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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58章 拂曉(二十五)

2026-04-03 作者:白夜歸墟

拂曉(二十五)

情報有誤,徐思然心想。

按照李柯晏提供的資訊,黎向初與蘇辛是高中校友,有段時間關係十分親近。

當時的蘇辛已經是母親犯案、父親喪生的孤女,又跟舅舅有過矛盾,所以並沒有去投奔。她從鎮上來到她考上的縣裡的高中上學。

學校是綜合類高中,但有單列的藝術班,分數線比別的班要低。蘇辛與黎向初並不在同一個班級,只是同一屆的高一新生。

當年的案子在短短一個暑假裡並未走完法律程序。地方太小,有些人嘴漏得厲害。在開學之前,那所高中就傳有殺人犯的女兒要入學了。

蘇辛從入學就開始被孤立。

沒人敢一直欺負她,一個學年下來,同學和鄰居都變得裝作她不存在。

不止因為她母親犯下的罪名,還因為她本人只挨第一下就會還手,打人帶著一股瘋勁兒,直往人的要害招呼,更顯得傳言可信。

蘇辛很小的時候就知道,外面都傳她們村的瘋女人多,老老少少都帶著瘋病。

母親留給她的錢足夠她住校讀完高中,不過走藝術上小班課是不夠用的。更何況她並不打算住校,未成年在校外租房又要人擔保。

她們家的收入此前全部來自於辛詠芳。

辛詠芳很能攢錢,可是也架不住她嫁的是個懶在村裡叫不出來的無業遊民,並且這人還在瞞著她們母女倆的情況下,欠了一大筆債。

蘇辛已經覺得有些慶幸了,母親發現這事的時候,這位爹還沒有跑去借高利貸還賭債。但即使是這樣,辛詠芳攢下的錢也被耗了大半進去。

高中已經不在義務教育階段,蘇辛的雙親一方入獄、一方死亡,她是可以申領基本生活保障之類的援助的,更多的就得靠自己了。

黎向初是她高中階段的唯一一位朋友,而那時的蘇辛並不叫現在的名字。

徐思然得出情報有誤的判斷,不是因為黎向初話裡的內容,而是這個人對蘇辛的態度。

調查員蒐集資訊後發來的報告分明寫著,黎向初在高中期間經歷一起案子,後來案件判決出來不久,她就逐漸精神失常、輟學在家了。

她還有一個親哥哥。原本她的雙親打的主意是讓這位哥哥照顧她,讓她給哥哥家做點家務,之後幫忙看孩子之類的。

畢竟黎向初只是木訥寡言,極度抗拒與任何陌生人打交道,不能去上學或在外工作,不再像之前一樣學習成績優異、機靈開朗,日常生活還是可以自理的。

那一切的精神與身體異常,都被她的家人理解為鑽牛角尖,慢慢隨著時間推移會看開的。

後來有一年,黎向初成了家裡的負擔。這家人將她送到當地的精神病院不久,她在院內接連惹出好幾起亂子,治療手段也變得越來越激進。

徐思然不是專業人士,無法判斷正誤。但起碼她能根據結果倒推,那個地方的治療方案並不適配黎向初,反倒將她的思維幾乎完全碾碎了。

蘇辛尋得時機與好友的家人協商,在簽過意定監護之後,將黎向初接來霖城。但又因為工作性質特殊,她對自己成年後認識的幾乎所有人隱瞞黎向初的存在,把這位老友藏了起來。

朋友是她自己選擇的家人,相比摸不透行事邏輯的辛詠芳,她覺得黎向初更值得信任。

李柯晏發來的報告裡寫,黎向初配合蘇辛的安排,進入千江療養院積極治療。徐思然現在與黎向初對坐,卻覺得對方像是恨著蘇辛。

今日黎向初難得清醒,雖然情緒轉變無常,也有表情倒錯的跡象,但好歹還算能溝通。

徐思然不想那麼快放棄,她想到對方入院後多次試圖結束生命,又在臨界點主動按呼叫鈴,可見應該還是有求生的念頭的。

她大概知道為甚麼趙靖陽一定要讓她來,與她們之中大多數人不同,她是那種推一推動一動的性格,要比別人有耐心又能忍。

黎向初到底年輕許多歲,哪怕經歷複雜,還是在徐思然長久的有意沉默之下主動問道:“她讓你來解決我?”

徐思然抓住了話裡的資訊:“解決?”

只見對面這個臉色蒼白的女人哂笑一聲,說著:“她不是早就覺得我是個累贅了嗎?”

這個邏輯是很詭異的。如果蘇辛果真認為黎向初是包袱,那早就會想辦法甩脫了,她對並無血緣關係的朋友沒有法理上的責任。

她們之間的意定監護,實際上是蘇辛單方面出錢出力的一道協議,只是為了將黎向初從血親那裡接管過來,避免她狀態繼續惡化。

只看黎向初現在的模樣,彷彿沒有得到很好的照料。但徐思然看過她在老家時的情況記錄,她現在這樣已經比以前要好太多了。

還會自厭,還能對朋友生氣,還有勁頭折騰著尋死,不是完全拒絕與人交談的封閉狀態。

一些相似的舊事在徐思然回憶裡浮現,她總算想通了其中癥結:黎向初是在自厭,並且把這種自厭投射到關係最近的人身上。

試圖指責對方早就打算放棄自己,意味著她實際上並不想死,只是出於各種其它原因,活得太痛苦,時不時就會有自我了斷的衝動,並因此認為自己在拖累對方。

徐思然感覺自己的老朋友們還真是會用人,往自己心裡捅起刀子來毫不留情。

蘇辛也許不明白要如何與這樣狀態下的黎向初相處,於是只是把她放在能讓她得到良好照料的療養院裡慢慢養著,並不常來探望。

畢竟她也有自己的工作要忙。

而且每次見面時,黎向初都會用最能讓人失望的話語給她帶來莫大的痛苦,那是如同噩夢輪迴一般應激式的心理創傷。

但徐思然經歷過類似的情況,她可太知道要如何應對這樣的人了。

她不會讓黎向初死在某次自盡衝動裡的。

撕裂面板、折斷骨頭、挑出筋脈、切片內臟之後,林孟安留下治癒的傷藥,將精神牢籠中的囚徒們恢復健全狀態。

她把自己精神世界裡的其餘部分都沉沒進黑暗裡,只保留那幢以霖城理工圖書館為原型的記憶檔案館,再開啟自然光,等待友人赴約。

已是6月中旬,前有高考後有中考,小學生們都因為調休變得心思躁動,靜不下心學習了。

崇華女校學制自由度很高,在校預先透過自主出題的測驗後,允許提早放假回家,可以到7月初全市統一的期末考時再返校。

如果孩子本身有足夠的精力駕馭現階段的學習任務,還有多餘的時間去做自己想做的事,崇華對此持鼓勵態度。只是要求她們寫一份計劃書交上來,並在收假後再交一份總結。

這些文稿均無字數要求,強調的是儘量精煉地把事情講清楚,寧成瑜也交了一份。

她跟同學約好了要在學校的攀巖館待幾天,然後再去圖書館把自己預先整理的書單上的書看了,勞逸結合,從主線課程裡抽身一段時間。

霖城舞劇院重排當年招牌劇目的訊息正式公佈,演員招募也會在下月進行。

寧曉晨與顧連知還在忙於棲塵小劇場的劇目編排,在接到閔嘯坤邀請聚一聚的訊息時,難得度過一個相對放鬆的週末。

於樂凡在準備下月的面試,宋瀾又是個瞞不住事的,於是這次的見面就只有她們三個和穆成風。閔嘯坤本來還準備請隊長一起,可是蘇辛推說有事,讓她們之後再把情況跟自己講。

從近些年舞劇院所出劇目的表演風格來看,閔嘯坤感覺於樂凡這次面試很險。

偏偏於教授和林老師都支援於樂凡按照自己的想法去準備,不需要做出調整,只要把本來的編排展現出來就可以了。

穆成風過去與於樂凡是室友,後來也一直關係比較近,相對比較瞭解她的想法。寧曉晨是團內另一位舞擔,近來也在做編配。而顧連知是蘇辛以外最能拿主意的人,閔嘯坤對她很信任。

她想問問她們的意見。她怕於樂凡因此事受挫,剛轉好一點的狀態再一次向深淵墜落。

閔鴻曾經反對女兒再與女友複合,給出的理由不是怕對方拖累自己的女兒,而是為於樂凡好的話,就不該在這些年裡反覆讓她經歷感情上的自我責備,放手對彼此都是好事。

閔嘯坤過去聽不進去,為此一意孤行撞得頭破血流,如今才嘗試著拉遠到安全距離。

讓兩個人都能活得相對自在一些。

但她仍然會擔心,只是不再在對方面前直接表現出來。朋友的立場談起一些話題顯得有點越界,前女友的身份更讓她必須小心翼翼。

穆成風近來很閒。雖然她的新人設其實跟她本人現實中更貼,但風評較差一時半刻也沒法完全扭轉,況且她自己也打算藉機好好休養一段。

病況總是反覆,而她的病又與長期壓力過大相關,她覺得是時候停下腳步歇一歇了。

醫生讓她靜養,術後才一個月,身體恢復得還可以,但到底是個不算小的開腹手術。於是她不怎麼獨自出門,偶爾賴在柏盈的辦公室旁觀她安排工作,意外得知了一些訊息。

奇的是柏盈也讓她跟,沒甚麼防備的樣子。

柏大經紀跟棲塵區小劇場達成了合作,顧連知經紀約掛在柏盈手裡,相當於是外派到棲塵打工的。跟前未婚夫切割還是廢掉了幾首歌,不過保留下來的部分也足夠顧連知吃喝不愁很久了。

至於隊長那邊的話劇劇本,也是要跟棲塵這邊合作。可這事蘇辛都還沒有挑明瞭說,穆成風覺得她不太好提前透露訊息。

棲塵小劇場開幕之後,也預備重排孟晗當年的舞劇。只是作為新編情節改動很多,倒是跟閔嘯坤所說於樂凡的練習風格類似。

寧曉晨也在此地工作,想來或許多少也聽到了一些風聲。

穆成風跟另外兩人交換了心照不宣的眼神,雖然不知道為甚麼唯獨要瞞著閔嘯坤,但隊長這麼做總是有她的道理的。

蘇辛今日沒有工作要完成,不過確實有約。

她把脖頸上用編織繩掛著的玉墜從衣領裡捋出來,用手攥住,隨即沉入夢鄉。

林孟安已經等在檔案館大廳入口處,還搬了把椅子過來坐著,正在溫習手頭的三份存檔。

兩人眼神相對,蘇辛發覺小林身上發生了不小的變化,與重逢以來的幾次相見都不同,顯得要成熟篤定許多,似乎已找回記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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