。將來這裡的一切會由商會接管,她能按比例拿到定期分成。”

“你知道這座玉礦有多重要。我把它交到你手裡,不只是因為宋瀾。”

蘇辛在醫院陪護時,穆成風看到過她在一旁小憩之後整理衣物時沒藏好的玉墜,後來發現,這玉跟宋以珩拿給她看的圖片很像。

“這些玉不能流落在外,必須嚴格控制。否則一旦被揭露到大眾視野中……”

穆成風在宋以珩的停頓裡接上後半句。

“會帶來難以預計的災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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