拂曉(二十)
穆成風作為演員,平時會做最基礎的面板保養、身材管理,也會在宣傳期按通行的對女藝人的要求去調整自己對外的形象。
但同時她又經常會在沒戲的時候,戴個口罩穿個T恤大褲衩,跑到大街上找家小店坐下,靜靜地觀察周圍人的言行舉止。
往前追溯,林孟安看到穆成風的家庭與顧連知相似,在多數人眼中或許不算好也不算壞。
甚至乍一看要比顧連知家好得多。
她從小就長得很好看。家人瞅著機會帶她去一個招小演員的劇組參加面試,那時候沒抱著一定能過的想法。
賺到第一筆錢之後,穆成風的家長心思活泛了起來,看上去很尊重她的意見地告訴她,人這一輩子不需要學歷高,只需要賺得夠養活自己。
小時候的穆成風很乖巧,她下意識想要讓大人們滿意,看似有選擇權,其實當時是在選擇她的家人希望她去走的路。
於是在她的雙胞胎弟弟開始為了中考補課那年,她已經是進圈八年的老演員了。
而在一年之後,她對家人說要去劇組面試角色,轉頭踏上了去往女團招募的道路。
顧連知高三無法轉學,穆成風卻在16歲那年高一寒假後,轉到霖城上學,此後推說工作忙,許多年都沒有再回過家鄉。
她和家人看上去很和諧,基本沒有發生爭執的時候。
Starlight剛解散、她剛籤新公司時,面臨白眼狼的指責,穆成風的家人勸說她退圈回家,不要再過得這麼辛苦。
林孟安以為穆成風會上套,畢竟對方電話裡說得十分誠懇。但再看下去,她發現自己低估了一位老演員識破旁人騙局的能力。
穆成風挑選的返鄉時機非常巧。她選在寧曉晨的婚訊公佈出來、輿論發酵到最熱烈的時候,和帶著“為你好”的說法勸她退圈的家人相見。
一個普通的女團成員不會有多少人關注,就算這個團最後兩年緋聞頻出,也是看熱鬧的人居多。但起碼這段時間她們七個人的行蹤會有一定的娛樂新聞價值,多少會有小報記者跟。
而當她再度離開家鄉之後,才有唯恐不亂的親戚偷偷告訴她,老家有個男企業家看上她了。
這時林孟安已經不會再意外了。
穆成風是一位很成熟的演員,她洞悉人心的本事是經年累月觀察鍛鍊而來。在她這裡並不存在善惡難辨,她能很熟練地識別出別人的惡意。
畢竟她早就習慣了自己保護自己。
穆成風解決問題的方式是不去挑明,用懷柔的方式降低影響,維持在不會傷害到自身的限度內。她在家人那裡用錢換一個安心。
記憶溫和無害,情緒也十分穩定。
林孟安在穆成風的記憶裡看到了跟於樂凡極為相似的情緒處理方式,這對室友都是直接將超出自己處理閾值的情緒放在作品裡消化。
於樂凡靠跳舞,穆成風靠演戲。舞蹈和角色就是她們的情緒釋放點,在虛構的故事裡,她們尋得了在現實中保持平和的方式。
通常情況下,不會存在角色反過來影響她們的情況,因為角色本身就是承載她們過剩能量的工具,是等待她們填補上靈魂的空殼。
於樂凡現在的狀況雜糅了不同的問題,尚需一點一點拆解。穆成風這裡卻是簡單明瞭的。
林孟安看向那個用穆成風的情緒與記憶生成的夢境,其間穆成風和那部古偶女主的形象混雜起來,互相交融。
穆成風不是在釋放情緒,她曾經因為共鳴這個角色過深,被角色本身的情緒反噬了。
進入夢境,代入配角演員視角,林孟安眼看著穆成風在拍攝現場的休息時間裡變得越來越沉默,不再有過去下意識活躍氣氛的舉措。
劇是文字量很大的長劇,不管配角自帶編劇加了多少戲,翻車後也都剪輯調整回原劇情了。這其實算是很還原原著的一部古偶。
嚮往自由、有許多新奇想法的女主,搭狼子野心、有不少遠大抱負的男主,很典型的配置。
穆成風接拍這部劇有點像出於好奇。古偶這麼多年經久不衰,罵的人多,但看的人更多。
大概是計劃中之後就要轉型了,所以想在此之前拍一回長劇女主,給過去做個階段小結,她差不多把這部當作了自己一段時間的畢業作品。
找到她的本子不少,她從其中找到女主線邏輯最通順的一本接下,很用心地在演。
或許演員對角色的觀看視角是不加審判的、更容易代入的,於是有時候在開拍前會意識不到角色能對自身造成多大的影響。
林孟安身處夢境,但視角一直是抽離的,很快發現了這部劇設定上天然存在的問題。
故事線邏輯確實成立,但設定從頭到尾鎖死了女主靠任何其它方式掙脫命運的可能,全程只能任由男主或環境帶著她走,一點點磨滅本性。
她在結局時成為他的所有物,而非她自己。
披著HE外皮的BE核心,拍好了會很有回味無窮的感覺。但這種後勁兒完全建立在女主受虐的基礎上,雖然表現得彷彿是“獲得幸福”。
設定越嚴絲合縫,邏輯越合理,演員本人越敬業,完成作品後所受工傷也就越嚴重,除非她是個完全不理解角色的空心人。
很可惜,穆成風不是。
後製彩蛋拍攝了一條if線,是BE結局。這條線作為延期播出的福利在去年補拍。
感覺自己已經從這部劇走出來的穆成風,回到片場後再次迅速進入狀態,拍攝完所有戲份之後,安慰還沒有齣戲的對手戲演員。
那是作為演員的她,在用演繹的方式親身經歷一遍之後,能夠接受的最合理的結局。
戲中的女主不可能和男主HE。此前的第一版以女主自我的全然消失為代價達成表面完滿,而這一版的決絕離開,才是創作者一定程度上放過了女主,讓她在精神層面還有活過來的可能。
男主當下的痛苦或許是真的,但很大程度上只是虛擬作品中人設賦予了演員情感動機,在現實中並不成立。
遺憾都屬於角色,雖說在這場戲裡,女主只會覺得解脫,也只有男主才會因為失去而遺憾。
作品完成,演員除了劇宣就不該再有交集。
至此,林孟安徹底理解為甚麼穆成風會那麼抗拒再跟這部劇的男主二搭。
在穆成風的夢境中,遞出二搭邀約的男主團隊就像作品中要強行留下女主、彌補遺憾的男主角色,是在破壞這個故事已經成立的完整性。
再去在別的作品裡嘗試補全,損害的是前後兩部劇的獨立性。觀眾看到的不會是後一部劇的角色,而是從前一部劇延續到現實的演員CP。
這也是對前一部劇角色的不尊重。
林孟安突然想到多年前穆成風與宋瀾的那首雙人舞。宋瀾反串的角色與這部劇的男主有相似也有不同,共同點在於跟女主不存在HE可能。
直到多年後,觀眾也齣戲的時候,才是她們能夠以角色之外本人的身份共同露面的時機。
很多人會誤以為角色等同於演員,角色的性格、愛恨都是演員本人的,於是將兩者在很長時間內混為一談。
蘇辛從周鳴的記憶裡搜尋到孟晗出現過的一些片段,私下裡的孟晗與舞臺上她飾演過的那位女將軍並不相像。
早先闖入清心庵夢魘的視角,那時的蘇辛以為女兒眼中的母親或許自帶美化的濾鏡,尤其是林孟安已經與孟晗分離太多年。
但周鳴見過的孟首席和小孟安記憶裡的母親並沒有很大的區別。
霖城舞劇院多年來始終有面向有志以舞蹈為事業發展方向的青少年的夏令營。周鳴比妹妹大很多歲,去參加夏令營那年,是孟晗帶她們。
蘇辛在跟前女友沒分手的時候,聽周鳴閒來聊起小時候,提到過這個夏令營。
孟晗失蹤好幾年,重回舞劇院沒有再在一線舞臺,而是轉到編配與教學的幕後工作。舞劇院早就有了新首席,但小朋友們出於習慣仍然在稱呼她孟首席。
那位替父兄從軍、在戰場殺伐果斷、立下戰功後不為浮名所累的女將軍形象,太過深入人心了。很多人誤以為孟晗本人也是這樣的性格。
可是蘇辛在周鳴記憶裡的孟晗身上,看到了好幾個她認識的人的影子:顧連知,林孟安,還有宋瀾。
像顧連知一樣容易上當受騙,像林孟安一樣處事猶豫不決,又像宋瀾一樣總是過於好心。
很難想象這樣的一個人如何在舞臺上表演出那樣颯爽英姿的角色,她本人和角色之間的反差太大,絲毫沒有錯認混淆的可能。
蘇辛想起之前和穆成風聊天,對方說起演員演繹反派角色時的心理活動,提到過一種假設。
或許當一個演員能夠把角色的特質很好地展現出來的時候,角色身上最核心的特點也是演員內心尚未對外展露過的一部分。
現實中沒遇見過戲劇中的激烈衝突,沒有類似的場景,所以不會拿出這部分特質來應對日常生活。但它說到底還是存在的。
那麼,可能孟晗內裡也有著與角色相似的特點,只在一些特殊的時候才會展現出來。
蘇辛並不相信熱搜上所說,孟晗會為了錢去攀附那個男人。如果真的是圖錢財,她不會費盡氣力也要把小孟安藏起來,不讓對方知道。
夏令營期間的孟晗看起來十分平和,與小孟安在北桓山收到的信件所說一致,她的失眠症是在逐漸好轉的,她對將來的生活抱有希望。
一段記憶進行到尾聲,周鳴偶然見到孟老師收起隨身的藥盒,那是按片分裝好、還標好了日期的藥物,彷彿孟晗逐漸恢復秩序的人生。
精神世界劇烈動盪,蘇辛意識到年少的周鳴在不久後聽到孟老師自殘身亡的訊息時,也是驚疑不定的。
那是她在現實中接觸過的、專業上給過她耐心指導的長輩,是她第一次失去認識的人。
再次慶幸沒有去窺探於樂凡等人的記憶,蘇辛在心底默默又說了聲抱歉,一邊為睡夢中的周鳴穩定心神、疏解情緒。