拂曉（二十二）
幾乎只是在宋瀾落座的下一秒，穆成風對鏡頭的敏感度就讓她察覺到，現場有鏡頭開始對準她們拍攝。
轉播鏡頭在臺上有大屏播放，裡面還沒有出現她們，但其它鏡頭已經捕捉到了這裡的異常。
她來不及阻止，只來得及儘量把表情調整得自然一些。宋瀾正附身過來在她耳邊說：“把你的手機給我，頒獎禮結束我再還給你。”
一定是出甚麼事了，穆成風心想。
而且是現在不適合讓她即時表露出真實反應的事情，她需要裝作甚麼都沒發生、甚麼都不知道，就這麼撐過這個頒獎禮。
難道還能有甚麼比她被傳墮胎更過分嗎？
但她現在是真的很茫然，下意識按照對方所說掏出手機，馬上就被宋瀾直接沒收了。
這人收走她的手機，卻拿著她自己的快速打字，然後露出一個如釋重負的表情，緊接著不忘把兩個手機分別放入遠離她那一側的內外口袋。
穆成風越看越覺得詭異。
宋瀾雖然不太會避嫌，但今天的場合並不是她們商量好的破冰時機，也不需要她做甚麼，只需要按計劃不顯露出額外的交集就夠了。
兩邊的團隊還在溝透過程中，宋瀾沒必要現在逆著經紀人的意思來。
那麼她此時的做法就是柏盈允許的。
柏盈在看到宋瀾的回覆之後，稍微緩解了剛才的焦躁，然後繼續瀏覽熱搜爆料的相關內容。
穆成風早些年僅自己可見的一個小號突然被扒，其中有一些可以稱之為陰陽怪氣典範的、對工作過程中各種事情的抱怨。
大概她自己都不一定記得這個小號了，況且又是非公開的內容，所以棄用後也沒想著去刪。
首先，既然設定為僅自己可見，現在又被人發出文字截圖，那就說明平臺那邊是有資訊洩露的。柏盈已經聯絡了輿論推手往這方面帶。
其次，對方能截圖出這些，如果還有後手，那小號裡也許還有更過分的，但也有可能這就是最能引戰的內容了。
柏盈透過一些並不合規的手段拿到了穆成風這個小號私密釋出的所有資訊，粗略瀏覽一遍，不禁感嘆這真是個人才。
哪怕是僅自己可見，她也沒有說過一句汙言穢語。總共幾百條，全都刻薄到不留情面，但就是能做到一個髒字都不帶。
想到宋瀾剛才隨手截圖發給她的聊天記錄，也是類似的風格，柏盈想到了應對方案。
林孟安在柏盈辦公室的沙發上躺著休息。
她在與蘇辛重逢前，有幾年沒有這種持續能力過耗的感覺了。近段時間一次次延展精神入侵的能力邊界，林孟安又開始變得容易犯困。
彷彿有人在盜用她的能力，又不把獲取到的全部資訊同步過來，而是給她提供大量意料之外的間接連結，一遍遍反覆叩問著她的過去。
蘇辛結束了很短暫的小憩，睜開眼看回直播與路透。在見到現場傳出的宋瀾與穆成風並肩坐在一起的返圖時，她鬆了一口氣。
小號曝光這事可大可小。往大了說，穆成風曾經背後說同事壞話，基本把合作物件得罪了個遍。但要細究起來，她的這些話都是私密的，按理說不應該被任何人知道。
後續的具體應對自有宋瀾的經紀團隊去跟穆成風的公司協商，起碼眼下宋瀾穩住了小穆，讓她不會當場刷到這個訊息，衝擊之下失了分寸。
蘇辛和Starlight幾位隊友知道穆成風跟關係近的人說話會比較損，只是這一面從來沒有對外展露過。
而在她工作壓力最大的那幾年，有些拍戲時積攢下來的想法又不適合跟女團這邊的隊友說，開個小號僅自己可見並不意外。
她的說壞話不是跑別人跟前攪弄是非，而是把自己憋不住的吐槽發出來，當作情緒的出口。
換句話說，穆成風吐槽人要麼當面直接開口損，比如和宋瀾、寧曉晨她們，要麼就是憋回去默默在小號上發私密，因為關係不夠近。
柏盈嘆了口氣，道理是這麼個道理，但她是公眾人物，又是準備轉青衣的小花。
如果說此前的懷孕傳聞可以靠病例闢謠，現在這一招更是充滿惡意。人站在公眾視野裡是需要好名聲的，更真實的一面暴露出來，會讓觀眾的觀感變得兩極分化。
穆成風過去在大眾印象裡是模糊化的，這是她身為演員有意拉遠的距離感。
她展現出一個個角色，而真實的她自己基本沒有對外暴露過。在團期間配合公司安排營業，當演員劇宣期披上角色性格的偽裝。
柏大經紀心想，原本準備推給穆成風的影視劇要延後了，她近兩年都不適合接演。
甚至也不會有劇組肯接納她。
面上的友好相處一旦被這些刻薄話語打破，後續再怎麼裝作無事發生也會有芥蒂。穆成風跟劇組工作人員又不是好友，她無差別掃射到的人可不只是對手演員，甚至連導演編劇都包括了。
正憂心著，她突然聽到林師姐幽幽地開口說道：“讓穆成風好好養身體，她隊長那邊今年下半年有一部話劇可能要找她排。”
柏盈視線瞥過去，沒忍住發問：“你跟蘇辛不是不聯絡了？”
林孟安連眼睛都沒有睜開，語調散漫隨意地說：“你別管，我就是知道。”
柏盈聽了這話，萬分慶幸林師姐當年拒絕了自己籤她的邀請。一個宋瀾已經夠讓她頭大了，她這位師姐要比宋瀾更加不受控。
蘇辛現在是歌手，而且在靠直播間點歌、線下駐唱和極少數的商單錄製過活。柏盈不知道林孟安哪裡來的訊息，竟然認定了蘇辛手裡會有話劇類的資源。
她站起身走到沙發前，拉過來一張椅子，坐下後調侃道：“你當年跟她那張照片，到底是怎麼回事？”
Starlight轉型期，宋瀾和穆成風的雙人曲最早由林孟安與蘇辛排練示範，當時她們被公司抓拍到了一張照片，放進了花絮返圖裡。
林孟安出現在公眾視野中，也就只有這一張逆光的側臉圖，其它的動態影片都是打碼的。
客觀而言，那是一張很有戲劇張力的照片。曲目演繹的情緒和她們倆那段時間本身的對峙感疊加，側臉對視時的神態與動作充滿衝突。
雖然只是一張糊到看不清容貌的逆光圖，光線勾勒出的輪廓反倒拉滿了情緒濃度。
這張很有故事感的抓拍引起了粉絲注意。林孟安沒有出道打算，蘇辛也代她拒絕過公司了，但這一招帶著話語陷阱的先斬後奏，還是險些壞了她原本的計劃。
Starlight的公司只說不會放出她的正臉，會給排練影片打碼。這張照片介於暴露與不暴露之間，讓她沒辦法直接要求撤圖。
萬幸的是，她到底是娛樂圈外的人。當時輿論聲音直指公司炒作，但逐漸也開始有關於蘇辛的緋聞傳來，說是蘇辛與編舞師有密切私交。
林孟安沒把這個緋聞本身太當回事，只是很介意被動出現在大眾視野。她們彼此很清楚對方可以是朋友或敵人，唯獨不可能成為戀人，這是早有約定的界限。
她知道蘇辛與人接觸時容易有暴力傾向，而蘇辛也察覺到了她下意識精神控制別人的行為。
因為太瞭解彼此的陰暗面，所以在情感上劃定範圍。但在作為兩個獨立個體本身的相處上，心理層面無限貼近，幾乎接納一切共鳴。
那年，她有了異能覺醒的先兆，身體與精神的不適讓她極易疲憊。而早先排練過程中與蘇辛的無聲對峙，也讓她們開始默契地保持距離。
直到一段時間之後，林孟安發現這種有意疏遠已經把她們的關係變得陌生，很久不曾聯絡。
她遠遠看著身處漩渦風暴裡的蘇辛，想要遞出關心卻又心生怯意。那個緋聞說到底因自己而來，不論對方現在排斥與自己相處是為甚麼，這是自己應該負擔的後果。
林孟安並不認為蘇辛會只因為一個並不真實的戀情緋聞一蹶不振，她能意識到對方那段時間還遇到了別的困難。
但她自問自身當下的狀態能否陪伴對方走過這段坎坷，得到的答案是不能。
正是因為太瞭解彼此，所以哪怕沒有就此交談過，林孟安仍然能感知到蘇辛的有意推遠。對方並不希望自己摻和進去。
曾經無需傾訴過往經歷，僅憑感知情緒就能準確避開對方雷點，又偶爾會手賤故意去挑釁，林孟安太瞭解蘇辛一些行為的意圖，於是意識到這是自己被拒絕同行的一段路。
然後她接受了對方的這種安排。
選擇放棄靠近的那一刻，林孟安感覺自己放鬆了許多。
她那時尚且疲於應對自己突發的多夢、極易疲勞、睡眠時長改變，清楚這一切都十分反常。她其實已經有點自顧不暇了。
那麼如果蘇辛認定了不需要她的陪伴，她也就可以專心面對自己的問題了。
柏盈看見林師姐的嘴張了一下，卻像是嚥下去了一個答案，最終還是沒有回答她的發問。
林孟安說：“我不是你的藝人。”
她和蘇辛是甚麼關係是她們自己的事，沒有必要向任何人解釋。
心理上的熟悉度在常人眼中會被理所當然地判定為戀人，而身體上的分寸感又可能讓她們被分類到無性的浪漫愛傾向。
但她們很清楚彼此之間早就劃清了界限，也許有過或正在經歷很深刻的忌恨，只是這一切並非甚麼浪漫糾葛。
最常出現在她們口中的話題，往往是生死，是對世間規則的質疑，還有對許多事物天然的好奇探究，而非感情上的拉扯。
記憶重構帶來的缺失尚未補齊，林孟安已經明瞭，蘇辛恐怕很早就意識到了自己的異常，卻直到自己肯主動說出來的那一刻，才妥帖地接住那些遲來的依賴。
林孟安對柏盈說：“你不如花時間想想，宋瀾對穆成風的執念要怎麼解決。”
不少人說過她和宋瀾有許多相似的地方，但林孟安本人卻不這麼覺得。她自己是個不會輕易展露真實想法的人，宋瀾卻格外表裡如一。
固然有家庭託底，但宋瀾過去對人好的前提是不介入，在幫人排除麻煩之後就會迅速抽身而退，並且不會讓自身親自頻繁出面。
她彷彿在下意識排斥別人對她產生依賴。可在穆成風這裡，她已經破例好幾次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