拂曉(十六)
穆成風工作這麼多年,雖然給家裡人分走了不少,但自己多少還是攢了一些錢的。
她做手術是在霖城一家只收治女病人的私立醫院。這家醫院婦科很厲害,產科不接診生育輔助類的病患,理由是沒有擅長相關技術的醫生。
醫院內不論科室,每位病患都是單人病房,提供按日收費的全程陪護,收費不算低。
就像崇華女校的校長手握豁免權,這家醫院的院長也有決定免費收治部分病人的權利。具體規則至今沒有人摸清。
不論如何,穆成風此前已經在這裡做過一次手術,她對此地有一定的信任,不認為自己就診的資訊會是從醫院洩露的。
至於純路人,不存在那麼閒的。
其中到底有幾邊擰在一起讓她不好過,可以往後放放再想,現在先要做的是闢謠。
穆成風讓蘇辛登陸上她的工作賬號,把抹去部分資訊的病例照片發出去,配字:“剛醒。”
她看著隊長髮完,就把強行提起的勁兒給卸掉了。蘇辛也不再打擾她休息,接下來只等事態繼續發酵,柏盈那邊入場之後再看會怎麼變化。
穆成風不讓她留在醫院陪護,說是之前已經簽過意定監護,真有意外發生也早有應對流程。
蘇辛從醫院趕回於樂凡的出租屋,卻在經過麵包房門口時,又撈到一個熟人。
閔嘯坤神情有些意外,隨著蘇辛往同一個小區走。蘇辛忍了一會兒,但她到底不擅長忍耐,於是問道:“你們不是都分了嗎?”
然後她就看見身旁這人撓了撓頭,不好意思地說:“這是我跟她商量好的。”
於樂凡近幾年心理問題一直反覆。閔嘯坤從兩人在一起之前,就知道她有心結。分手後不再同處一室但仍然住在一個小區,直到雙方的狀態都穩定下來,這是她們此前約定好的。
蘇辛的行事風格一直是要斷就斷乾淨,她本就無法理解於樂凡跟閔嘯坤這麼多年分分合合的糾葛,只是出於尊重不會多說甚麼。
但現在兩人這種詭異的相處模式讓她實在有些憋不住,思考過後接著發問:“你這些年一直都知道她的問題?”
良久的沉默之後,閔嘯坤說:“如果她願意告訴你們,自然會說的。如果她不願意,現在你問我,我也不會全部告訴你們。”
蘇辛看見走在前邊的閔嘯坤回過頭,表情在路燈背光下並不清楚,身體姿態卻明顯是很不自在的,就好像對這件事滿懷愧疚。
她聽見閔嘯坤說:“我能講的只有一點:她變成這樣,很大程度上是因為我。”
在團最後兩年的記憶模糊不清,蘇辛盡力從中挖掘線索,終於對閔嘯坤這樣說的理由有了一些猜測。但這件事沒辦法怪她們任何一人。
聽對方的聲音,蘇辛以為閔嘯坤已經哭了出來。上前兩步以後,卻見對方表情已經是習以為常的鎮定,只是說話聲音難免帶著情緒。
那是一種很割裂的狀態,在習慣了將並非自身的罪責攬在身上之後,為了把親近的人拉出漩渦,她養成了一種固定的處理模式。
語調是近乎自傷的,神情卻是能讓看著她的人瞬間冷靜下來的,所有動作都變成靜止。
她熟練地利用別人的憐憫來阻止對方進一步撕開平和的表象,就像曾經在於樂凡面前這樣做過無數次。蘇辛對這種行為很熟悉。
情緒不是自主生髮的產物,而是可以利用的工具,是逼迫對方強行鎮定下來的藥劑。
她一時怔在原地,繼而嘆了口氣,跟在閔嘯坤身後,沒有再多說甚麼。
於樂凡的身體姿態很緊張,但情緒卻比林孟安預計的平和許多。就好像因為小型的衝突對峙發生過太多次,現在的新聞是有衝擊,卻也沒有到讓她立即崩潰的程度。
或者是她已經習慣了自傷,下意識對蘇辛發出求救,本身卻還沒有認識到自身狀態多危險。
林孟安判斷,於樂凡的心結不只是孟晗。
但她現在能夠幫對方立即解惑的也只有孟晗相關的資訊,只要能把於樂凡從自身都沒有察覺到的危險邊緣拉回來,林孟安做好了坦誠一部分真相的準備。
不論這個真相是否是她剛編造好的。
於是她先調整了自身的姿勢,整體看起來更為鬆弛,彷彿不論對方問甚麼問題,她都會據實以告,不存在任何芥蒂。
於樂凡在長久的無聲對峙後也慢慢放下了雙臂,但仍然扯著自己的衣角。她說:“您把可以跟我講的、有關孟首席的事,都告訴我吧。”
林孟安挑眉,這個要求比她預計的還寬泛,但也正說明於樂凡的問題不只是因為孟晗。
如果真的在意到當作唯一支柱的程度,對方一上來要確認的資訊是會有側重的,而不是給她兜圈子避開關鍵點的機會。
她簡要回答道:“孟晗是我的生母。”
“她確實跟那個男人有過一段感情,後來也因為那個男人出了事。”
“但據我所知,她並非為了那個男人而死。”
林孟安視角的孟晗或許善良到有些天真,又因為優柔寡斷行事拖延,並且一定程度上算得上重情,但絕不會為了一個男人要死要活。
她曾經跟蘇辛說,自己如果身處與母親一樣的岔路口,不會做出與母親相同的選擇,指的也並不是愛情方面的問題。
林孟安補充道:“也不是因為舞蹈。”
“她熱愛舞蹈,轉幕後是生育之後身體狀態恢復不佳。她那時候已經調整好了心態。”
也許從於楓眠教授的視角來看,孟晗對舞蹈的熱愛與後來工作上的挫折帶來的落差太殘酷。
可林孟安親自入行嘗試過,再考慮到母親當年留給她的那些信件,母親的精力分配和主要關注點,她意識到這也不是孟晗的死因。
“這個案子還在調查中,至今都沒有結案。說實話,我不信我的母親是自盡。”
從清心庵離開時,孟晗是帶著一年後迎接新生活的期盼對小孟安許諾的。林孟安後來接到對方死訊時,第一反應就是感到難以置信。
“所以,”林孟安用安撫的眼神看向於樂凡,繼續說:“我希望你能再堅持一段時間,看到她的案子真相大白的那一天。”
是否還有真相大白的那天,林孟安自己都不確定。她曾經被仇恨淹沒過理智,及至今日,仍然對大眾盲信的一切充滿了不信任。
不過,確實是還有人在進行調查的,所以她也不算是在說謊。
“現在有人拿出多年前的事翻炒,說不定是我們的機會。”
於樂凡聽到林孟安這句話,有些不解:“如果警方追查了這麼多年都沒有蓋棺定論,輿論施壓真的有用嗎?”
林孟安的態度過於積極,讓她都已經暫時忘了眼前的人是孟晗的女兒,是按常理來講更希望案件被偵破的人,所以於樂凡發問毫無顧忌。
她的情緒被林孟安帶著走,對方本來就有的調控能力和精神連結結合,讓於樂凡近段時間的半數負面情緒都不知不覺被引入對方的空間。
林孟安的眼睛燦如星辰:“你說,為甚麼這條新聞會在這個時候莫名其妙被爆出來呢?”
熱搜是要花錢的,娛樂圈要搶新聞頭條、給對家買黑熱搜,都是要大把大把往裡投錢的。沒道理突然空降有關孟晗的帖子,熱度還在攀升。
除了還在堅持的調查者,還有誰會在意一個去世多年的舞劇演員?
除非這新聞本就不是奔著孟晗而來。要麼是那男人得罪了甚麼人,有人要翻他的黑料,還有可能是有人看上了孟晗當年出演劇目的價值,打算先造勢再翻拍。
要造新神,必先將舊神拉下那個位置。
林孟安語氣裡的熱切不太像當年那個淡定的林老師,她對於樂凡說:“調查的事交給專業的人做,如果有人打算拿我母親曾經演繹過的角色當墊腳石,我希望那個人是我認可的。”
“我不想別人毀了她的代表作。”
於樂凡看到林孟安對自己投注的期待,馬上開始退縮,卻又忍不住陷入糾結。
查到孟晗的相關傳聞釋出源頭後,柏盈鬆了一口氣,暫且放下了對林師姐的那份擔憂。
既然只是為了重排那套舞劇造勢,事情應對起來要簡單得多。如果真的是有人在設法重啟案件調查,柏盈反倒要替林孟安緊張了。
她轉而開始刷穆成風的訊息,在點開這人的賬號釋出的圖片之前,就聽見宋瀾比她要激動得多地說:“柏姐,我們可以行動了。”
柏盈沒有理她,而是先把穆成風賬號的圖片仔細看過,再核對一遍剛才準備好的方案,然後按部就班地推動工作進行。
一切做完,她才對宋瀾說:“是我在爭取籤她,不是你顧念舊情,你給我記牢了。”
人與人的關係往往處在變化中,即便前段時間聚會後,她剛跟宋瀾再次確認了與穆成風是朋友,但柏盈總覺得自家藝人的在意程度越界了。
宋瀾某種意義上是很省心的藝人,但在另一些方面則很讓人費心。
她不會跟任何人交惡,而且長嘴會解釋,做事也都出於善意與尊重,只是跟朋友之間的界限感總是把握不準。
不是林孟安那種有意識的調控後抽身而退,造成別人總覺得她若即若離。柏盈眼中的宋瀾對朋友過於熱心,很容易造成別人的誤會。
如果放在民風淳樸、大家都是熱心腸的環境下,她這麼做不會有人多想。
偏偏她身處娛樂圈,從來不缺是非的地方。
柏盈此前從不擔心宋瀾瞞著她談戀愛,前段時間就與穆成風的相處深談之後,她在宋瀾的坦然之下,都覺得有些不知道該出於甚麼阻攔。
那時候宋瀾說:“她是我的朋友,我關心她有甚麼錯?”
“就算她現在不告訴我原因,但我能看出她的狀態不對。那我想陪著她度過這個困難,我覺得這沒有甚麼問題啊。”
作為經紀人的責任感驅使柏盈打破宋瀾這種天真的想法,回覆道:“你是歌手,你當然不覺得這有甚麼問題。可她是還要接戲的演員。”
“你忘記當初為甚麼要拆CP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