拂曉(三十)
如果是在現實中有身體接觸的情況下,因為獲得了部分異能許可權,蘇辛可以在林孟安允許的情況下,直接檢視對方的記憶。
但她們現在本就是靠玉墜維繫的精神連結溝通,所以蘇辛看著小林揮手把這扇門上的禁制一道道取消,然後推門邀請她進入。
她想,如果二樓盡頭已經需要這樣設障,那很難想象檔案館三樓關了些甚麼東西。
靠牆的兩列檔案並沒有標籤,只聽林孟安介紹:“有些是進入別人的夢境或記憶後的所得,繼續保留在我的記憶裡會擾亂日常生活。”
那些或是與她現實中相關,或是與她精神上有共鳴,並不適合作為不穩定因素放在外面。
“還有一些是我不想或不能經常被觸發的記憶,單獨挑出來要比留在原來的軌跡中合理。”
備份存檔在這裡,不意味著林孟安會忘掉那些發生過的事,只是將其中的感受與情緒存放起來,不再在日常生活中頻繁襲擾。
蘇辛的行為模式她是知道的,事情發生的當前並不會受控於情緒,更多是在推動問題解決。一切塵埃落定,再去消化心理上的影響。
她沒有蘇辛那種能在突發事件面前將情緒暫時擱置的能力,曾經固執地要將一切超出閾值的情緒波動強行壓制回去,以便繼續活下去。
後來異能的存在讓林孟安能夠做到把即時產生的過量情緒與自身切割,作為一段記憶的副產物歸檔,有餘力時再去處理化解。
如此一來,她才意識到,蘇辛在處理事情的同時保留的那部分情緒,同樣是為了解決問題。
人的自保機制有些時候導向並不合理的行為模式,還有些情況下卻是真的能救命的。一定程度上信任自己的直覺,也可以避開不少困境。
蘇辛進入林孟安遞給她的那份記憶。
北桓山上,清心庵內,小孟安在母親因噩夢而發出的囈語中驚醒。
蘇辛不再是這段記憶裡的魘,但她仍然以旁觀者視角看著,無法喚醒,無法幫助。畢竟這並非夢境,而是真實存在過的現實。
安安小朋友不是第一次碰見這種情況,可是她仍然會畏懼,會慌亂,在開口叫醒母親之前需要一段時間來積蓄起自己的勇氣。
對小孩子來說,本應成為自己可以依靠的形象的大人過多地展露出脆弱的那一面,不論是主觀意願還是不可控的夢魘,都會一定程度上讓這個孩童過早地試圖反過來照顧大人。
在並沒有足夠的心智與抗壓能力的時候,去承擔她身邊親近的人滿溢位來的負面情緒。
孟晗在醒著的時候對身邊的人很好,很會照顧別人的感受,包括對自己的孩子。但睡眠狀態是沒有辦法全然按照她的想法來調整的。
黑夜無形中放大了她的恐懼,那是險些將自己與孩子送入深淵的後怕,也是對於此後是否要下山去做一些事情的遊移不定。
一段從別處拼接而來的記憶展開,那是林孟安用旁人的視角所做的補全。
她在覺醒異能一段時間後,探查到了母親當年頻繁陷入噩夢的可能原因。孟晗確實是個很善良的人,同時也有著必然傷及自身的天真。
蘇辛前段時間在舞劇院附近收集的資訊,讓她確認這些資訊的準確度很高。
林孟安突然接收到蘇辛傳輸給她的一段複製的切片。她識別出其中孟姝逸的痕跡,一時之間不知道是否應該立即開啟。
剛猶豫沒多久,就聽見蘇辛說:“簽收啊,愣著幹嘛呢。”
當初林孟安用異能去接觸過於楓眠,探查過舞劇院的許多人,也追蹤到了自己生物學意義上的父親,唯獨沒有跟自己的親姥姥聊起孟晗。
孟姝逸在女兒堅持要生下孩子時是支援的,但後來卻與孟晗斷絕了聯絡。
林孟安對姥姥的感受很複雜。若非姥姥當年幫助母親去往外地,她可能根本不會出生。但在許多年裡,林孟安的視角中,孟教授後來和孟晗的斷聯,間接導致孟晗遇到困難時無人可求救。
她也知道某種程度上這是一種遷怒。姥姥沒辦法綁著一個成年人按自己的意願謹慎行事,但林孟安當時無人可怨。
於是她在很多年裡不願意與孟姝逸見面。
不知道蘇辛是甚麼時候跟孟教授接觸的,這段切片是孟姝逸的夢境還是回憶。
林孟安在不確定要如何獨自面對的情況下,把它開啟並放置在蘇辛此時正在觀看的記憶片段裡,讓友人同步承接隨之而來的情緒。
蘇辛不置可否。從著手調查林孟安生母的案子起,她就已經模糊了兩人之間隱私的界限。
很多事她現在不一定說,將來卻不見得還要繼續保持沉默。往前走的前提是把需要處理的舊事收尾,否則必然埋下隱患。
這段記憶在一次與孟姝逸教授的會見時直接獲得,對方的坦誠與信任讓蘇辛都覺得意外。
林孟安曾經同步過一個資訊,孟姝逸曾經託林盛宇來遞信,邀請她與某個學生見面,說是事關棲塵區與北桓山。
後來此次邀請不了了之,彷彿只是為了驚擾林孟安的平靜,刺激她產生危機感。
對未知存在的危機感讓她變得更加看重能力的提升,進一步加快異能的開發速度。因為不知道將要面對甚麼,所以只能儘量做足準備。
那麼既然蘇辛被她委託為異能代行者,在對方提供暴力釋放空間的同時,蘇辛認為自己理應排除掉可見的風險。
是為了林孟安的異能,但也不只如此。
林孟安做不到去與孟姝逸面談的話,蘇辛就自己去見。正面會見不行的話就間接連結,總之不能遺漏掉這部分資訊源。
不同視角的記憶碎片排列組合,形成一段有關孟晗的故事。母女、友人、學生、戀人,似乎還少了一部分關鍵資訊,只是眼下還急不得。
蘇辛猜測,檔案館三樓也許藏著孟晗遇害事件的真相,以及林孟安查明真相後的所作所為。
霖城舞劇院的首席孟晗由母親撫養長大。孟姝逸作為語言學教授,任教於霖城大學。母女倆關係一直很好,直到孟晗某次帶一個男人回家。
林孟安與那個男人長相極為相似。
當時孟晗在舞劇院靠女將軍的角色出名已有不短的時間,曾有過一個瘋狂的追求者,直到和現在的男友在一起,此前的追求者才消停下來。
事業上升期,女兒帶男友回家見家長。孟姝逸能看出孟晗像是沉溺於這段感情,勸過幾次未果,後來也就不去管了。
於楓眠那時也感覺好友像是被下了蠱,腦子不是很清醒,於是和她疏遠了許多。
後來孟晗懷孕,男友一邊讓她打掉孩子,一邊哄著她之後還會再有的。她並不願意這麼做,在得到孟姝逸支援後,與男友分手並出走。
那是她的孩子,她不是為了那個男人生下孟安,而是在一定程度上看到男友對生命的漠視態度之後,自身產生的對自己的孩子的不忍。
尚未返回霖城時,孟姝逸去探望過女兒和孫女,祖孫三人有過其樂融融的一段時光。
那是小孟安有記憶之前的時候了,姥姥視角里的一家三口過得很和美,直到孟晗提出,想要帶孟安去見一下父親。
孟姝逸支援女兒生下這個孩子,但嚴辭反對孟晗帶著小孟安去找那個男人。
她能理解女兒有一些過於理想化的想法。孩子這麼可愛,也許男人見到孩子會心軟,也會像她一樣想要給孩子一個完整的家庭。
但是孟姝逸的人生閱歷告訴她,如果一個人能在你懷孕時要求你打掉孩子,那麼他並不會在見到親生女兒時就突然變成一位慈父了。
其實也並不需要多少閱歷,她感覺這是個常識。孟晗大概是一時上頭,遲早會清醒過來。
母女倆做出約定,孟晗先不要跟那個男人講明女兒的存在,只是先去接觸瞭解一下情況。孩子先由孟姝逸帶著,之後再決定將來如何。
孟教授為人和善,又總有一種讓人信服的可靠感。此前同事們家裡的小孩就有很喜歡找她玩的,也有喪親或失學女童在街道的安排下,短期寄養在她家裡過。
所以她那時候領回家一個學齡前小女孩,並沒有人起多大的疑心。
接下來的一段記憶視角未知,蘇辛一開始檢視就感覺身心不適。想來林孟安也不是透過甚麼很正大光明的手段獲取的這些記憶。
孟晗去找那個男人時,對方正與霖城音樂世家葉家的大小姐議親。
男人是歌劇演員,相貌極佳,專業能力還算可以,此前在娛樂圈參加綜藝炒過同性CP。他和孟晗隱戀,說是要避免公開後事業受影響。
分手後另尋所愛是雙方的自由,孟晗見此情況,沒打算再去打擾對方。
直到她發現,自己曾經的那個瘋狂追求者與這個男人是稱兄道弟的好哥們。她聽見那人說,葉小姐太過清高,不如讓兄弟去嚇唬嚇唬她,好好挫一挫對方不該有的傲氣。
孟姝逸的記憶裡,孟晗告訴她,她借別人的身份混入前男友的訂婚宴,為的是自己默默告個別,並不打算與在場的人發生任何的對話。
她在想要離開宴會時,意外碰見來到角落裡交談的這兩個男人。他們甚至沒有刻意壓低聲音說話,彷彿這麼做是很正當的一件事。
蘇辛看著這段應該是孟晗的前男友或追求者視角的記憶,他們的視野裡最初沒有孟晗,後來對方慌亂中離開,才被發現。
她感知著記憶主人的情緒與想法,曾經口口聲聲將愛宣之於口的男人,此刻將孟晗視作一個需要解決的小麻煩。
沒有到必須滅口的程度,畢竟孟晗在他們眼中軟弱無能,根本掀不起甚麼風浪。