拂曉（十七）
宋瀾從多年前到現在，從來都不曾完全徹底地理解過要和穆成風避嫌這件事。
她努力執行，只是因為身邊的人都告訴她這樣對彼此是最好的選擇。但這麼做的同時她會覺得很難受。
明明是朋友，明明不是戀人，也沒有別人猜測的那些愛恨糾葛，可她卻連表達關心的資格都被剝奪了，兩個人反倒像是成了仇人。
顧連知當年提醒過她，她們的CP從進入粉絲視野那天起，就是往介於友情和愛情之間的曖昧地帶去引導的。吃到了紅利就要承擔後果。
但宋瀾心裡穆成風只是比其她隊友更熟悉、更親近些的朋友，她不覺得她們之間有任何曖昧成分，所以她在等穆成風親自來跟她說。
否則她不認為兩人有必要因為別人的看法疏遠，甚至最終失去這個朋友。
直到顧連知勸不住她，穆成風單方面的避嫌惹來更多非議，宋瀾才開始懵懂地試圖拉遠兩個人的距離。
她沒有經驗，表現得倒真像是有仇了。就連只有隊友在場的時候，都不確定該如何與穆成風相處，整個人都顯得小心翼翼的。
長此以往，隊友們也不確定她們現在是避嫌還是真吵架鬧掰了，也就不再在兩個人跟前提起對方，免得惹她們心情不好。
那段時間，宋瀾感覺她怎麼做都不對。
跟別的隊友走得近一些會被CP粉罵。跟所有隊友都保持距離，又有單推去撕穆成風那邊，拉幫結派搞霸凌的說法都出來了。
後來有一天，穆成風在排練群裡主動跟她搭話，算是在隊友面前破了冰。
她們從那往後成了公眾視野裡的陌生人，隊友面前的網友，私下裡很偶爾才見一面、多數時候只在網上私聊互損的朋友。
次日，閔嘯坤和於樂凡一同前往望海舞社，蘇辛帶著林孟安去到醫院看望病人。
穆成風在見到當年排舞的林老師之後，腦子一轉，想起那天隊長與宋瀾經紀人的幾句交談，向蘇辛確認：“這就把凡姐安慰好了？”
她在團時跟於樂凡是室友，對方的心理問題並不是合約到期後才出現。哪怕穆成風最後那兩年頻繁進組，對此也是有所察覺的。
更何況，解散後她和於樂凡仍然經常聯絡，有機會的時候也會見面聊個通宵。
蘇辛回答她：“不算安慰好。臨時給她找了點事情做，你出院前不需要擔心她了。”
又想到寧曉晨與顧連知最近的狀態變化，穆成風打量了一下蘇辛和林孟安，開口拒絕：“我不需要開解，林老師可以去開導一下宋瀾。”
蘇辛見林孟安有些詫異，在旁替穆成風解釋說：“這孩子思維比較跳躍，你瞞不住她。”
林孟安反應了一下才想明白，穆成風不見得是猜出了自己的異能，但估計是從隊友那裡獲知了一些訊息，知道自己有幫她們調節情緒。
穆成風那隻還插著留置針的手抬起來去牽蘇辛，隊長連忙坐在她床邊，問她：“怎麼了？”
只聽她晃著蘇辛的手說：“怎麼還叫我這孩子啊，我又不是寧曉晨，也沒有宋瀾那麼幼稚，再說寧曉晨現在都有孩子了。”
蘇辛也不知道昨天才做完手術的人，今天怎麼就有勁兒說這麼多話了。
而且對方還繼續說著：“你聽我說。”
在看到隊長點了點頭之後，穆成風才慢悠悠地發問：“隊長，你覺得宋瀾這人在我們幾個之中，跟誰的關係最近？”
蘇辛之前把隊員看作一個整體，或者是單獨的每一個人，沒有特別去留心過她們之間的關係發展，除非可能影響到這個整體。
宋瀾跟誰都相處得還行，和顧連知聊音樂，和於樂凡、穆成風分別有過關係比較好的一段時間，與閔嘯坤是室友，經常跟寧曉晨學舞。
可非要說跟誰最近，蘇辛感覺不出來。
不像粉絲視角看到的，隊員們的視角里宋瀾對誰都好，跟誰都沒有過甚麼明確矛盾，和穆成風更熟悉只是因為很多活動都是一起參加的。
但私下裡她們倆不常黏在一塊，反而是室友為單位一起行動的時候更多。
至於勉強算得上鬧過矛盾的，也只有跟穆成風避嫌的那段時間了，難得見到宋瀾那麼擰巴的樣子，也是在那之後才顯出她對穆成風的特殊。
蘇辛甚至懷疑，如果當時跟宋瀾有過CP的是另一位隊友，事情走向變化不會很大。
不管是誰，宋瀾都不會樂意把朋友演成陌生人。而正是因為是跟穆成風避過嫌，所以宋瀾後續的關心有壓抑之後爆發的意味。
於是蘇辛回答道：“之前跟誰都不遠不近，現在的話，她希望跟你拉近距離。”
穆成風得到蘇辛思考後的答覆，與自己預料中的相同。她接著蘇辛的話說：“但我不能接受以朋友的關係走得更近，也不打算變成戀人。”
不同於宋瀾在人際關係上的隨心而為，穆成風會給自己設限，不允許任何人跨過自己設定的邊界。她會在朋友對她太熱情的時候感到不安。
因為她不希望自己對任何人產生依賴。
可是當面對一個對自己幾乎無底線縱容的朋友的時候，她說不出拒絕對方好意的話，無法面對對方失落受傷的表情。
Starlight解散這些年來，穆成風有意避免和宋瀾頻繁私下見面。先前各有各的事業要忙的情況下，這麼做並不算困難。
她有時間就經常和於樂凡見面聊天，但會拒絕宋瀾的邀約，三次裡不見得有一次答應。
近來自己身體出狀況，事業也不順。穆成風在突然閒下來的時候沒有了拒絕宋瀾的藉口，雖然甚麼都沒說，但被對方感覺出了自己身處困境的事實。
穆成風對於宋瀾對她的態度無可奈何。
宋瀾現在的執拗已經越界了，只是她本人對此並未察覺。穆成風感受到的仍然是朋友間的關懷，只是相處模式越發失衡。
她認為宋瀾的經紀人應該也意識到了。
穆成風看向林孟安：“我的合約還有三年多才到期，柏經紀人可以明年下半年再爭取分約，在此之前我不會接任何戲。”
“中間這一年，她可以任意釋出通稿去鋪墊我和宋瀾即將同公司這件事。需要我做甚麼，請提前通知我。”
“這次頒獎禮我不會拿獎，頒獎禮後還會繼續有黑通稿，暑期檔電影上映會剪掉我的大部分戲份，其它的暫時還無法預計。”
“古偶男主團隊和我現在的公司有合作，我拒絕了二搭，對方仍然有合作意向。不過公司不會排斥一魚兩吃。”
“我信任柏女士挑本子的眼光，也相信她會最大限度為旗下藝人考慮。如果分約成功，之後我有意跟她籤長約，細節可以再商量。”
蘇辛擔憂地攔住穆成風，把一杯水遞到她的嘴邊，讓她停下來休息片刻再繼續。
林孟安剛才邊聽邊掏出手機，錄音記錄前把介面給穆成風看了一眼，得到許可後才開始進行錄製。她不認為自己能聽一遍就全記住。
現在室內短暫安靜，林孟安手機突然的震動就顯得很響了。她點開訊息仔細看了兩遍。
然後，她抬頭對穆成風說：“柏盈給我發了幾個籌拍中的劇本，說是讓你先挑。”
穆成風有些意外：“這麼快就回復了？”
林孟安搖了搖頭：“你剛剛說的話我還沒發給她，這些應該是她之前就準備好的。”
穆成風當然不是僅僅因為宋瀾，就選擇主動向柏盈表達分約的想法。她名義上還是另一家公司的藝人，這麼做更大程度上是在為自己考慮。
昨晚腦子過於清醒，她多刷了一會兒手機，發現在自己讓隊長幫忙釋出病例照片之後，有一些明顯是為她澄清的“路人”發言。
反應速度上很合理地留出了一小段時間，但從聲量上來說不太可能是真正的路人。
因為在她還在手術中的時候，傳言發酵的方向是她和那個古偶男主因戲生情弄假成真，而她就診婦產科的指向卻是尚未上映的暑期檔電影的一個男配。兩邊流量都大得嚇人。
那男配在圈內名聲不怎麼好，演技尚可但據傳私生活混亂，不過男藝人總是有人溺愛的。
穆成風在女團期間的粉絲並沒有完全轉化留存，不只是拆過CP的緣故。她演戲期間流失了很多早期粉絲，後來一部一部戲才重新攢起來路人緣，積累起新的粉絲基礎，直到資源變好。
她現在的粉絲大多數都比較佛。又因為她一直沒有戀情，跟對手戲演員也止於工作，粉絲更是很少經歷粉圈戰爭，以往看熱鬧的時候居多。
一時之間網上撕得一片混亂，複雜形勢中唯一被摘出來憐愛的，正是那部古偶的男主。當時穆成風就意識到自己被公司當作了棄子。
而後來很巧合地出來帶節奏的路人，思維模式上倒是在還原真相、還她清白，聲量和行動方式上卻是很有粉圈戰鬥經驗的樣子。
她很清楚這不是她的早期粉回歸了。
穆成風合約到期後常駐劇組，劇宣期多次拒絕復刻在團期間的曲目，軟硬都不吃。那段時間她被罵得花樣百出，把她當作前女團偶像來喜歡的粉絲早就跑得幾乎不剩甚麼了。
從跟公司在是否要與古偶男主炒CP的事情上出現分歧起，穆成風就已經開始為自己的將來盤算，瞭解各個經紀公司的行事風格。
不過現在倒是不必純靠理性來分析，因為沒有別的公司會多管閒事來幫她。
只有柏盈會為了穩住宋瀾，在一定的限度以內對她施以援手，甚至還可能留有後招。
穆成風曾經把柏盈列入自己打算爭取的新經紀人候選列表，後來排除是因為要避開宋瀾。但她近段時間想法發生了變化。
如果宋瀾已經變得不可控，那麼自己留在近處，或許對彼此來說才是更低風險的選擇。
接受她的善意，消化她的好意，再和柏盈一起把與宋瀾之間的距離重新界定，找回平衡。
在這個破而後立的過程中，她們需要陪在彼此身邊，將衝突消弭於無聲。