拂曉(十五)
於樂凡的偶像是霖城舞劇院前首席孟晗。
她當初選擇古典舞,就是因為孟晗曾經就讀霖城舞蹈學院時的方向是古典舞,畢業之後出演舞劇,有了自己的代表角色。
於樂凡在那個角色裡看到了她所向往的生命力,卻在唯一一次隨著母親見到孟晗不久後,獲得了孟首席事業受挫自殘身亡的訊息。
孟晗和於樂凡的母親於楓眠曾經是舞劇院的同事與朋友,有過不和,也有過重歸於好。
那段時間母女兩人都陷入了對同一個人的哀悼情緒中。後來隨著女兒學舞,身上開始出現孟晗代表角色的影子,於楓眠才逐漸緩過來。
如果只是在已去世多年的偶像、現在需要陪伴的朋友之間做選擇,柏盈認為於樂凡能夠很快做出合理的判斷。
關鍵是於樂凡本人近來狀態也出了問題。
上月聚會,不說她和閔嘯坤的戀情,就看寧曉晨對於樂凡顯而易見的擔心,以及蘇辛提起林孟安之後的連鎖反應,柏盈開始懷疑一件事。
於樂凡或許認不出林孟安是孟首席的女兒,那麼孟晗的多年好友呢?
於楓眠近年來時常出入望海舞社,恐怕不只是在幫學生劉舒硯梳理思路,也並非為了激發新的靈感,說不定是已經知道了孟晗女兒的存在。
至於於樂凡是否能察覺到母親對林老師的態度,並從中獲取這些資訊,那就說不準了。
柏盈知道的是,於教授和林師姐在望海有過接觸,師姐客串舞劇角色期間,兩人似乎打過一段時間交道。而於樂凡放棄舞蹈這個行為,她身邊的人都還在為她遺憾。
這跟孟晗當年離開舞劇院時如出一轍。
有時候身邊人的態度不是毫無緣由的。從上次見面時寧曉晨的反應來看,於樂凡本人都不見得已經放下了,只是在盡力勸說自己放下。
而且她在那時候下意識的身體反應,總在遮掩自己露出的面板……
柏盈接受過林孟安的培訓,雖然無法實際入夢協助,但可以透過細微的動作做出一定假設,再由林師姐去驗證並改變。
近來忙別的事打了岔,也就忘了這一茬。
柏盈懷疑於樂凡也出現了自殘傾向。
那麼如果這個時候,有一條傳言打破了她腦海中偶像的形象,告訴她,孟首席是因為痴戀一個男人甚至貪圖一個男人的金錢才自戕,她會是甚麼反應呢?
偶像形象的坍塌,在很看重這個偶像的人心中,幾乎相當於一場地震。
何況孟晗一定程度上改變過她的人生軌跡。
蘇辛接到於樂凡電話之後,呼叫無人駕駛計程車,制定的路線終點是對方在霖城舞劇院附近租住的房子,而不是穆成風所在的醫院。
她瞭解自己的隊員。穆成風多年來沒有可以依靠的人,已經養成了很堅韌的心性,這條新聞只靠病例就足以闢謠,不會對穆成風本人造成毀滅性的心理衝擊。
那麼事業上的影響可以放到之後再處理,畢竟滯後回應已經造成,多拖幾個小時區別不大。
但孟晗的那條傳言不管從何而來,都不只會對林孟安造成影響,必然已經傷害到了於樂凡。
否則對方不會主動向自己求救。
寧曉晨和顧連知尚且有主動說出問題的可能性,於樂凡卻是那種不忍耐也不發作的性子。
她過去靠舞蹈疏解所有情緒,而當她已經許多年不再上臺之後,蘇辛曾以為和閔嘯坤的戀情幫她找回了平衡。
現在,這些情緒又是怎麼消化掉的呢?
於樂凡和閔嘯坤分手的事,恐怕只有兩位當事人以為還沒露餡。這次分手不同以往,蘇辛從中感覺到了更徹底的劃清界限。
這種感覺她之前親身體會過,那是不願意將對方拉入深淵的善意,是不容拒絕的推拒。
就在剛才,於樂凡給蘇辛打來電話,詢問她:“我現在走不開,隊長你能不能幫我去陪陪小穆?”蘇辛意識到這是一個求救訊號。
是為穆成風,也是為她自己。
車輛從棲塵區駛出,林孟安坐在後座閉目養神,不發一言。蘇辛呼叫無人駕駛就是為了解放雙手,她現在查完資訊、聯絡過該聯絡的人,準備切換回手動駕駛。
林孟安聽見蘇辛說:“醒醒,扶好了。”
彷彿去橋港處理顧連知事件時的重演,蘇辛一路飆車到霖城舞劇院,全程遵守交規,但也從手動駕駛開始,就全程卡在不違規的最高限速。
林孟安有些好奇她的車技是怎麼練出來的。
但現在不是問這些的時候,停車上樓敲門,蘇辛帶著林孟安先來到了於樂凡的出租屋。
屋內還有不少她曾經和戀人一同在這裡生活時的痕跡,並沒有全部清除。於樂凡和閔嘯坤除了是已分手的戀人,在此之前還是多年隊友,這兩種感情都沒有那麼容易迅速割捨。
何況,蘇辛環顧四周,於樂凡似乎並沒有要徹底放下的意思。
不論是舞蹈,還是Flora,對於樂凡來說都是很重要的,都已經一針一線地縫合進她的生命中,強行拆開只會血肉淋漓。
於樂凡開門後坐在沙發上,明明是房間的主人,看上去卻十分侷促。
她裝作不經意地瞄了一眼林孟安,視線又轉回到蘇辛身上,說道:“隊長,小穆就快下手術檯了,再不去就來不及了。”
蘇辛跟林孟安對視確認之後,上手牽起林孟安的一隻手,搭在於樂凡的肩膀上。
然後她對於樂凡說:“我去照顧穆成風,你跟林老師聊一會兒,把該說的都說清楚。”
“或者,”蘇辛接著說:“你先去睡一覺,醒了替我的班,花點時間想好了再決定要不要問她。這個人跑不了的,如果你想問的事還沒問完她就溜了,我負責幫你把她逮回來。”
林孟安有些無奈地點頭附和著。
學舞過程有時候會淡化一些舞者對於肢體接觸的敏感度,或者說對於非隱私部位的接觸,會變得界限感沒有普通人那麼強。
於樂凡開門之前,在睡衣外面匆忙套上了一件長袖。現在蘇辛把林孟安的手搭在她肩頭,林孟安隨即感覺到對方顫抖了一下。
蘇辛說完沒有停留,很快出門了。
林孟安低眉斂目,將搭在於樂凡肩膀的那隻手收回,不經意間擦碰到了對方一隻手的手背。
兩人俱是抱臂姿態,一時間相顧無言。
蘇辛解決問題的思路過於直接,林孟安雖然也知道這是當下最快捷的辦法,但她同樣需要時間去組織出恰當的說辭。
真相如何,或者說她所知的那部分事實是甚麼樣的,現在並不重要。
來的路上她先做好了自身的情緒隔離,然後開始按照預判做出穆成風現在面對的問題的解決方案,再呼叫已知的資訊為於樂凡編造真相。
穆成風那邊的後續處理柏盈會負責一部分,哪怕是為了穩住宋瀾,柏經紀人也得出手。林孟安認為自己之後才派得上用場。
但先做她那邊的預案,是因為剛進行情緒隔離,林孟安要避免和孟晗相關的資訊梳理讓這種應對變成白費功夫。
至於於樂凡這邊,原本她打算等蘇辛把氣氛拉鋸至一個合適的情緒釋放點,可蘇辛全程都沒有給她任何對於樂凡加深瞭解的機會。
除了直接上手製造了一個間接的精神連結。
但清醒狀態下僅靠間接連結入侵,她自己是沒事,於樂凡的腦子這幾天就別想再清醒了。
林孟安一邊心想,蘇辛未免太信任自己的能力了,一邊開始靠剛才觸碰對方的手背建立的直接連結檢視其外顯的記憶片段。
在穆成風從術後觀察室轉到病房之後,蘇辛坐在她的病床旁邊,用小刀認真地削一隻蘋果。
削完皮之後,她用刀插著蘋果,自己嘎嘣嘎嘣地啃起來,一邊在心裡抱怨,她還是喜歡吃水分更足的水果,可惜這附近賣完了。
醫院病人多排期緊,穆成風的手術排到了這天下午,從麻醉中醒來時已經天很晚了。
她的家人是指望不上的,所以穆成風從一開始就請了全程陪護。於樂凡的住處離這一帶不是很遠,朋友術前術後陪伴提供的是情緒價值。
在穆成風有氣力說話之前,蘇辛擔心她一醒來沒看見於樂凡,再發揮想象力把自己嚇出個好歹,所以一上來就先說:“別怕,都活著呢。”
穆成風知道老隊長的說話風格。
蘇辛說都活著,那意思就是已經穩住了,起碼一段時間內不用擔心出甚麼事,而不是真的僅限於生理意義上的還活著。
有力氣開口說話之後,穆成風說:“病例在包裡。”
她之前從蘇辛那裡學到的一個習慣,就是除了電子版之外總會存一份紙質版。蘇辛聞言從穆成風的包裡掏出病例,逐頁翻看起來。
列印版病例不存在早些年辨認字跡的問題。
穆成風幾年前就開始因為壓力月經不調,後來一次體檢時查出多發囊腫,在達到手術指徵後已經做過一次腹腔鏡。
那時與公司關係尚可。利益捆綁的前提下,為了避免不必要的麻煩,她的病沒有公佈。
這次需要開腹,是因為新長的囊腫壓迫到了臟器,體積過大,並且存在粘連,這時再用腹腔鏡手術就不太合適了。
但既然穆成風的公司早就知道這些,這次被傳謠,怎麼會一點預案都沒有?
蘇辛的疑惑沒有持續很久,她把自己當成經紀公司的老闆去設想,很快想明白了一點:穆成風已經成了一個投資回報率不夠高的風險股。
她面對高壓身體容易出問題,不知道甚麼時候就需要手術。這不僅會中斷原定的工作,更會讓公司面對壓榨藝人的指責。
放棄她,要比繼續給她喂資源更合理。
憤怒隨之而來,蘇辛心想,好聚好散也就罷了,現在合約還沒有到期,怎麼連最基本的闢謠都不去做了?
用懷孕甚至打胎的謠言去毀掉穆成風一直單身的形象,在最應該及時反應的前幾個小時裡毫無作為,那麼之後再闢謠的可信力就變低了。
公司這種明明可以做到卻不去做的行為,是在讓謠言從此捆綁在穆成風身上,很難再洗清。
收斂情緒看回穆成風,蘇辛試圖拖延到出院以後再告訴她,卻見對方瞭然地問:“曝出了甚麼?因戲生情、單戀無果,還是未婚先孕?”
穆成風早有自己被拋棄的預感,而且她也很清楚,商人是不允許競爭對手獲得她的。
哪怕她的剩餘價值不高,他們也要毀掉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