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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60章 拂曉(二十七)

2026-04-03 作者:白夜歸墟

拂曉(二十七)

語言上的各種嘗試對蘇辛都沒有用。

林孟安感到挫敗。但推著她繼續不知死活試探下去的,並不盡然是這種挫敗感。

而是難得遇見了能夠抵禦她所有話術的人,並且對方掃過來的眼神也寫滿不信任。這是個能夠識破她的偽裝的對手,也是個潛在的朋友。

一直裝作一個沒有陰暗面的好人是很累的。

蘇辛在林孟安的手搭到她的肩膀上的下一秒開始動作,先是擰著對方的胳膊制住手臂,再拽著衣領往自己臨時居住的房間裡拖。

林孟安此時的表現堪稱順從。

被擰著反關節不可能不痛,而且她還是要靠肢體表達去發展的舞者,練完舞的疲憊與對方在手臂上的施力疊加成劇烈的痛感。

但林孟安一言不發地任由蘇辛這麼做,直到被枕頭捂住險些窒息,握住對方其中一隻手腕的那隻手只是略微收緊了一點,並沒有用力掙扎。

那幾乎是違背身體本能反應的。她表現得就像一個沒有求生欲的人,巴不得對方在挑釁之下一時腦熱殺死她。

林孟安在挑釁自己,蘇辛恍然大悟。

理智回籠,蘇辛放開對方的同時,不禁戲謔道:“你是受虐狂嗎?”

聽到對方咳了幾聲,蘇辛先把她拉起來,輕撫她的後背順氣,然後起身拿來一瓶尚未開封的瓶裝水,擰開遞到她嘴邊。

林孟安接過去握在手裡,沒有立即喝水,緩了緩之後用沙啞到不行的嗓音說:“今晚的事不要告訴林雋。”

這個稱呼有點意思,蘇辛回過頭看她一眼,示意她先潤潤嗓子再接著說。

卻聽林孟安問她:“你不能跟人身體接觸?”

蘇辛搖了搖頭:“不是不能,是不喜歡。”她說話時一直盯著林孟安,在看到對方並不明顯的表情變化後補充道:“收起你那些猜測。”

林孟安低下頭道歉:“對不起。”

蘇辛不耐地繼續說:“我說了你猜的不對。”

她過去確實沒到這種程度,起碼跟母親之間互動還算比較正常。

只是隨著年齡增長,她越來越不喜歡跟人身體接觸,也只有很小的時候才粘著辛詠芳。蘇辛感覺跟人靠得太近會讓自己不適。

她或許可以在心理上與誰互相信任,但確實天然不習慣任何人越過自己劃定的安全界限,在身體上因為太靠近而失去部分掌控權。

她自己感覺,或許是心理防備外化成了身體上的表現,才會導致極度在意與人的邊界感。

林孟安剛才有點缺氧,現在思維能如常運轉了,才反應過來蘇辛確實並不是完全排斥,只是會避免不必要的接近,厭惡被動受制的姿態。

因為剛才她把自己拽起來和拍背都很順暢。

與蘇辛對視之後,林孟安試探著說:“那你再試一下?”

相比心理距離拉近所需耗費的時間,身體接觸的邊界是更容易探索出來的。說不定這要比等待對方肯向她傾訴要簡單。

蘇辛看見林孟安並沒有甚麼大動作,只是把那瓶水放到床頭,將一隻手放鬆地搭在床邊。

她走過去,猶豫之後在對方身旁坐下,最終用自己的手扣住了林孟安的手腕,彷彿剛才的形勢調轉。

只是林孟安那時險些窒息,握著她手腕的那隻手也沒有加力,仍然是比較放鬆的狀態。現在蘇辛一上手就控制不住攥緊了對方,儼然是林孟安稍有點甚麼動作,她就又會應激的樣子。

聽見身旁一聲輕笑,蘇辛低著頭沒有去看,而是開口說:“你以後不要不掙扎,會死人的。”

她暫時還不想坐牢,黎向初的狀態還沒有穩定下來,辛詠芳也需要人多留意。

林孟安的縱容就像一個誘餌,以身體上的受制換取精神上的反制。可她知道自己下手是沒有輕重的,小林剛才是真的從死亡邊緣撿回來了一條命,之後不見得會有這麼幸運。

林孟安笑過之後,說話都帶著欣喜:“你也知道還有以後。”

蘇辛聽到這句話,扣住對方的那隻手從手腕下滑到手掌,牽起來按在林孟安額頭上:“這也沒發燒啊,剛才我把你掐傻了?”

話音剛落,林孟安看著她說:“我相信你有分寸,你相信我嗎?”

如果蘇辛足夠愚蠢,她大概只會覺得兩個人在衝突過後交淺言深,突兀但也勉強可以理解。

但她並沒有那麼傻。林孟安說話的語調溫柔極了,連帶著嗓音尚未緩解過來的沙啞都在試圖勾出她的愧疚感,但表情卻不是那回事。

話語裡鋪陳著信任,臉上卻是志得意滿,根本不加掩飾,彷彿在對她下達戰書。

其實這個人很會利用自己的先天優勢。

林孟安長得很好看,常年練舞,身形舒展而有力。她今晚在蘇辛面前總是在有意展現著一種類似於逞強與示弱交替的矛盾態度,演技還有幾分拙劣,反倒一刻不停地激起對方的施虐欲。

有一種人對於美好的事物是不存在保護的想法的,而是會生出將其毀滅掉的心思。

蘇辛深呼吸之後移開視線,語氣冷硬地說了一聲:“滾回去睡覺,我信你的鬼話才怪。”

她一個瘋子村出來的人,感覺自己今天碰見了個真瘋子,對方癲到她懷疑自己是在做噩夢。

從那天開始,蘇辛就發現林孟安確實是個危險人物,完全不是別人眼中那副純善又疏離的性子,而是一個時不時就要晃到她跟前犯賤的待確診精神病人。

一般人意識到誰對周圍的人有攻擊性,而且在壓抑這種衝動,大機率會繞著走,繞不開就多加防範。林孟安屬於偏向虎山行的奇葩。

蘇辛跟她相處一段也就看清了這點:林孟安總想著讓她產生類似不忍心的念頭,彷彿這就是根救命稻草,能夠幫助她扭轉暴力傾向。

很可惜,蘇辛對大多數事物缺乏憐憫之心,活得比較收斂也只是因為規則所限。

如果秩序被打破,規則不復存在,那麼她很可能會成為有一點不順意,就隨機挑一個不順眼的人殺一殺的魔鬼。

她知道自己骨子裡跟母親很像。

林孟安持續不斷的挑釁磨礪著蘇辛的神經,讓她逐漸探索出了一套與之相處的模式。

首先,自身情緒穩定的時候要避免和林孟安獨處,因為小林對別人是安全的,在蘇辛這裡更像是一個情緒放大器,危險程度加倍。

其次,自身情緒不穩的時候可以去跟林孟安聊天,透過那些無需提及具體事件的閒聊,疏解多餘的情緒。因為只有在這些時候,林孟安才會在蘇辛面前展露難得的良心。

最後,林孟安喜歡跟親近的人身體接觸,是因為她自己情緒不穩時需要這樣的安慰。所以如果小林突然之間表現得很黏人,那是她自己情緒崩了,擁抱要比話語有用。

蘇辛後知後覺地意識到,林孟安對周遭的控制慾來自於某種遺憾,彷彿一旦她沒能及時幫人調節好情緒,就會失去甚麼重要的事物。

後來她才知道那是因為孟晗,但當時林孟安只說過與林雋並非親生母女,更多的資訊不曾透露,蘇辛也只是有過一些猜測而已。

就像林孟安沒有再執著於瞭解她的過去,而是專心處理著她現在的情緒問題,蘇辛也沒有主動開口問過林孟安的曾經。

她們大致能猜到彼此的雷區,在陪伴中磨合成還算有默契的朋友,一點一點建立起信任,也劃定了彼此之間不能跨越的界限。

林孟安的控制慾更像是一種莫名的拯救欲,但這在蘇辛身上許多時候會起反效果。而蘇辛的暴力傾向是需要與人保持足夠的身體距離來確保安全的,比擁抱更近一步對她來說很困難。

所以她們不能成為戀人,並不以對方的許多事情為己任,只承諾自己能夠實現的那部分。

大多數時候,就只是默默地陪伴。

林孟安從旁人那裡得知蘇辛談戀愛了的訊息時,確實是意外過一陣子的。但那不是她能輕易問出口的問題,更何況當時她們已是陌生人。

後來在夢境中,蘇辛那番話給了她解答。

而蘇辛在知道林孟安的異能作用機制是透過直接或間接的身體接觸產生連結之後,立即意識到這人從覺醒開始就面臨的不易。

過去,身體接觸對林孟安來說是雙向的情緒安慰劑,但異能的存在讓這個功能失效了。

並且她還會因此承接大量夢境中根本不屬於她的情緒,經歷許多未知的無規律可言的事件。對高敏感的人來說,這會造成許多創傷。

最初她並不知道林孟安給自身進行記憶重構之後才來“偶遇”她。

但出於既然已經遇見了,對方又明顯狀態有些問題,那能做點甚麼就做點甚麼,以此讓自己安心的想法,蘇辛對於摻和進來已有準備。

反正她能在夢境中消耗掉自己在外界的攻擊欲,這對她來說也不算虧。

只是林孟安這副欠揍的樣子讓她有點頭疼。

在檔案館暫歇,林孟安聽到蘇辛那句“我這人不會愧疚”,挑眉回覆:“我知道啊。”

“那裡是夢境又不是現實。你如果分辨不了虛假的情景設定,甚至在那樣的中年爛俗虐戀偶像劇裡都還能大發慈悲,我才要懷疑呢。”

蘇辛略有些不解地抬起頭,只見林孟安繼續說:“你真當我是甚麼濫好人啊。”

與非完整記憶形態的小林相處過一段時間,蘇辛差點忘了本來的林孟安是個甚麼樣子。她們倆的道德水準都十分靈活。

林孟安曾經試圖在她身上激發出的憐憫,是有著特定的方向的。

並不是對萬事萬物皆存留一份不忍破壞的善念,而是要讓她對林孟安這個特定的人培養出更強的依賴性,方便對方瓦解她的攻擊欲。

在此之後,再對她的精神進行徹底的重塑。

林孟安對人的拯救欲詭異就詭異在她只在意這個人是否活著,是否情緒穩定,至於這人是否還是原來的獨特的個體,對她來說並不重要。

她的眼中彷彿從未有過具體的哪個人。

她們對外界而言都是危險人物,所以才能在彼此的拉扯中形成平衡,變得更像正常人,而不是被任何一方的控制慾摧毀。

直到這時蘇辛才確認,林孟安是真的解決了記憶重構帶來的問題,變回了她的朋友。

她們會在彼此信任的同時互相防備,會隱瞞也會撒謊,會不斷調整已經試探出的邊界,在持續的角力裡保持這段關係的平衡。

蘇辛撲過去抱住林孟安,從對方那裡索取一份遲到了很久的對雙方而言的安慰。林孟安遲疑地抬起手臂,緩慢地靠近她。

她輕輕地拍了拍蘇辛的後背。

沒有捱打,林孟安長舒了一口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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