拂曉(二十三)
頒獎禮結束前,顧連知釋出了一張前段時間七個人聚餐後拍的合照。背景模糊處理,但看桌面能看出是在一起慶祝些甚麼。
穆成風的團隊就像上次一樣反應遲鈍,被柏盈催著才轉發了這張合照。
而蘇辛也提前閉店,在穆成風的公寓開了電臺,提到最近自己有事就是要來醫院看護小穆。她解釋道,穆成風術後還沒完全恢復,所以近兩天出席活動看上去會有些虛弱。
蘇辛此前直播鮮少提及老隊友,近大半年來更是連自己的狀態都不怎麼說,就像個接單唱歌的點唱機。
湧入她電臺看熱鬧的人越來越多,而她必須在頒獎禮結束前把一些問題替穆成風解決掉。
彈幕刷過去時,蘇辛抓住其中契合她計劃的問題回答,丟擲足夠的資訊,以此為穆成風反駁掉那些莫須有的指責。
她好像又變回了那個Starlight成團前六年裡的隊長,凡事都會擋在隊員前面,言辭乍一聽溫和又隨意,實則說出的每一句都不浪費。
“病例是我幫她拍照放到網上的。”
“她在那些謠言之後,就知道這次很難拿獎了。但她覺得自己需要露面,讓支援她的人放下心來,不再繼續擔心她。”
“禮服確實跟宋瀾是在同一家定製的,術後身體不舒服,就選了舒適度高的款式。”
“我們不是原始人,我們有網的,是會用手機聯絡的。而且不是每個人都還在圈子裡,所以有些時候聚了也不會發出來。”
“她說話一直就那樣,沒甚麼惡意,說出來就不會繼續往心裡去了。”
“工作中碰見些不好當面吐槽的事情,跟朋友說不合適,也不可能一直憋著。”
“在觀眾面前不那樣,是因為她是演員,不需要觀眾太關注她本人的性格,只需要透過角色認識她就可以了。”
用手機電臺的同時,蘇辛拿平板靜音切了幾個小屏,分別掛著頒獎禮直播畫面,與柏盈、顧連知、宋瀾的聊天介面,還有自己列出的提要。
電臺的優點在於她瞟著平板,確認自己把提要裡的問題一個個回答到了,也不會被人發現她眼神一直往旁邊看。
這些資訊是需要給出來的,也預先跟柏盈確認過。她已經做了自己能做的部分。
蘇辛聲線裡的平靜與鎮定自帶說服力。她在少年時期並不是這麼從容的人,後來才一點點學會發揮自己的特點,掩飾內心的焦慮。
林孟安聽著蘇辛電臺裡略微有一點失真的聲音,看了柏盈一眼,開口說:“她只是前隊長,團已經解散了,她沒義務為你們兜底。”
柏盈已經坐回辦公桌前,隔著桌子與林師姐對視。林孟安看上去還是懶洋洋地倚著沙發,但語氣卻是有些冷硬的。
從前還在女團時,就很少有人意識到,蘇辛再怎麼比隊員大,出道時也不過是個19歲的年輕人,面臨的是她過去並不熟悉的唱跳,還要協調隊員與隊員、隊員和公司的關係。
那時候林孟安和蘇辛才相識不到一年,卻已經邁過了彼此信任的臨界點,開始承載彼此對外無法言說的情緒與壓力。
林孟安太清楚蘇辛那幾年是怎麼過的,就像一根持續繃緊的弦,隨時可能斷掉。
所以後來雖然不再留在近處陪伴,但那時她看著顧連知實質上分擔了隊長的大部分職責,兩年之後幾人到期不續約,是替蘇辛鬆了口氣的。
近來的事情彷彿多米諾骨牌,從寧曉晨到顧連知,從於樂凡到穆成風。記憶尚未完全恢復,但她知道每個人身上或多或少都存在問題。
林孟安終於能做到用自己的能力為蘇辛分擔一些了,但她仍舊會想,不應該這樣。
不能因為一個人很負責,就理所應當地把風險交給她去承擔,把事情交給她去做。蘇辛不欠隊員任何東西,哪怕她自以為自己有所虧欠。
柏盈這次卻毫不退讓地說:“你瞭解她是個甚麼樣的人,你覺得她會不管這些事嗎?”
林孟安的表情逐漸軟化,心底卻是頹然。
她當然知道蘇辛在這些事上會怎麼選。她利用了蘇辛的行事方式,以記憶重構設套引對方入局,現在卻想要逃避自己曾經的計劃。
她本人也在算計蘇辛,將對方拉到更危險的境地裡,而對方還能找出理由來寬慰她。
一道心聲突然在心底浮現,那是蘇辛在恐懼夢境中說過的:“我不介意代行你的異能。”
豈止,最近這人簡直要把間接連結玩出花來了,異能者本人此前都沒有開發出這麼多用法。果然還是越不講道德,越能打破能力上限。
林孟安無奈地心想:計劃繼續。
6月,穆成風和宋瀾破冰的訊息在柏盈的努力下平穩落地,而穆成風本人也得了個耿直毒舌的新人設,兩家公司達成了初步合作意向。
於樂凡的麵包店也新招到了店員,蘇辛的駐店調查告一段落。
在返回鴻運小區之前,她先繞道去到了棲塵區某個物流點,去拜訪那個按大眾觀念來說早就應該去見一面的人。
可能是早年間工作中與形形色色的人打交道慣了,辛詠芳總帶著點渾不吝的氣質。蘇辛小時候對母親既親近又畏懼。
這麼多年過去,畏懼變得很淡,與此同時那份親近也跟著消失了大半。
她對辛詠芳沒有甚麼恨意,也知道對方所做的事在對方的邏輯裡確實是在為了她好。
但是蘇辛曾經以為自己可以被母親信任,也相信母親不會隱瞞一些事情,直到發覺辛詠芳眼中的她一直都是個還沒長大需要保護的小孩子。
她們或許比尋常母女更瞭解彼此,但也因此無法如常親近,只能隔著一定的距離確認彼此無事,這樣才能儘量避免讓來時路變成徒勞。
寥寥幾句交談,生疏得彷彿多年不見的遠房親戚,只問是否吃好睡好住得習慣,連工作順利與否都不會提起,更遑論說到心情如何了。
但母親總是能直入正題地刺痛她的。
辛詠芳在蘇辛準備告別時開口:“你最近恢復關係的那個朋友我見了,提醒你一句,別像當年一樣犯蠢。”
這話像是在說林孟安,卻又彷彿意有所指、另有其人。
蘇辛猛然抬起頭面對母親,看到對方戲謔的神色,意識到自己又被耍了。
辛詠芳近些日子根本沒有去過千江,也就無從知曉千江療養院裡住著誰。這不過是對方又一次帶著惡趣味的警告。
將方才瞬間升起的情緒按捺下去,逐漸平復下來,蘇辛等到自己可以語氣平和地開口,才說道:“只要你暫時先別在她面前提那個人。”
得到母親那可信度並不高的承諾之後,蘇辛離開物流點,回到自己的住處。
處理隊友們的事情時雖然需要一直隨事態變化整理思路,但遠沒有面對母親帶給她的壓力要大。她現在覺得自己有些失控。
辛詠芳未出獄時,隔著探視窗,蘇辛還能相對放鬆地與她交談。但在意識到辛詠芳已經是自由身之後,蘇辛消失多年的感覺又都回來了。
彷彿自己在想甚麼都能被輕易看透,一種所有心思都無處遁形的羞恥感包圍了她。
她有時候在想,是不是自己把母親想象得太可怕了。對方只是比大多數人要直接一些,不肯受委屈一些,她卻覺得自己還會再被母親算計。
幼年時舅舅的事只是個開始。
她很快打消了自我懷疑的念頭,要知道,辛詠芳解決問題的思路和常人是不一樣的。
蘇辛並非在為任何一個男人的受傷或死去而不平,她知道那是他們理應受到的反噬。讓她覺得忐忑的是母親做事的直接了斷。
就好像人命不是人命,人和待宰的豬沒有任何區別。如果讓誰去死是免除後顧之憂的最快方案,辛詠芳會毫不猶豫地動手。
而最讓蘇辛更加不安的一點是,她在自己身上發現了與母親類似的行事邏輯。
林孟安的夢境異能讓她可以很安全地釋放自己的攻擊欲,用殺死夢魘來消耗現實中的衝動。與此同時,她意識到自己想要掠奪這種能力。
對方在精神控制方面的異能操縱開發十分克制,這在蘇辛看來極大地削弱了這個能力原本可以發揮的效果,但她知道林孟安很難被說服。
那是屬於對方的異能,小林才是這個異能相關規則的實際制定者。
內心的躍躍欲試讓蘇辛一步步越過邊界,她對一切自己認定了可能會對自己有用處的事物都是如此,只羨慕沒有用,能學過來就學。
甚至她會想,搶過來據為己有也是可以的。
如果說蘇辛有真正迷戀過甚麼,或許並非具體到某一個人,而是對於事物的掌控感。
她現在不知道林孟安是否想起了當初兩人熟悉起來的契機,但她自己很清楚那是一次並不愉快的衝突,是她們在掌控欲上的第一次交鋒。
幸而無人因那次衝突失去生命或自由。
林孟安的異能就像一個誘餌,蘇辛並非純粹出於踐諾的立場參與其中,也不只是好奇或者一瞬間的心軟。
她想要看看這個異能是否可以屬於自己。就像曾經默默學會林孟安對別人的情緒調控手段一樣,她想要一切自己認識到、接觸過的力量都能處在自己的掌控中。
而林孟安在此時變成了夢境規則與秩序的守護者,攔在蘇辛面前。
如果想讓道德對她來說產生約束作用,那是天方夜譚。她沒有對林孟安下手,是出於異能者死後異能也隨之消失的顧慮。
或許還有那麼一點點兩人之間的交情。
她們對彼此的依賴是真實的,藉著互相遮掩在旁人面前表現得像正常人,又因為這份心照不宣的默契而親近,是瞭解很深的朋友。
與此同時,她們也隨時可能變成最棘手的敵人,交付每一分信任都需要極為慎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