拂曉(二十八)
等對方收拾好情緒,林孟安問:“現在聊一聊,還是先接著入夢?”
蘇辛鬆開林孟安之前,抬起手將她的頭髮揉亂,然後才後撤回答:“進入下一個夢境吧,鍛鍊一下扛壓。”
她現在正好是情緒波動剛剛平復的狀態,入夢歷練的效果或許會更好。
況且,今天準備談的事情比較多,需要的時間或許會很長,不如先把原計劃的夢境處理完,再用剩餘的精力有多少講多少。
她倒是敢直接上手揉林孟安的腦袋,小林可不敢搓回來。騙人多少會有點心虛。
記憶尚且缺乏一些拼圖碎片,還遠沒有到完整恢復的時候。只是現在的她已經尋回了兩人分離那年之前大部分的缺失記憶,仍然沒有記起的多數是蘇辛並未參與過的那段人生中的片段。
所以現在蘇辛會誤判也是難免。
林孟安只記得自己跟趙靖陽有過會面,具體談過些甚麼內容,像是被封鎖在了記憶更深處。
她隱約感覺那才是促使她開始行動的根源所在。拉蘇辛入局是為了最大限度激發異能,重構記憶是在讓自己拋開顧慮,以有些莽撞的形式與蘇辛重逢,直到事態沿著預設的路線發展。
她有時候會為蘇辛這種甚麼都不問的做法感覺無奈,現在卻又覺得慶幸。
因為林孟安此時並沒有辦法解釋清楚,她只知急需擴充套件異能邊界,必須變得更強,卻不知道推動自己產生這種執念的原因為何。
她曾經是不像蘇辛那麼執著於力量強弱的。
她的邏輯是夠用就行,比起剛好夠用的部分再稍有餘裕即可。可現在的做法明顯不是這樣,而是在將異能往近乎無界的地方延展。
林孟安也會怕自己有朝一日無法駕馭愈發澎湃的能力,受其影響徹底與現實隔絕。
但既然按照重構後的路來走,是這樣的發展方向,那麼曾經的自己是認定了需要有更強、覆蓋更廣的異能的,這些努力有一日會派上用場。
於是,她取出今天的第二份存檔,兩人進入另一個夢境,置身高溫的火山腳下。
那是即將噴發的活火山,她們被當地居民推搡著一同往遠處跑,試圖逃離這場災難。
現實中的活火山附近也可能會有居民。當地人以火山灰為天然肥料,甚至每年舉行祭祀,用牛羊為牲,祈盼火山噴發如河流奔湧一般,不會造成過重的災害,又能為土地帶來足夠的肥力。
至於虛幻空間中,出現這樣的場景多與夢境主人的身體狀況或心理狀態相關。
畢竟這些逃亡的人不像有經驗的火山地帶居民,小型噴發之前待在家裡不動,大型噴發之前及時撤離,而是慌亂到如同首次見到這場面。
蘇辛給隨著人群一道往遠處跑的林孟安遞去心聲:“我沒找到原主的確切位置。”
通常情況下,夢中會存在一個獨立的個體,是夢境主人在此地的固定身份,穿梭於不同的場景之間,遺忘大部分途經過的虛幻故事。
那麼在其中一個或幾個場景裡,將夢境主人的夢魘揪出來,進行壓制、接收或清理,對其本人不至於造成即時的直接影響。
換句話說,記憶裡不見得有夢境留存。
可現在的這個夢難以尋得主體,蘇辛運用能力再度搜尋一遍,仍然只感覺夢境主人彷彿無處不在,卻又無法準確定位到哪一個人身上。
林孟安的聲音傳來:“這裡並非她的心理困境,而是她身體狀態上的直觀感受。”
聞言,蘇辛想起自己曾經有次發燒到神智不清時的一些記憶。她不知道自己存在於何處,但她分明能看到自己在數著自己的每一根神經與血管,在高溫中盡力挽回自身的理智。
就像每一寸面板都被燒灼得不復存在,人只由骨架與神經構成,艱難支撐起身體和精神。一場病猶如一種突如其來的新生。
她明白了,這座火山是她,這裡的每一位居民是她,噴薄而出的熔岩和冷卻後的地表痕跡也是她。夢境主人的身體不適在夢中表現為自身的存在被消解,只餘這一切拆解為碎片的表徵。
這樣細碎繁瑣的事情她目前還做不來。
林孟安看出蘇辛的退避,她對視之後撤到人群以外,憑空抽出原身所在的每一縷氣息,捏合成一個由虛像變為實體的人形。
最後,她把自己與蘇辛寄身的兩個居民也融合進去,就像曾經在顧連知的精神世界裡拼湊出年輕了許多歲的陶錦年那樣。
周遭環境逐漸冷卻,蘇辛問她:“可是這樣解決不了問題。”
林孟安點頭之後答道:“我們可以找到這一切的原因,但要解決這些不適,需要現實中就診用藥。她更需要的是醫生。”
思考片刻,蘇辛給出猜測:“圍絕經期?”
潮熱、盜汗,以及情緒失調。按照林孟安此前以年齡順序安排的課題程序,也該到這個年齡階段了。果然,蘇辛看見林孟安又點了點頭。
許多身體現象不一定是病理性的,而是週期化的推進,但確實會給自身帶來不適感。
生理不適在心理上也會有所體現,反映到精神世界就是與症狀對應的場景,需要現實中以藥物來進行調整,而不是僅靠心理上的疏導。
那麼入夢的意義是甚麼呢?
林孟安伸手做出邀請,蘇辛走過去與她一同進入這個夢的後續場景。近幾天沒怎麼出現過的眩暈感再度襲來,她的能力不足以完全調節。
剛一從眩暈中睜開眼睛,蘇辛就看見黎向初站在自己面前,一如初見時那般。
暗自鎮定下來,她知道這大概只是夢魘在自己眼前的形象,在林孟安那裡會是別的人。
寧曉晨與閔嘯坤交談一會兒,用眼神向穆成風傳送求助的訊號。穆成風跟顧連知對視一眼,再看閔嘯坤時,幾句話轉移了話題。
於樂凡舞劇風格的定位大概是與棲塵區小劇場相合的,在霖城舞劇院的面試不過是讓她適應回歸舞臺的感覺,並非最終目的。
但這群人默契地瞞著閔嘯坤,那穆成風也只得照做。如果凡姐真的想讓前女友知道情況,早就告訴她了,不會直到現在都沒提起過。
穆成風說:“當年那首雙人曲,宋瀾說經紀人那邊同意買下來,之後有機會重排。”
她和宋瀾曾經排過的那首雙人曲,雖然套了社會事件的殼,但由於當時兩人的表演受限於曲目本身傾向,最後的效果並不理想。
大眾解讀更多在往宋穆二人的私人關係上進行探究,而不是這首歌原本要表達的內容。
那段時間兩人各自有一些外務,有時候這首是由隊友代演。同樣的曲子當然可以有不同的表演風格或是解讀方式,只是當本意從未被完整展現的時候,穆成風難免覺得有些遺憾。
可惜她現在的身體狀況已經不適合再來排這首了,裡面的好幾個動作她都沒法做。
顧連知接過話頭:“隊長新寫了一版詞,我現在也有在做新版本的編曲,至於舞蹈方面,林老師說不建議用原跳。”
她邊說邊把迷你筆電調整到幾個人都能看到的角度,開始播放一個影片。
那是蘇辛和林孟安之前在不知哪裡的舞蹈房錄製的一版新編的雙人舞,整體對抗感要比此前的版本更濃烈,但配樂還沒來得及更換。
新版本的舞蹈難度更高了,確實不是穆成風和宋瀾能跳下來的。
蘇辛在一些地方都明顯有滯澀感,只是憑著體能與配合在硬扛。動作能做出來並看個大概,但閔嘯坤能看出受能力所限的簡化痕跡。
寧曉晨問她:“想試試嗎?”
於樂凡忙於準備那個幾乎成為執念的角色的面試,林孟安沒有出鏡打算。望海或者別的舞社自然也有能跳下來的舞者,但是……
這是她們幾個曾經首演或代位過的曲目,有著不曾呈現出理想的舞臺效果的遺憾,是不算很重但確實存在的一道坎。
表演者很多時候看得開,不去追求一定要有完美的表現,是因為完美幾乎是不可能的,看開也就成了不得不的應對方式。
一個節目最終呈現的效果,就像一部電影或電視劇最終出來的成片那樣,並不只靠演員本身的努力,而是綜合幕前幕後各方面人員或資源而達成的結果。
能夠在編曲、作詞、編舞、表演上都擰成往同一個方向使勁的一股合力,機會難得。
如果觀眾真的仍然熱衷於從現實的舞者本人經歷去解讀,現在的寧曉晨要比穆成風更貼合角色。而能夠在這個時候完全接住她的舞蹈強度與表現意圖的,也只有Flora了。
閔嘯坤將視線轉向穆成風,問她:“音源還是你和宋瀾來錄?”
穆成風一邊在心裡放鬆下來,一邊回:“隊長和她去錄,我就不唱了。”
既然要讓聲線也更貼角色,那宋瀾其實更適合寧曉晨的角色,蘇辛的演唱方式才適配原本由宋瀾演唱的那部分分詞。
“可是……”這首歌唯獨原跳之一不參與嗎?
穆成風止住閔嘯坤的發問:“我的身體已經亮警報了,就讓我好好休息一段時間吧。”
這下輪到另外三個人默不作聲地眼神交流,然後顧連知試探著問她:“你和宋瀾現在到底是怎麼回事?”
上月頒獎禮宋瀾獲獎時,穆成風就坐在她隔壁的位置。路透顯示是宋瀾主動去找的穆成風,顧連知當然知道這是為甚麼。
畢竟她當時也在提醒宋瀾及時安撫穆成風的情緒,不要因為小號曝光在現場出甚麼事情。
蘇辛的直播還算在顧連知意料之中,但宋瀾在頒獎禮剛一結束,就放到網上公開的那幾張聊天記錄,是完全出乎顧連知的預期的。
那是宋穆兩人避嫌這些年裡私下互損的文字截圖,沒有額外配字,就直接這麼發了出來。
宋瀾會這麼做她不意外,她覺得不可思議的是柏盈會同意。
隊長的直播和宋瀾在頒獎禮結束後的不避嫌就足夠了。這些私人聊天記錄的放出只會更牢地把兩個曾經明面上疏遠了多年的人捆綁到一起,為各自的發展增加不確定性。
畢竟當年拆CP,一定程度上就是因為繼續鎖同性CP會對各自的事業發展造成不利影響。
宋瀾其實還好,穆成風接戲是不能長期跟一個人鎖CP的,除非她真的很看重CP營業帶來的流量,接戲時能夠避開與別人的親密戲份。
但她真的有這樣的選擇權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