拂曉（十九）
將紙上列出的名字依次劃去之後，蘇辛看著最後剩下的那一個，用筆尖在下面畫了一道，又加重力度在旁邊點了一下。
就像在幫自己下定決心一般。
於樂凡、於楓眠、林孟安都排除，帶有明顯主觀色彩的記憶會擾亂她提取有效資訊。那麼在她能接觸到的範圍內，就只有一個人和在舞劇院工作期間的孟晗有過交集。
蘇辛前女友周靜的親姐姐，霖城舞劇院現役演員，周鳴。
宋瀾在柏盈寥寥數語之後，沒甚麼猶豫地就撥通了母親宋以珩的電話，並說出自己的請求。
宋以珩聽完，連續問了她幾個問題：“你不是不願意被人說是宋氏大小姐？”
“你把人家當朋友，你有沒有考慮過對方在這件事上怎麼想的？你問過小穆的意見嗎？”
“你有沒有想過，如果小穆穿雅頌的定製出席頒獎禮，別人會怎麼說她？”
宋以珩女士早年間靠一個小服裝店起家，開創了自己的服裝品牌，主營高舒適度女裝，與南洋徐家的商會合作，早期針對客群是下沉市場。
重質也走量，走的是薄利多銷的路數。
但女裝市場就像鬼打牆一樣迴圈，有關舒適度和美觀度應該更側重哪一方面的討論就沒有消停過。主打舒適度的高階線雅頌市佔率並不高。
娛樂圈女星出席活動極少選擇雅頌，通常都是穿自己合作或租借的高奢，而且大部分都是禮服裙。雅頌定製線是沒有裙裝款式的。
實際購買的客戶還是集中在中年女企業家的圈層，商務類定製款居多。偏文藝感年輕態的那條線推廣時屢屢受挫。
宋瀾出門在外倒是習慣了穿自家衣服，她不是會委屈自己的性子。
很多人說她穿衣很有自己的風格，很能凸顯她的氣質，是褒義的。但這麼多年以來，正式場合從不穿裙子的女藝人，也就只有她一個。
不過她此前也並沒有正經承認過她就是雅頌這個牌子背後的宋氏集團的大小姐，是宋以珩董事長的獨女。
宋氏發家靠走量的服裝，但走到今天早就不只涉足這一個行業。其中玉石生意暴利，而宋以珩女士在這方面的運氣極佳。
甚至，據傳南洋一帶最大的保鏢公司背後也有宋氏的影子，所以根本沒人敢動宋以珩。
年少時的宋瀾自有一些驕傲，她能接受她家境優渥的傳言，卻不願意真正依靠母親的照拂遮蔽掉自己事業上可能出現的批評與困境。
在別人因為蘇辛不喜與人肢體接觸、早期表情冷淡而猜測她是哪家大小姐的時候，宋瀾正面臨唱功上的指責，並且一直被罵留短髮裝鐵T。
Starlight團內常年留短髮的有三位。
寧曉晨年紀小，早期走可愛風和短髮也是能搭上的。閔嘯坤私下裡仍然是短髮，在外露面時會用假髮片接成長髮。宋瀾則是最我行我素的。
她籤公司的時候是以歌手的身份籤的，女團的合約差不多是被忽悠著簽下來的。
很難說實際上她的家境不知不覺中為她提供了多大的試錯空間。宋瀾選擇踐約，不過她不會事事都按照公司的安排去做。
沒人深究過宋瀾對外展現的好脾氣是從何而來，柏盈當年做過調查之後發現了其中端倪。
她以為她在儘可能少地依賴母親，但其實宋以珩就是宋瀾最大的底氣，讓她敢於對別人釋放善意又沒有後顧之憂。
除非她自己硬要去強求，否則沒有誰能真正傷害到她。
而現在，宋瀾在母親的質疑下反問：“您是怕我壞了宋氏的名聲？”
宋以珩不禁感嘆女兒幼稚，她說道：“你才應該害怕，這麼做是在斷掉穆成風的後路。”
不管她女兒對小穆是甚麼心思，宋以珩能看出穆成風對宋瀾來說很重要。所以她也會考慮怎麼做才對小穆更好。
宋瀾身處其中只顧著施予善意，但這本就是不平等的，需要穆成風賭上此後許多年的事業發展，邁出這一步意味著讓渡選擇權。
柏盈再有良心也可能偏心，穆成風不能只依靠宋瀾的一時好心。人的心思往往瞬息萬變。
周鳴接到蘇辛電話的時候，還以為對方是打錯了。在得到對方再三肯定的確認之後，她才答應跟這位妹妹的前女友見一面。
兩人約在霖城舞劇院附近的一間非連鎖的咖啡館。這家店開了很多年，店內空間大，每張桌子之間距離遠，還有卡座半圍合的偽包間，是周邊工作的人有事要談的時候的首選。
蘇辛先到店等待，她選擇了靠窗但有紗簾遮擋的位置，路過行人不至於很快辨別出是誰。
等到周鳴在對面落座之後，蘇辛主動開口寒暄，卻一句都沒有提過周靜，一直都在講自己最近的工作，並且不涉及隱私地和周鳴聊起在舞劇院這些年的感受。
蘇辛解釋說，她之後打算接的一首歌涉及舞蹈方面的內容，她近段時間在向身邊朋友取材。
這般鋪墊到最後，蘇辛才裝作不經意地問周鳴：“她還在樂團嗎？”
周鳴語氣沒有甚麼情緒，回答道：“你不如親自去問問她。”
蘇辛並沒有與眼前的人對視。
周鳴在妹妹失戀後擔心過一段時間，後來發現這兩個人分開之後，反倒逐漸各自走出了低氣壓的處境，也就慢慢放下心來。
大概真的就像周靜自嘲的那樣，蘇辛的戀人是工作，在感情上怎麼努力都像是無法融化的堅冰，她們兩個人性格不合。
蘇辛今天來找她，好像也只是一種確認，想要知道周靜從此前的狀態走了出來，而不是試圖透過前女友的姐姐，遞出複合的訊號。
但周鳴到底是護著自己的妹妹的。周靜戀愛期間有多投入她看得出來，即便分手之後在事業上難得開始上心，也帶著點較勁的意味。
不像母輩對蘇辛直播唱歌有一些刻板印象裡不好的濾鏡，周鳴知道蘇辛在職業發展上的選擇有她自己的邏輯在，跟周靜開雙人賬號也屬於一個願打一個願挨，沒有誰單方面佔誰的便宜。
而且兩人分手，其實對蘇辛的工作影響要更大一些，她更需要粉絲。
可是周靜此前幾乎沒遇到甚麼挫折，在感情裡闖這一回，差不多把以前欠下的風雨都給體會了一遍，卻沒有實現兩廂廝守的心願。
所以周鳴不想妹妹的前女友這麼輕易得到滿意的答案，她要對方起碼也多難受糾結一會兒。
蘇辛像是有些無措，在兩人都站起身準備離開時，難得主動跟周鳴進行了朋友式的擁抱，不算親近也並不曖昧，更像是在告別。
她說：“只要她走出來了就好。”
周鳴在這個一觸即離的擁抱過後先是感覺詫異，緊跟著突然開始有些擔心。
在蘇辛匆忙轉身，還沒有走出咖啡館時，周鳴跑過去拉住她的手阻止她離開，說著：“她現在很好，下半年要去留學了，你別做傻事。”
合格的藝術行業從業者不只要有磨練多年的技術，還得有足夠的敏銳度。
周鳴此前就聽說過蘇辛只跟很親近的人才會有肢體接觸的傳聞。她和蘇辛並不算多熟悉，這個有些突兀的擁抱發生在聊起周靜之後，她從中捕捉到了對方沉鬱頹然的情緒。
彷彿對世間一切沒有留戀、無所牽繫，隨時可能在生物意義上離開。
蘇辛並沒有掙脫，而是垂下視線不發一言，聽著周鳴跟她細緻地說起分手後周靜是怎麼一點一點調整過來的，話語裡都是對她的勸慰。
蘇辛是周靜生命裡重要的轉折點，但並沒有摧毀周靜的人生，也不必揹負過重的心理負擔。
周鳴邊講邊把蘇辛牽回去坐下，怕對方再有甚麼突然動作，沒敢鬆開手。她感覺到對方在她的絮絮叨叨講述之下，慢慢情緒變得上揚一些。
再抬起頭對視時，周鳴看到這人已經不是此前那種絕望脆弱的感覺，似乎找回了些往前走的動力。眼神不再茫然失焦，而是帶著一點歉意。
她總算放下心來，一卸力就感到心神疲憊，預備與對方道別。
只要蘇辛不會因為今天這次見面做出甚麼不可挽回的事，那之後再怎麼樣都與她無關了。
按捺住立即衝出店門的念頭，蘇辛買單後耐下性子等到周鳴走遠，才迅速離店，返回穆成風的公寓。
林孟安還沒有結束對穆成風夢境的探索，卻從某一秒鐘開始，感覺到能力受限。
並非自身異能過耗導致的，這個夢境消耗不算特別大。如果人的精神力是一臺機器，她感覺自身的算力被抽走了一部分。還存在，但無法被她調動使用。
她略作思索，很快得出了答案。
現在不是細究這些的時候，林孟安憑空勾勒一個迷你的虛擬空間，在其中試驗一遍現下可用的限度，確認風險極低之後，繼續手頭的工作。
穆成風在女團解散後，接演的角色沒有重複度很高的，基本上每一個都有明確的不同點。
她今年31歲，唯一一部作為女主出演的古偶就是現在剛播完的這一部。而這部劇是在兩年之前拍攝的，只是因為男二塌房，補鏡頭重製，才把播放排期拖到今年。
長篇古裝偶像劇在演員這裡的參與步驟，是從選角開始的，再到定角色、進組拍攝、宣傳。
27年8月，Starlight合約到期，24歲的穆成風作為獨立藝人簽約新公司。此後五年內，她的團隊推掉了不少古偶女主的本子，反倒讓她頻繁在各類電視劇中出演配角。
觀眾也是逐漸發現，不管整部劇如何，穆成風飾演的這個角色的故事線邏輯是通的。
被刪戲份也不會對她造成很大的影響，因為這些角色在整部劇的出場佔比不多不少，剛好達到刪掉重場戲之後會影響整個故事走向的地步。
於是她演的時候最酣暢淋漓的、這個角色最能發揮的重頭戲，是沒辦法從劇裡拿掉的。
林孟安在檢視過穆成風的表層記憶後，發現她早期在新公司話語權很大，起碼要爭取去面哪些角色是能做主的，不會被逼著演不想接的戲。
並不是穆成風的團隊很會挑本子，是穆成風本人拎得清，只會選擇去接演對自己的事業發展最有積極作用的角色。
從短劇配角到短劇主角，再到長劇配角，她沒有追求情節或人設上的爽感、虐度，不執著於單個片段的出圈程度，更看重角色邏輯通順。
而這部古偶，也是穆成風拍板要接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