拂曉(三十一)
於楓眠視角,孟晗當年出演的角色為她帶來了事業上最高的弧光,正面的支援有許多,但也招致了一個很可怕的追求者。
線上轟炸、線下堵人,軟硬兼施的威脅,孟晗不堪其擾,彷彿噩夢纏身。
最嚴重的一次,對方持刀出現在孟晗租住公寓的樓下,尾隨並試圖破門。
於楓眠陪孟晗一起去尋求過警方幫助,但那個追求者所做的事擦著法律的邊緣,在可與不可之間,沒有任何實際的身體上的侵害行為。
而孟晗日益嚴重的精神損傷不被計入考慮。
後來有一天,孟晗突然一掃此前的愁悶,告訴於楓眠,她遇見了拯救她的天使。
那個男人的出現不知為何對追求者產生了一種威懾,彷彿只要女人有了男友,就已經是這個男人的所有物。
追求者試圖得到她,就需要先與她的男友競爭。而她是最閃耀最華貴的戰利品,在兩個男人的爭奪中,反倒感覺自己是被在意被保護的。
瘋狂的追求者知難而退,孟晗在男友的庇護下感到久違的安全。
於楓眠在孟晗說,男友也是藝術領域的從業者,職業要求所以暫時不能公開時,提出過很多次質疑,又被孟晗一句句反駁。
似乎那個男人做甚麼都是有苦衷的,孟晗的維護在於楓眠看來毫無邏輯,兩人從此疏遠。
想到孟晗在前男友訂婚宴意外碰見的場面,以及落荒而逃時的狀態,蘇辛能夠想象到這件事對孟晗的衝擊。
當曾經的傷害者與拯救者本來就身處一方,那麼過去的所謂愛情又有多大的可信度?
林孟安從不知何處挖掘出的回憶進一步佐證了那段愛情的虛假。蘇辛匆忙略過,發覺其中真相更加殘酷。
孟晗是那群人某次拿著贈票附庸風雅觀看舞劇後,玩笑間打賭時的一個賭注。他們從未將她當做一個人來看。
舞臺上的女將軍意氣風發、英姿颯爽,舞臺下的孟晗善良溫和、對別人的好意總會給予對等的回報。她甚至相信人生來都是向好的。
所以她沒有辦法想象,那群公子哥拿她打了一個賭,賭誰先追到她,將她拉下雲端。
孟晗對觀眾的支援一視同仁地表達感謝,她天然免疫很多含糊之間的示好,因為她不會把那些往追求的方向理解,感覺越界也會及時拒絕。
於是那群人的諸多嘗試紛紛折戟,也就逐漸覺得無趣、失了興致。
這時,其中的兩人商量出來一個計劃。
圈套並不算多高明。一個恫嚇者,一個施救者,能夠達成幾乎全靠鑽了規則的漏洞。
心理上的施壓不算施壓,只要沒有造成嚴重的肢體傷害,甚至造成了傷害但屬於感情糾紛的範疇,他們便沒有多大的後顧之憂。
畢竟那是出於“喜歡”的“追求”。
在長期處於一個可能傷害到自己的男人帶來的心理陰影中時,孟晗的認知已經失調了,於是她會迷信於另一個男人帶來的拯救。
似乎只要她屬於誰,她就是絕對安全的。
蘇辛想起孟姝逸教授對她開放記憶許可權時,說過的那些話。
“我曾後悔自己教她相信這世間人性本善,卻沒有告訴她,也要提防惡意。可後來我想,惡意哪裡是防得住的呢,與人為善又有甚麼錯。”
“如果當一個好人,遵守世間規則,敢於交託信任,結果就是命運如何純憑運氣的話,那麼應當是這個世界需要變一變了。”
孟姝逸本人是近乎無畏的人生態度。她滿以為自己能夠保護孟晗一生,才將女兒養出了過於純善的性子,乍一看半點不像她。
當時蘇辛接收到孟姝逸的眼神,回覆的話像是勸慰又彷彿一種承諾。
“我不信善惡有報,也不信規則不可更改。”
“我只知道如果要爭取甚麼,必定要捨棄一切幻想,不能期待著天降一個救世主。”
當年的孟晗在信任崩塌後,在很短的時間內意識到往日戀人的危險性可能會帶來哪些影響。她幾番探聽後,將女兒送往北桓山。
北桓山清心庵從南方遷居於此,向來被視作世外之地,收留孤女撫養,護其不為塵緣所累。
與此同時,她已經私下裡和葉小姐聯絡過幾次,試圖告訴對方其未婚夫的不可信。但對方就像曾經的自己,顯得那般執迷。
在徹底搬離孟姝逸的住所時,孟晗跟母親說過:“不管她是否信我,我總要再試一試的。”
“我經歷過那個人的欺騙,如果任由葉小姐這樣踏入火坑,那我和幫兇有甚麼區別?”
幾方拼接得來的記憶到此為止。
回到房間後,蘇辛本打算觀察一下林孟安的狀態,卻聽對方試圖徑直說起後續發展。
“原本我是要給你看一段師太講述過的舊事回憶的,但現在我有點……”
她沒能繼續說下去。孟姝逸記憶片段裡那些場景過於直接地打斷了她的思路,牽引出一些沒打算剛才就坦誠的調查結果,這讓她現下無法很好地呈現其它畫面。
蘇辛輕輕拍了拍她的手,然後將手掌覆蓋在她的手背上沒有離開。
林孟安說:“那我就直接講給你聽吧。”
孟晗最終還是成功阻止了葉家納婿,葉大小姐逃婚失蹤,至今杳無音訊。
母女倆一同住在清心庵,打算等風頭過去再下山,免得那男人被退婚的怒氣衝著自己這個多番聯絡葉小姐的前女友而來。
但沒有了葉家,總還會有別的備選。
此人生得一副好樣貌,是與內心毫不搭調的溫潤清雅。其家境雖較之祖輩落魄,但算是比下有餘,在霖城是不會擔心娶不了妻的程度。
區別只在於女方能給他帶來的助益多寡。
大概心懷善念的人會下意識把拯救別人當作自己份內的職責,孟晗總覺得事情還沒完。
她和靈慧師太聊起過往,說到自己曾經傻到想帶著女兒去找那個男人,指望對方因為骨肉親情給孩子一份父愛,後來才醒悟過來。
對方不在意孩子的母親,也不會在意孩子本身。哪怕看起來深情,也是對潛在工具另有所圖才進行的演繹。
於是就有了靈慧那句:“如果你真像當初打算的那麼做了,那才是真正的不負責任。”
對孩子不負責,也對自己不負責。
這段以對方的圈套為開始的所謂愛情已經成為孟晗的夢魘,她在夢中無數次呼救,祈盼有個人在一切開始之前喚醒自己,避免後來的傷害。
但還有一些時候,她夢見的是別的場景。
她對靈慧師太說起自己的擔憂:“如果不只是我被這樣騙過呢?如果他要繼續去騙更多女人呢?是不是我把這些都講出來,會比較好?”
措辭的謹慎顯示出了她自己的不確定,靈慧無法代替她做這個決定。
假使一切都公之於眾,孩子的存在也很難完全瞞得住。輿論環境不見得會倒向孟晗,她要面臨的是可想而知的形象受損。
林孟安頓了頓,接著說道:“是我親手促使了我母親下山。”
現實中的清心庵並不存在以蘇辛為原型的鬼魂一般的夢魘實體,那段時間孟晗醒著時的反覆思索,變成了十分頻繁的夢中驚懼。
小孟安無法繼續承受每晚叫醒母親的壓力。
她在某次孟晗又被魘困住的時候,用大人看來或許很幼稚的手法,引師太們前來檢視。
也是到那個時候,孟晗才恍然意識到,自己的徘徊不定不只成為了自身的困擾,也很大程度上影響到了女兒的健康成長。
但這不該是一個小孩子理應揹負的壓力。
不是說陪伴在彼此身邊就能解決一切問題。如果這種陪伴讓小孟安無法擁有一個快樂無憂的童年,那麼孟晗認為短暫的分離是必要的。
她會下山去解決自己的心魔,把該揭露的一切都說出來,治好失眠症,再來接女兒下山。
孟晗見過人心的陰暗叵測,卻仍然相信大多數人會分得清正邪。她身上有一種很樸素的秩序感,讓她對於人都是有道德的這一點深信不疑。
那年她與舊友再度熟悉起來,在夏令營看著練舞的小朋友們一步步成長,同時去接觸自己能夠聯絡到的媒體,要求匿名爆料。
內容隱去了小孟安的存在,重點只在有人設定情感陷阱這一方面,意在避免再有人上套。
新聞遲遲未發,孟晗面對的心理壓力並不比做出決定之前小。她去醫院就診,用藥物治療自己的失眠,卻未料到這成了刺向她的一把刀。
她的名字並未被隱去。先於爆料發出來的,是霖城舞劇院前首席孟晗精神失常的訊息。
她有過辯駁,解釋自己只是有些失眠,並不是神智不清。但她再說甚麼,都在眾人眼中變成了不可信的瘋話。
蘇辛的手指輕敲了一下林孟安的手背,她提供了一個資訊:“閔嘯坤的母親是孟晗當年主治醫生的學生,那位老師曾經因洩露患者資訊被停職處罰。但我查過那年同時期的其它案子……”
林孟安回應一般將手心調轉朝上,握住她的手,說道:“我知道。”
孟晗的爆料被壓在她患病的新聞之後發出,讓她的一切發言都變得失去可信力,顯然是有人有意為之。太巧合的事就不那麼像是巧合了。
相比之下,洩露其中一位患者的就診資訊,換取自己職業生涯的巨大汙點,這怎麼看都是不明智的行為。尤其是這位醫生還是精神科專家。
心理或精神類疾患,尤其注重隱私。
用砸自己飯碗的行為去配合製造一條娛樂新聞,可不是錢能收買得了的,這位醫生估計得是被人抓了把柄才會做出這種看上去很蠢的事情。
操縱這兩條新聞釋出時間的人,才是真正將孟晗推入深淵的幫兇。
對方或許以為孟晗性子軟,不過是心血來潮才這麼做,要麼就是缺錢花、缺職業資源。那段時間,孟晗身邊各種人來來往往,她只覺鬼影重重,與當年哄騙她進入愛情陷阱時別無二致。
威逼利誘,不過爾爾。
林孟安從許多人的回憶中拼湊出一個曾經的母親的形象,還原出她當年失蹤前最後一段時光裡,越來越外顯的倔強執拗的模樣。
閥門鬆動,林孟安意識到一件事。
她曾在趙靖陽的引見下,與葉小姐有過一次會見,補上了這樁舊案的最後一塊拼圖碎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