拂曉（二十四）
蘇辛很珍惜與林孟安之間得來不易的信任。
雖然她們建立信任只用了不到一年，但那段時間幾乎耗盡了她的耐心。兩個同樣討厭受人控制的人要成為朋友，磨合的過程十分痛苦。
所以她希望林孟安成長得足夠強大。
最好永遠不要有讓她將異能掠奪走的機會。不要在某次接下危險案例後陷入長久昏迷，讓自己不受限制地摸清異能的完整執行模式。
與辛詠芳見面帶來的壓力讓蘇辛有些怔忪，她想了想，拿起了剪刀。
如果按照她本人的生活習慣來說，她其實更傾向於留短髮，比宋瀾還短的那種。她很不喜歡吹頭髮，覺得特別麻煩。
在團期間出於工作需求沒有剪很短，但蘇辛的髮型多年如一日，保持著大概到肩膀的長度，只在需要長髮造型的時候臨時接發。
她最初沒有刻意剪到這個長度，只是每次壓力過剩時就會自己稍微修一修，剪斷髮梢的同時煩惱似乎也少一點，於是這麼多年沒變過髮型。
因為排斥與人身體接觸，而及肩發是她修剪起來自己操作最順的，省時省力。
半小時後，蘇辛看著鏡中的自己陷入了長久的沉默。
她這次沒有收住手，剪短了一點仍然覺得不夠，尖銳的傷人衝動仍然在撕扯她。於是她再次將髮梢剪短，如此一點一點往上。
現在她確實有了比宋瀾還短的短髮，就是像狗啃一樣雜亂，一眼就能看出是個急性子理髮師的作品。
去衝了個澡再吹乾，蘇辛想看還能不能救一救，然後發現這個髮型確實無藥可救了。
她想了想，把當晚的直播預告調整重發，講明不小心把頭髮剪壞了，近段時間還是電臺點歌不出鏡，之後修一修再開直播。
天氣炎熱，蘇辛把去穆成風公寓居住前就整理出來的夏季衣物一一試過，試了沒幾件就跑去生活廳電子秤稱體重。
不是衣服瘦了，是人體型變了。
去年夏末秋初與戀人分手，在那之後她有過幾個月不怎麼好好吃東西的情況。後來有點胃口了，又開始接連不斷地面對需要處理的問題。
上次體檢是在和林孟安重逢之前，當時她剛搬到棲塵區沒多久。
起碼那時候身體沒甚麼大毛病，只是練舞有一些舊傷，以及整體偏瘦，內分泌有點失調。最後一條或許跟她當時的心理狀態有點關係。
但這世上真的健康到宛如教科書的人她也從來沒見過，所以一些小毛病就按照醫生的建議去調整，飲食和睡眠也慢慢恢復規律。
當時醫生有提醒她，隨著年齡增長，新陳代謝水平也會發生變化。如果有身體不適或體重急劇增減，記得及時來就診，排除病理可能。
可是，蘇辛想了想，還是決定把體檢仍然放在幾個月後，而不是現在馬上去檢查。
她知道這附近有小型商場，決定去線下試一試衣服，買幾件現在穿合身的夏裝來應急。前幾年的有些衣服已經穿不上了。
在商場大致看了一圈，蘇辛發現這裡並沒有賣內衣的店鋪。
她此前夏天很喜歡穿帶胸墊的背心，這樣胸下不會箍得難受。早年間主流的這類背心還是帶鬆緊的，但她不太需要，也覺得不舒服，就會自己把鬆緊帶給拆掉。
後來終於有一些網店開始賣不帶鬆緊並且有胸墊的上衣，一般都會標註“家居服”。
蘇辛前些年還會買，後來離團多年，沒有再刻意注意保持清瘦，這類家居服的上衣和短褲就不太搭了。
上衣能穿，短褲腰圍就不合適。短褲腰圍合適了，那上衣只能買男裝款。
拆開來賣的也有，但要麼胸墊太厚悶汗，要麼版型上不允許有一點背肌的人穿，穿上感覺整個肩背都被捆著，沒法活動。
可她的身高體重比明明是在正常範圍內的，只是從最低值上升到了中間值，穿衣服就已經感覺到很侷促了。
蘇辛心想，她的身高和圍度已經買衣服這麼困難了，那林孟安、顧連知經常從男裝店買衣服著實情有可原。
林孟安常年工字背心搭襯衫，也只有舞蹈動作大的時候才會穿運動胸衣。而顧連知的夏季常見上衣是花紋繁複到根本看不出穿沒穿胸衣的套頭T恤，至少也是胸前有大片圖案的。
至於同樣高個子的宋瀾，蘇辛就沒見她穿過帶標籤的衣服，好像一直都是直接拿貨。
正想著，她餘光看見有一家店的衣服跟宋瀾平時穿的那些感覺很像。那家店名字叫“素顏”。
有賴於一直以來該省的省，蘇辛買衣服都是有身形變化、有演出需求，才會去買新的，多數時候都是囤貨式買法，一站購齊幾年內的衣物。
只要還能穿，那她就一直穿到沒法穿。
所以她在今天之前，確實有很久沒有留意過服裝店了，也不知道這家店開在棲塵多久了。
不過蘇辛本人搬來也還沒滿一年，所以她暫且按下了對宋以珩女士的懷疑，畢竟宋氏以女裝起家，現在把店開到這裡也再正常不過。
宋氏製衣有著很神奇的店鋪經營模式。她們的衣服最高階的線是主打禮服定製的“雅頌”，在政商界的女士們之間比較流行。
這個品牌此前從來不出裙裝。
至於文藝版青年線，是作為雅頌的支線存在的，也是因為同樣的理由一直推廣得不太好，會在大場合選擇這個牌子的女藝人並不多。
她感覺，大概還因為雅頌的風格太“淡”了。
蘇辛此前攢夠錢買過幾身，反反覆覆穿到現在利用率都還很高，對身材包容性很大。
禮服講究不重複，又要突出個人特質。娛樂圈對於女藝人在正式場合露面時的禮服預期，要麼性感要麼柔美，即便走淡雅風也要有所謂的曲線美，或者突出青春可愛。偏偏雅頌從來沒有這樣的設計。
這個牌子的文藝版定位與男裝品牌很接近。禮服需要凸顯身材的優點，那麼可以顯肩寬腿長整體協調，絕對不會貼身到勾勒出身體線條。
穆成風紅毯上的禮服裙是雅頌推出的第一套定製裙裝，是為了照顧她術後的身體狀況，考慮了室外場地的天氣。
如果是別的設計師，也許會按照常見的思路來給肩頸、腰間、裙襬都做些設計，穆成風這套卻要利落得多。
一身長度到腳踝的黑色大擺長裙，白色暗紋披肩，以及綴銀線的手包，不打腳的平底皮鞋，僅此而已。版型上流暢簡潔，倒顯得她更像要來頒獎的，而不是來赴一個註定錯失獎項的約。
妝容與髮型上也下了功夫。妝面只是略微提了下氣色，不仔細看確實會覺得有些素，但跟這身衣服是搭的，能壓得住。
披肩發全部綰起，一邊臉頰略微留下一點碎髮。髮髻上唯一的髮飾與固定披肩的胸針是某品牌同一系列的配套飾品。
那是宋以珩女士託朋友送來的人情，也是柏盈安排穆成風這次穿著雅頌禮服進行推廣的資源置換。這個置換不完全對等。
整體造型確實偏淡，但並沒有敷衍。後來公司發圖得到了品牌的認領，觀眾才反應過來，這個牌子的飾品很難借，是這套造型的點睛之筆。
她這身造型同時做到了賣慘，以及證明自己仍然被一些人看好。
如果不是第二天的小號事件，只憑紅毯上的露面，穆成風掉資源的情況應該已經轉變成觀望了。所幸柏盈的應對足夠快。
至於宋氏製衣的下沉市場，則沒有固定單一的品牌，而是以代銷為主，網店實體店都有。
所以很多人都穿過宋氏的衣服，卻不見得能意識到這一點。因為那些衣服曾經出現在很多街邊小店裡，後來則是各種不同小品牌的推廣號內容裡，定價低廉，設計幾乎不考慮美觀，只滿足最原始的實用功能。
這樣的衣服是有市場的，在大眾的審美視野之外，也會有人只把衣服作為蔽體之物，主動或被動地不去追求“美”。
在很長的時間內，她們不會說，於是沒有聲量，直到這種基礎需求越來越不被滿足，市面上放眼望去多數都要以“美”為先。
應季的涼爽或保暖、尺碼的合身與否，都成了排在這之後的可讓步因素。
觀眾或許可以接受女藝人有宋瀾那樣只穿褲裝的例外，也能理解穆成風以術後恢復為由，穿著不符合女式晚禮服要求的平底鞋。
與此同時，宋瀾只能是所走路線特殊的一個例外，穆成風也只有在身體不允許的情況下才能穿得稍微沒有那麼拘束。
她不能僅憑自己的角色來說服大眾，也無法依靠業界一些合作過的同行的評價來逆轉風評，而是需要用衣妝服飾把自己隱藏起來，需要賣情懷、賣CP複合，引導感性去與理性對沖。
娛樂圈的女藝人闢謠是沒人聽的，私德里的錯處會被揪住不放反覆強調，而她們洗脫這種罪名的方式，居然只能是靠展現受虐的“美”。
她必須痛苦，又必須體面。衣著是表象，她的內裡也必須是“美”的。一旦不符，就是塌房。
蘇辛摘掉遮蓋自己剪得亂糟糟的頭髮的棒球帽，走進那家名為“素顏”的女裝店。
千江療養院，徐思然探望舊交之後，來到另一間病房。
病房內的女子約莫三十幾歲，因為常年不怎麼能出得去門，加上並不穩定的精神狀態，一看就帶著偏執的病態。
徐思然知道這個人為甚麼會在這裡。
最初，只是趙靖陽受到葉家逃婚的大小姐所求，幫助其失血過多陷入昏迷的朋友從追殺滅口的人手中逃脫，併為其隱匿行蹤。
葉小姐的朋友一躺就是很多年。趙靖陽來到千江探訪時，偶然發現這裡還收治了一個柳幻真閒談時提起過的女人。
當年這個女人還是高中生，曾作為線人攪入一樁案件，結案之後精神出了問題。
趙靖陽與李柯晏聯絡，獲取到早年間的相關情報，考慮許久，最終決定由徐思然出面與之溝通。畢竟老徐是她們幾個裡面情緒最穩定的了。
黎向初今天沒有尖叫或設法求死，她看向站在門口的陌生人，笑意盈盈。
這笑容乍一看很和煦，但徐思然瞭解她平時的狀態，所以只覺得有點瘮人。還好她身邊日常有一群行事詭譎的老熟人，她已經習慣了。
徐思然說：“是蘇辛把你送到這裡的。”
黎向初的表情一瞬間就變得更加開懷，語氣卻陰鬱得如同剛被放入暗河裡浸溼，又打撈出來一般：“她現在還在叫這個名字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