拂曉(三十二)
有些視角的畫面在曾經的調查中從未出現過,不管是警方,還是林孟安使用異能入夢、窺探記憶,都不會存在那樣的視角。
林孟安與蘇辛在講述開始時,共享了大部分有關此事的資訊與場景。
不論是她身為孟晗親人感性上的下意識,或是蘇辛作為相對旁觀身份理性上的推斷,都極少出現孟晗對外直接表現倔強的形象。
孟晗其人平日裡看來極其溫和。正因如此,她演繹的將軍形象才會反差感那麼大。
哪怕是在最後階段與她有過接觸的人的回憶裡,她都是個看上去情緒波動很小、對凡事都應對得很自如的人,與新聞所說尤為割裂。
所以現實中接觸過她的人,通常會相信她沒有在說謊,並不是愈演愈烈的輿論場上虛構出的那個情場事業雙失意的瘋子。
葉述雯是孟晗昏迷前去見的最後一個人。
她們確實好幾年都不怎麼聯絡,但始終保留著彼此的聯絡方式。
曾經的葉述雯確實不信孟晗,或者說,她信不信都沒甚麼所謂。葉小姐對自己的婚姻相當看得開,她從來就沒有期待過所謂愛情。
資源置換,一樁生意罷了。她十分順暢地接受著自己的命運,認為掙扎不會有任何作用。
大家都是這麼過的,真不真心並不重要。
趙靖陽曾經勸她一起南下創業,但還不是自己北上嫁人了?而且還是嫁給了個病秧子,說是真愛,哪來的甚麼真愛啊。
不就是到底沒能擺脫她們這類人家的女兒註定了的命運,只不過設法讓自己能早幾年擺脫夫家,有個相對自在的後半輩子罷了。
孟晗是葉述雯見過的最不符合她第一印象的人,畢竟初次相見就是在訂婚宴上。
她本以為這是未婚夫此前招惹的桃花,後來卻發現對方根本對那個男人沒有一點點挽回的意圖,只是執著於讓自己放棄婚約。
就好像離了這個壞男人,就能擦亮眼找個好男人一樣。
葉大小姐覺得有趣。她開始去找孟晗此前演出的錄影,遺憾孟首席現在已經退居二線,在孟晗再來找她時,開啟新一輪雞同鴨講。
孟晗跟她說別和那個男人結婚,葉述雯就一個勁地讓孟晗再排個新舞劇,她一定投錢包場。
她們按說應該是情敵,卻以一種有些詭異的朋友模式熟悉起來。後來孟晗被磨得脾氣越來越差勁,平和的面目終於保持不下去了。
葉小姐意外發現孟首席這人還挺固執的,認定的事情一定要完成,打破南牆還要再往前走。
葉述雯不知道自己是被孟晗說動了,還是自己原本就不想結這個婚,她在距離婚禮不到一週的時候出去旅了趟遊,突然決定不回來了。
斷聯之前她在新手機號上存了兩個號碼。
霖城範圍內最早知道葉小姐遠走的只有這兩位,一個是大多數時候並不在霖城的趙靖陽,另一個就是終於達成所願的孟晗。
趙老闆與葉大小姐時有聯絡。倒是孟晗,在知道葉述雯在別的地方找到住處與工作後,像是放下了心,很久都沒再主動發過訊息。
可能她們本來相遇的場合就註定了結局。
葉述雯跟趙靖陽吐槽過很多次,孟晗這人對朋友太絕情了,哪有剛按照她勸的逃了婚,立馬就當個陌生人斷聯的。
但她到底沒有把孟晗拉黑。
幾年之後,她接到了孟晗發來的資訊,提及她某次聊天時偶然說起過的一家媒體,詢問是否可以拜託她安排一次專訪。
葉述雯感覺不對,孟晗此時的這股勁兒簡直與當年勸她解除婚約時如出一轍,甚至更烈性,帶著幾乎要玉石俱焚的意味。
她在趙靖陽的幫助下返回霖城,與孟晗在舞劇院附近的咖啡館見面。
如何擔憂也是勸不住的,她盡力說服孟晗不要操之過急,卻聽到孟晗十分平靜地回答:“如果當年我再多遲疑一段時間,你現在早就已經不再是你自己了。”
聽懂了對方話裡的意思,葉述雯沒有立場再勸。她是孟晗這種難得的莽撞的受益者。
林孟安看著記憶閥門鬆動後出現的這一幕,恍惚間想起自己此前調查過程中看到過的一些場景是與這一段能夠連線起來的。
只差那麼一點,就只差那麼一點點。
相握的手攥緊了一瞬,林孟安因痛苦而閉上的雙眼睜開來,在看向蘇辛時並未從對方眼中窺見多麼深切的擔憂或安慰。
那是和她的歌聲一樣冷靜的一雙眼,帶著對合理或不合理事件的全盤接受,就好像不會對此產生任何情緒,只是在一切發生時做出應對。
記憶是既已發生的過去,她們可以改變的是尚未發生的將來。
緩慢地深呼吸幾次,林孟安總算鎮定下來。
蘇辛問她:“還要繼續嗎?”
只見小林先是搖了搖頭,然後說:“你先去休息一會兒,我準備一下第三個案例。”
其實案例是早就準備好的,蘇辛知道她這話是在把她支開。但既然今天仍然打算進入第三個案例試煉,那麼小林是有把握及時調整好的。
於是她們約定了等會兒相見的時間,蘇辛就徑直離開了檔案館。
林孟安方才控制自己鬆開的手再度握緊。她沒有靠走的,而是從記憶檔案館直接傳送到囚牢的巷道,面對著其中一橫排的牢房。
她抬起手,將此地的時間拉長到極限。
另一隻手中,憑空出現一柄解剖刀。
千江療養院,黎向初這個月不知第幾次看見那個人在自己的病房門口晃悠。
她查不清日期,只是感覺這人探訪得未免有些太頻繁,好像只要是自己頭腦稍微清醒一點的時候,就能看見這個人出現。
徐思然話並不多,有時候只是坐在那兒聽黎向初前言不搭後語的跳躍式發言,然後給出一句又一句聽來一點都不敷衍的針對回答。
這個人知道她是病人,卻似乎並沒有把她當成腦子不正常的瘋子。
黎向初彷彿找回了少年時期才有的那點好奇心,終於問道:“你想知道些甚麼?”
她的家庭情況乏善可陳,當年的案子其實也沒甚麼可繼續調查的,那麼大概這人是奔著蘇辛來的,畢竟她初見時就在用蘇辛來刺激自己。
卻聽徐思然說:“我給你講個故事吧。”
黎向初聞言坐在床邊抬手示意,就像一個十分耐心的聽眾。
眼前這人講的故事一個比一個炸裂。
“我有個朋友,她媽把她扔到老家,跟她爹一起拼二胎,結果靠女方出軌才懷上,而且又是個女孩。後來她爹猝死了。”
“我有個朋友,她媽被拐到山裡才生了她,在生她之前還有個男孩。她媽後來把這男孩給砍了,把山給燒了。”
“我有個朋友,她媽招了個上門女婿,結果這女婿先是製造車禍殺妻騙保未遂,又跟另一個男的交換殺妻。後來這男的被我朋友給殺了。”
“我有個朋友,她姐姐寫了個程序,被她男朋友給偷走了,被人發現之後反過頭來說她姐姐抄襲。後來我朋友把這男的給關起來了。”
“我有個朋友……”
黎向初忍無可忍地制止:“先停一下。”
徐思然似乎並沒有覺得哪裡不對,有點疑惑地看著黎向初。
只見對方真誠發問:“你確定你要跟一個精神病人講這些?我是精神病還是你是精神病?”
她以為蘇辛已經夠離經叛道了,但徐思然顯然更勝一籌。按照她曾經還被視作正常人、尚未與社會隔絕的那些年的經驗來看,徐思然大機率在編故事。
只是說得太平鋪直敘了,反倒顯得這些事像是真的發生過一樣。
徐思然說:“你過譽了。我是我們那群人裡最正常的一個,不然也不會讓我來跟你溝通。”
黎向初感覺如果這個病房裡實在要選出一個病情更重的,那絕對不會是自己。
她居然在對面這人的這種態度下感覺自己放鬆了下來,似乎以往對於任何潛在危機的應激反應都不再奏效,有人不知不覺關掉了她的開關。
她問:“精神分裂症?創傷後應激障礙?分離型身份識別障礙?還是某種人格障礙亞型?”
徐思然答道:“我嗎?沒那麼嚴重。”
“酒癮,已經戒了。”
黎向初不信,徐思然也看出了她的不信,於是補充說明:“但你提到的這些,我都接觸過。”
棲塵區有太多罹患各種各樣心理疾病或精神疾病的女人。而在她們一同建立起棲塵之前,徐思然也早已陪伴親人朋友捱過漫長歲月。
黎向初擠出一個笑容:“你是來給我做心理疏導的?我現在的程度,只靠認知行為療法是沒辦法好起來的。”
徐思然先是再次否定了她的猜測,然後才對她說:“我不覺得你之前的構想有多麼出格。”
在她們對話的過程中,黎向初一度覺得彼此之間的年齡感是模糊的,徐思然總在給她一種為老不尊的錯覺。這時,她才真正意識到對方比她年長許多,也有著更廣泛的社會關係。
畢竟她已經作為一個病人,很久沒有真正與外界接觸過了。
她說:“那不是一個構想,只是一本小說。”
當年那起案件後,趁著自己腦子還算清醒的時候,黎向初將曾經的初稿按照發生變化後的想法調整修改了一遍,交到蘇辛手裡。
當時她對這位朋友說,如果將來有機會的話把這本書發表,或者寫一首歌,或是排一幕戲劇都可以,她想留下一點自己活過的痕跡。
她不是瘋子,也有過對於美好將來的嚮往,有過關於如何實現那一切的思考。
或許等到她們都不在人世之後,有人閒著無聊翻出這本舊書,只當個消遣隨便看看。也可能這本書根本不會被儲存下來。
但在那些設想被她一筆一畫勾勒出來時,確實承載著她太多的期望。那是她曾經為自己訂立的計劃書,而不是一個純粹虛構的幻想故事。
黎向初看向徐思然,這位女士至少要比自己大一輩的年紀,和藹的表象下藏著銳利的鋒芒。
徐思然說:“你已經做得很好了。我在你當時那個年紀的時候,可沒有那麼勇敢。”
聽到這話,黎向初自嘲地回應:“我那才不是勇敢,而是自以為是、盲目輕信和愚蠢。”
雖然她高中沒有畢業就無法再做到與人照常相處,但心智並不是停留在那個年紀的孩子,只是封閉了對外的通道,固守在自己的安全領域裡不肯再出去。
“可你救了很多你的同齡人。”
黎向初盯著徐思然的眼睛:“你確定?我難道不是害了更多將來的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