拂曉(二十六)
第一次使用玉墜還是北桓山莊那次,當時蘇辛問小林這是否是通訊工具,得到了否定的答案。但現在她們確實在用它來保持聯絡。
李柯晏和段楚寒就住在蘇辛隔壁,棲塵區本身監控覆蓋也很廣。
摒棄一切現代科技,用這塊玉來進行連結,是她們能想到的最穩妥的辦法。這個方法完全依靠林孟安的異能,可以最大限度防止被人窺探。
那晚兩人表演一出決裂,沒有刻意壓制爭執的音量。林孟安剛一從蘇辛的住處出來,就察覺到方才走廊裡確實是有人經過的。
從那天之後,蘇辛和林孟安現實中如非必要不再來往,在柏盈面前也表現得像是關係惡化,只在隊友狀態出問題時,“不得不”共同趕去解決問題,順便嘗試加強了一下精神連結。
她們現在已經不是必須依靠身體接觸才能建立連結,而是可以將玉墜作為載體,聽到或者看到對方主動開放許可權的少部分精神世界。
蘇辛對於自己探究不了的問題有時候會選擇按下不管,先專注於解決,而不是研究其原理。
這給林孟安的行動提供了極大的便利。
她過去將異能分出一部分,放置到以自己對蘇辛的記憶為原型的片段裡形成夢魘,再揉和進自身童年時期的經歷中。
一旦與蘇辛重逢,作為共享這個記憶片段的另一位記憶所有者,蘇辛不知不覺中就早已獲得了夢境異能的部分使用許可權。
而當時,尚未恢復記憶的林孟安只會出於對自己留下的線索的信任,對此不做過多防備。
等到蘇辛進入清心庵的記憶片段,以夢魘視角和林孟安的過去融合時,異能許可權啟用,自此一切已成定局。
不管之後林孟安何時才能意識到記憶重構的真實目的,事態都會按照她進行重構前的計劃一步步推進下去,如同和靈慧師太商量的那樣。
雖然她對靈慧師太也有所保留,並非全然的坦誠,瞞下了和趙靖陽的會面。
蘇辛對於力量的貪圖是林孟安曾經瞭解過並用來算計她的其中一個點。林孟安將異能分出一部分,又把這個許可權的開啟方式鎖在自己的記憶裡,從根源上杜絕被掠奪的可能。
如果蘇辛想要獲得完整的異能,那麼就需要將林孟安的精神世界摧毀,破壞掉記憶的閥門,再按照自己的意願重塑。
林孟安認為蘇辛做不出這樣的事。
倒不是信任她有多善良。她們曾經彼此試探過底線,蘇辛試圖靠肢體壓制迫使林孟安放棄對外界的精神控制,而林孟安想要用精神操縱消解掉蘇辛的過剩攻擊性。
她們從真正開始接觸起,就不是活在虛幻美夢裡的人,而是困守於各自心結的囚徒。
後來她們終於建立起了兩人之間的平衡。林孟安很清楚,蘇辛不會主動去打破它,反倒會設法維繫這種得來不易的安穩。
於是她放心大膽地把蘇辛坑來當自己異能的代練,在最短的時間裡迅速擴充套件異能邊界,從一條溪流變成望不到另一岸的大河。
畢竟蘇辛不會像她自己那麼謹慎到不敢放手去做,林孟安甚至需要靠自我欺騙才能開始執行這個有些冒險的計劃。
現在,她拿出從存檔處挑選的案例之一,詢問蘇辛:“可以不做防護嗎?”
按照她感知到的成長速度,這種程度的夢境裡,蘇辛應該已經不需要她再額外提供保護了,是完全可以自己應對的。
蘇辛點了點頭,兩人一同進入夢境。
天災伴隨著饑荒,資源匱乏導致戰爭頻發。夢中傳來嬰兒的高頻啼哭,在下一瞬突然切換成靜音,林孟安睜開眼,看到身旁的蘇辛。
兩人在夢裡是敵對方的情報人員,卻身處同一屋簷下,彼此謹慎地刺探資訊。
蘇辛替代的是夢境主人的身份。
林孟安清了清嗓子,問她:“需要我回避一下嗎?”她本以為自己隨機不到現在的身份的。
對方搜尋一遍記憶,意識到她們現在的尷尬之處,又迅速反應過來該如何操作:“省去親密行為就可以了,別的部分你按原劇本走。”
相比夢境主人夢境中原本的NPC,林孟安替代敵對身份其實能給她帶來更大的壓迫感,充分調動起她的負面情緒,讓試煉難度再往上提高。
蘇辛接著說:“你也可以自由發揮一些。”
畢竟她剛才已經探知了這個夢境的走向,如果只是照做一遍,那她就純粹只是代入之後揪出夢魘。真實的陌生夢境是不存在未卜先知的,會存在更大的隨機性。
如同一切爛俗的小說情節,這個夢境主人在戰時與敵方產生感情,有了孩子,又在之後被對方背刺,自己所在的勢力被清剿殆盡。
然後才是末世流亡的副本。
後者鍛鍊精神世界裡的體能強度,前者則是考驗她排除無關資訊的能力。
哪些是需要額外留心調查的,哪些是可以放過的冗餘資訊,原身的思維在夢中以亂序組合,邏輯混亂,但多少能夠摸索出其思考模式。
就像在玩劇本殺,蘇辛需要代入原身,從對方的視角思考,從而發現這個夢境最為核心的癥結,再找到夢魘藏身的地方。
夢的無序則是讓她需要即時對突發情況做出應對,避免夢境崩塌。
林孟安應下她的要求,建立起兩人之間臨時的思維屏障,自行將部分情節做出調整,開始進行後續的情節演繹。
幾個小時後,黃沙漫天的大漠深處,蘇辛用一柄彎刀抵著林孟安的脖子,無奈地說道:“你無不無聊啊。”
她還以為林孟安會把夢魘轉移到別處,誰知還是放在她自己身上,只是過程中多設了幾道埋伏與誤導,結果還是逃不過好友見面分外眼紅。
林孟安平躺在地面上,被沙子嗆得咳嗽。蘇辛連忙把彎刀往外撤了一點,就被對方抓住機會翻身逃脫。
她追過去上腳,又再次將林孟安壓制住,然後聽見對方說:“我怕疼又怕死,不行嗎?”
蘇辛沒忍住翻了個白眼。
這個夢境裡的大多數人都活不到最後,夢魘必定會一直存續下去,所以小林這話看似有理。
但這是當她第一天接觸異能在瞎扯,她們根本不需要困在原身或NPC身上,是可以用客觀視角來旁觀的。林孟安這麼做不過是出於惡趣味。
先前蘇辛還只是猜測,現在她感覺林孟安這廝大機率已經記起兩人是如何熟悉起來的了。
畢竟林孟安又在試圖誘導自己殺死她。
反正是在夢裡,蘇辛用足了力氣重錘了一下林孟安的膝蓋,然後摁著她的頭,將夢魘抽離出來。她臉上顯露的痛意讓蘇辛覺得暢快不少。
乾脆利落地解決掉夢魘,回到檔案館後,蘇辛在林孟安開口梳理之前先說道:“我跟你講過多少次了,我這人不會愧疚,你別再試了。”
當年辛詠芳入獄,黎向初精神失常,蘇辛高中畢業後出來打工的時候,是自我封閉的狀態。
並不是一眼能看出來的異常,而是與任何人都保持著一定的距離,避免讓別人走到可以擾亂她心緒的範圍內。
她表面上是禮貌而客氣的,這在一個過早走上社會的人身上很合理。
但偏偏她是在林家小館打工,而林孟安要比常人更敏感,幾次匆忙照面之間就察覺到了蘇辛的不對勁,感覺就像是身處籠中的野獸。
相似的敏感度讓蘇辛也意識到了林老闆小女兒看她的眼神不太對,不像是在看一個活人,反倒更像在看一個值得研究的課題。
緊跟著好奇心而來的就是危險意識,蘇辛最初儘量跟對方保持著安全距離。
直到林盛宇從林雋那裡知道蘇辛過年期間無處可去,徑直邀請蘇辛去林家過年。蘇辛多番推拒不成之後,巧合之下打破了此前的安全距離。
林家小館那時開在景區附近,自家的住處也是圍合的小院,屬於老式城鎮遺留的古建。
林盛宇把有窗面向院子的房間留給客人,是考慮著前院景緻尚可。蘇辛覺輕得很,夜間聽到院中有響動就起身望了過去,卻只見到模模糊糊的一個人影,並不能立即看清楚。
林孟安備考期間時常晚歸,家裡人都早就習慣了。她踏上門廊下的石階,準備開二道門時,正撞見開門出來檢視是誰的蘇辛。
兩人在月色下不期而遇。蘇辛逆著光識別出這是林孟安,那個在她看來精神不太正常的人。
蘇辛有些慌亂地問了聲好,隨即跟見了鬼似的轉身落荒而逃。
小林腦子這時候還是懵的,等反應過來的時候,已經上前攥住蘇辛的手,拉著對方按到石階旁坐下,是一副要好好聊一聊的架勢。
她當時根本不知道,蘇辛在她伸手接觸的時候就已經下意識要出手傷人,忍耐拉到了極限。
沒有類似的經驗,所以林孟安只覺得危險,卻無法判斷這種危險到底指向甚麼,反倒對此產生了探究欲,在這個練完舞腦子不夠清醒的夜晚對著蘇辛一句句發問。
她從下山後就一直待人溫和,從沒有誰一見她就跟遇見鬼了一般躲遠。
蘇辛疲於應對林孟安的這些問題。其實一字一句都像是真誠的關心,彷彿在偶然中恰逢彼此鬆弛的時候,被對方強行撬開傾訴的通道。
但她不想說,林孟安也獲取不到任何有用的資訊,只能察覺蘇辛現在的情緒如同即將滾開的灶上沸水,透露出十分的焦躁不安。
沒有見過這一面也就罷了。
林孟安向來不能接受自己身邊有人情緒不夠平和,她會用各種手段讓對方平靜下來,此前唯獨在孟晗那裡受過挫。
她其實已經意識到自己現在很冒犯,但蘇辛這個人就像頑石,尋常的法子是沒辦法獲取其信任的。也許只有強行越界,才能壓制情緒波動。
蘇辛一直忍到現在也沒有動手打人,是因為她能感覺到林孟安並沒有打算傷害她。
高中階段的經歷讓她對危險的感知很精準,如果對方不試圖執行惡意,那麼哪怕她感覺自己沒有被尊重,她也不見得真的會出手傷人。
林孟安在心理狀態上的強行靠近對她來說確實是一種冒犯,她無意向任何人講述過去。
她甚至能感覺到,林孟安似乎也帶著一種往常沒有出現過的急切感,彷彿這是個甚麼上好的機會,一旦錯過就不知道要再等多久。
但蘇辛並不想成為對方的研究物件之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