拂曉(十八)
柏經紀人的誠意分量太重,穆成風因此感覺愈發焦躁。她催促道:“林老師,您快去幫我看看,宋瀾是不是又跟她經紀人槓上了?”
柏盈這已經不只是打算籤她了,而是直接把能給的資源都塞了過來。這隻能說明宋瀾在柏盈眼中很不穩定,需要穆成風這邊的及時回應。
蘇辛在一邊看著,越看越覺得滑稽。
她是沒想到,林孟安還有被人當成傳話筒的一天。而且穆成風和宋瀾根本沒談戀愛,卻讓柏盈不得不拿出應對旗下藝人隱戀的手段來安撫。
但她也能理解,畢竟宋瀾的性格她再清楚不過了,跟她就是完全的對調。
兩人都以唱歌為生。蘇辛性格急,待人看似寬厚實則冷淡,處理歌曲的風格也是旁觀態度。宋瀾跟林孟安外顯的都是溫柔卻寡斷,不同點在於她表裡如一,從性格到唱歌都是多情至極的。
同樣的一首歌,讓蘇辛來唱或許會讓人感嘆世事無常,在宋瀾那裡卻是泣血悲鳴的感覺。
所以,在宋瀾眼中只是比普通朋友更親近一些的好朋友,對大多數人而言已經比戀人還要親密了,在柏盈那裡需要做出這種應對。
因為在大眾眼中,朋友是不能有超越戀人的親密度的,這麼做必定是另有心思。
大概粉絲都不見得知道,宋瀾其實是很怕麻煩的那種人。她對所有人都一視同仁地好,不摻和進任何人的矛盾是非中,不評判對錯正誤。
她只是觀察著周遭的一切,在任何人需要幫助的時候伸出援手,在可能會被依賴的時候讓合適的人替代自己去提供幫助,真正片葉不沾身。
宋瀾會在蘇辛失聲的時候找到顧連知,穆成風避嫌期壓力過大時求助於樂凡,於樂凡出現自殘跡象的時候提醒閔嘯坤。
她並不需要自己一定作為那個援助者出現,她要的只是解決問題,對方跨過障礙。
有人說過宋瀾是傳話筒,甚麼事到她那裡都瞞不了多久。其實是她根本就沒想著瞞,只要最終起效,她會把她知道的資訊告訴必要的人。
蘇辛從中感覺到了與林孟安極其相似的抽離態度,只不過兩人終究是不同的。
宋瀾對誰都好,又不願意只因為旁人的態度去跟誰疏遠或拉近距離。而不沾染是非,相當於她不會站隊任何人,也不可能給誰甚麼承諾。
這也是個在愛情上寡絕的性子,但跟宋瀾當朋友永遠不會覺得受冷落。
前提是有人能接受這樣的相處模式。
穆成風顯然不能接受。而這種不接受並不是在試圖索取承諾,只是因為她迴避與人建立起情感聯絡,不肯信任除自己以外的人。
蘇辛心想,這還真是陰差陽錯。
如果沒有當初強行避嫌那一遭,宋瀾和穆成風是很適合當朋友的。就像兩個排排坐的刺蝟,不必非得交心,只在需要的時候互相陪伴。
偏偏那時候宋瀾還不夠成熟,穆成風也不肯多解釋。宋瀾難得跟人有矛盾,這樑子算是結下了,在之後也就不可能讓關係恢復如初。
不論她自己怎麼以為,事實就是如此。這段關係會走向何處,變得難以預測。
林孟安與蘇辛對視後,先跟柏盈在手機上打了聲招呼,然後出門趕赴對方的住處。
蘇辛難得起了看熱鬧的心思,卻被穆成風攔住。小穆一臉疲憊,昨日剛經歷手術,今天又一口氣說了這麼多,想來已經很累了。
蘇辛先給閔嘯坤發資訊確認於樂凡的情況,見沒甚麼大問題之後,才告知穆成風。
然後她就聽到小穆說:“隊長,去直播吧,別耽誤你的工作,順便幫我開窗通個風。”
穆成風遞給蘇辛一張卡,那應該是某個公寓的門禁。蘇辛按照卡上名字搜尋出小區,在地圖上給穆成風看過無誤,又等了一會兒才離開。
她走時,穆成風剛好陷入睡眠。
柏盈的公寓內,林孟安把穆成風的錄音在自己手機上播放了一遍,並沒有發給柏盈。緊接著她說這兩天有些累,趴在桌上就開始小憩。
宋瀾在一旁看得一臉茫然。她問:“林老師怎麼不去床上睡?”
這入睡速度未免也太快了點。
柏盈沒有對此作出解釋,而是拉過宋瀾,開始商量半個月後出席頒獎禮的注意事項。
不論穆成風是否獲獎,她的公司大機率會讓她出場露面,打破現在剛開始發酵的穆成風被公司放棄的流言蜚語。
昨天一天都沒有及時應對,還是穆成風本人的賬號發圖闢謠。今天工作室慢悠悠地轉發了小穆的動態,更多的一個字都沒有說。
柏盈是覺得宋瀾太過重情,但穆成風的公司也未免太無情了些。
她此前梳理過穆成風接演的作品與角色。早期還在女團時,大概是公司給的資源,小穆大多數時候都是演的花瓶角色,只靠臉就夠用。
可是穆成風並不是零基礎入團,她很早就進組客串過了。這些角色對她來說確實讓她獲得了些誇讚,卻幾乎沒有讓她發揮演技的空間。
與前司合約到期前的最後幾部短劇,已經有穆成風自己挑劇本的痕跡。
可見前司是想過要留住她的。
那幾部她接的角色不再是絕色美女設定,也不是主文戲、僅限古風或都市。戲份在整部短劇中佔比也不一定很多,但區分度都很大。
穆成風在嘗試不同的戲路,為自己規劃之後的發展方向。
她當時到期不續,是除了宋瀾之外被罵得最慘的。明眼人都能看出前司在她們身上砸的資源要比隊友多,罵她們白眼狼的人不在少數。
而穆成風還額外多了一條罪責,她在任何公開場合都沒有再唱過、跳過、提起過在團期間的歌舞,就像在儘量抹去在團多年的經歷。
柏盈能看出穆成風是想專心當個演員,只是那時候應對方式太決絕,引起了許多老粉不滿。
穆成風現在所在公司當初的不溫不火,與柏盈自嘲時旗下藝人的不溫不火不是一個概念。
可以這麼說,那家公司做過最對的事就是簽下從前司離開的穆成風,因為穆成風在幾年內風評逆轉,真的靠好好演戲闖出了一條路。
連帶著公司都接連簽下了更多潛力新人。
她那張臉出演絕色美人很有說服力,妝容適當改換後,又能撐得起颯爽英姿的少年氣。不只是可塑性特別強,還肯下功夫練。
穆成風的古裝武打戲份從套路到力度都無可指摘,要考慮的反倒是對手戲演員接不接得住。
至於現代戲,她一直以來接演配角比較多。不管整部劇是否合理,她的角色故事線是能立得住的,或者說,她的演繹讓這個角色成立。
柏盈帶的一個年輕女演員曾經跟穆成風在一個劇組合作過。當時她在問過穆成風之後,留下了其中一場戲的劇本副本做學習素材。
那是穆成風開拍前做過筆記的版本,密密麻麻寫滿了她的表演思路,有對於情節背後邏輯的理解,也有具體細微的動作或眼神處理。
柏盈看過那場戲的劇本,這些筆記思路其實專業院校都會教,只是從穆成風的理解就能看出來,她在校期間應該是個很認真的學生。
不一定最有天賦,但一步步走得最紮實。
所以當後來有人誇她的表演有靈氣時,柏盈看到穆成風在採訪中搖了搖頭,說:“我只是特別努力罷了。”她知道她不是在自謙。
林孟安趁著穆成風熟睡,進入她的精神世界造出一個夢境,將她的部分情緒放置進去。
那是穆成風在提及那部古偶劇的時候散逸出來的情緒,都拍完殺青這麼久了,劇宣和排播都結束了,她還有那麼多尚未消解的不快殘留。
哪怕是因為跟公司及對方團隊不和,心裡留有芥蒂,也不至於對拍攝這部劇本身這麼恨。
林孟安認為有必要探查一番。
來到柏盈家的路上,她就在等穆成風睡著。誰知對方可能剛才過於亢奮了,又拉著蘇辛說了會兒話,才慢慢入睡。
連結時長有限,林孟安需要抓緊時間。
來到穆成風在霖城的公寓,把窗戶開啟通風換氣之後,蘇辛沒有急著補上自己的直播時長。
現在還是白天,她直播唱歌通常都是在晚飯後。只是昨晚有事臨時取消了,也發了通知,月底之前能補回來就行。
她把原本要唱的歌單又整理了一遍。穆成風的公寓沒有單獨的隔音電話亭,一些可能會吵到鄰居的歌被她排除,又給出了可以更換的選曲範圍,在自己的直播賬號發了新曲目單。
不是在自己的空間,蘇辛計劃把直播方式改成電臺,具體的時間還沒有確定。
然後,她聯絡了陶店長,推薦了一位剛才問過有時間替班的師妹,在最近半個月內代替她去Nocturne駐唱。
等待陶錦年回覆的同時,蘇辛跟段楚寒確認過,手遊夏活宣傳曲的後期製作進展順利,沒有需要她去補錄的部分。
最後,她才點開與李柯晏的訊息記錄,看了一遍對方此前聊天時提及過、後來發給她的棲塵區小劇場主理人招聘資訊。
之前沒有去面這個職位的打算,現在她認為自己有必要去試一試。
劇場主理人招聘並不要求現在已有相關的從業資質,說是走馬上任的管理者,更像轉正前工資待遇一般的定向委培。
沒有多少人敢報名,是因為宣傳頁上有一條很苛刻的要求:應聘者需自帶未釋出提案,並論證專案的可行性,給出具體詳盡的執行標準。
這就像在要求應聘者免費出讓自己的腦力勞動成果,還不一定能真的留下署名。
偏偏蘇辛手裡就有一個潛在的專案,對方並不要求以本人的名義釋出,但曾經對她說過,希望這本小說可以被搬上舞臺演繹。
對方更在意專案落地並有效傳播。
多年過去,蘇辛已經可以不看文字在腦子裡復現出那個故事的一字一句。她不是記憶力特別強,只是在無望的歲月裡重讀過太多遍。
千江療養院,趙靖陽坐在床邊,守著病床上沉睡了多年的女人。等到熟人帶著午飯回來,她接過其中一份,與對方邊吃邊聊。
只聽那位霖城某個大戶人家失蹤多年的大小姐問她:“是你把風聲放出去的?”
趙靖陽看了一眼床上的人,回過頭說:“應該是徐思然,她開始對蘇辛出手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