拂曉(十三)
李柯晏在音樂上有很多話跟蘇辛聊。
蘇辛自己都覺得意外。她們倆一個演奏的是西方古典樂器,另一個主修流行演唱,雖然都是音樂,但交集並沒有那麼多。
李柯晏在等待合奏者趕來的時間裡,和蘇辛聊起阿卡貝拉,談起蘇辛最常聽的一支外語搖滾樂隊,說起電子樂裡編曲師們的不同習慣,還隨手即興了兩句蘇辛隨意哼唱的旋律和聲。
大概是這種狀態讓蘇辛想到了重回校園的那幾年,她感覺自己一點一點放鬆下來。
她覺得自己就像站在老師面前,這位老師看到她的熱愛與才能,不會直接誇讚她,但會用更多她感興趣的細節讓她更離不開這個行業。
人總是在印象加深裡投注自己的情感,進而將這些變成過往的沉沒成本。
蘇辛意識到李柯晏並不是在每一個分支上都瞭解得很深,她的優勢是廣度,能夠接住蘇辛提起的每一個話題,不會讓任何一句話落到地上。
不只是音樂,還有更多方面。
她們在不到一個月的時間裡,成為幾乎甚麼都能聊兩句的熟人,唯獨不會說起彼此的過去。
最近氣溫上升,李柯晏額髮仍舊遮擋住部分眉眼。在她偶爾撩起劉海時,蘇辛看到對方一側的眉毛被一道疤截斷,像是經年舊傷了。
這位比她年紀要大上不少的朋友,不吭聲的時候彷彿很沒有存在感,相處起來卻讓人覺得欺騙她是一種辜負,而她本人似乎也一身的故事。
不提往事,是兩個人共同的默契。
蘇辛偶爾會在這種類似的默契上想起許久不聯絡的林孟安,隨即意識到其中的區別。
李柯晏的年歲不是虛長的,自有一副更加從容的模樣,是幾乎全方位的熨貼。而林孟安與蘇辛相處過程中,總是要時不時刺她一下。
那是同齡人又勢均力敵才會出現的惡劣。
所幸生活中有太多事情要推進,蘇辛並沒有經常想起她,也不是非得立即為兩人的關係尋求轉圜之機,她像是學會了李柯晏的那種淡定。
這天,5棟7樓的三個人聚在蘇辛的房間吃晚飯,點的是林家小館的外賣。
李柯晏平時吃得清淡,經常自己做飯,說是想盡量多活個幾年,不想即將步入老年就開始有老年病。
但這天她在樓下琴房練琴似乎耗盡了力氣,在電梯裡遇見忙完工作歸來的蘇辛和段楚寒,眼看著就是累到不行的樣子。
段楚寒被太陽落山前從地鐵站口走到小區這段路的陽光曬得難受,打著傘都沒有讓她輕鬆一點。蘇辛又瞄了她一眼,發現這人私下真就完全不會掩飾,直到走進樓裡才眉眼舒展。
出了電梯站在各自房門口,蘇辛左右看看,就見段楚寒可憐兮兮地說:“湊個單?”
比起湊單滿減,大概對方現在更需要的是有人陪在身邊,不然估計一進家門就臥倒了,晚飯都有可能不好好吃。
睡覺、吃飯,其實都是很耗能的事。有的人只是維持自己身體的運轉,就已經很困難了。
於是,現在蘇辛和段楚寒進食完畢,李柯晏還在細嚼慢嚥,一邊聽這兩人閒扯。
726的生活廳裡已經不再那麼空蕩。沙發剛夠她累了進門就躺,沒有茶几,直接是一個大圓桌,另一側按規劃放置了一排儲物架。
圓桌旁幾張椅子,桌下還有低矮的踏腳凳。段楚寒看上去吃飽了犯困,聊著天眼睛都眯了起來,雙手在桌上託著自己的臉頰。
她說:“最近沒見林家小女兒送餐了。”
蘇辛點了點頭,回應道:“可能人家只是剛開始幫家裡忙,現在人手夠了,自然就去忙自己的事情了吧。”
李柯晏見蘇辛面色如常,就沒有開口。
緊接著段楚寒又說:“也不知道芳姨現在怎麼樣了。”
蘇辛輕輕梳理自己腦後頭髮的手放下,她把吃飯時扎碎髮用的皮筋放進褲兜,保持沉默。
李柯晏接上段楚寒的發言,說道:“你這個年紀就這麼稱呼,是不是有點差輩了?”
見段楚寒還是一臉蒙,李柯晏繼續說:“吳老太太的年紀,我都要叫她一聲姨,你還是隨著吳夏一起喊她姥姥吧。”
吳桂芳女士已是耄耋之年,李柯晏這話沒甚麼毛病。
段楚寒好像這時候才察覺到自己失言。她迅速覷了一眼蘇辛的表情,應和著李柯晏方才的打圓場,然後又開始試圖轉移話題:
“陶老闆說,小劇場還缺一位主理人,現在找到合適的人選了嗎?”
3月份時,蘇辛和林孟安在Nocturne偶遇段楚寒與陶店長商談夏活合作。當時猝不及防,熟悉感沒能藏好,現下段老闆乾脆也不藏了。
段楚寒本身能不出門就不出門,偶爾出門要麼是為了工作,要不然就是深夜避開人群覓食,還有極少數時候是去跟過去就認識的老朋友見面一起待一會兒,就像充電一樣。
她的社交需求不多,但也不是沒有。
棲塵區在建劇場演員招募中,蘇辛和李柯晏都是此後預備去面試的候選人。
所以陶錦年沒有給她們倆透露過多資訊,避免給別的候選人帶來太大的資訊差。不過缺主理人這事倒是公開的,招聘列表上也有。
這也是最初寧曉晨與顧連知都覺得這裡不靠譜的原因之一。
寧曉晨對寧成瑜的話有時候有些盲信,顧連知則是下意識信賴紀聞聲。但真正上手跟專案已有的員工接觸之後,她們都開始強烈建議蘇辛也抓住這個機會。
蘇辛不覺得自己能應聘上。小劇場招募歌手樂手和舞者,不過她猜測這裡的表演形式恐怕是舞臺劇,可能是音樂劇或者舞劇。
她的唱法讓人缺乏針對角色的代入感。如果是宋瀾可能還好,能讓人很快代入現場角色。
蘇辛唱歌的風格很剋制,幾乎是在以旁觀者視角敘述。當作旁白開場或宣傳曲更合適些,在需要抓現場感的舞臺劇裡就欠點火候。
非要調動起情緒也能做到,但最多僅限一首歌的時間。她沒辦法持續把狀態拎在上面。
況且,她聲線本身就偏冷。
蘇辛有些懷疑段楚寒的手遊夏活來找她錄和聲和導唱,是聽了顧連知的建議。
這次跟她合作的另一位女歌手唱法空靈,與她本來就冷靜的風格一搭,在夏天就像走進了空調房,或是喝了杯冷飲。
蘇辛是故事的講述者,而另一位則是夏活主線的親歷者,交織構成這首歌的不同視角。
這是還在女團時,最初為她們定調的那位製作人當年拿出來的方案,很適配她和宋瀾。顧連知對這一套很熟悉。
只不過宋瀾雖然是薄嗓,但近些年唱功長進不少,仍然是可以單獨撐得起主題曲的。
蘇辛聽過柏盈給宋瀾談下來的那些歌,確實都很合適,能最大限度讓她的抒情性發揮出來。
這次合作的歌手更特別一些,擅長音域幾乎完全避開了蘇辛的舒適區,高音遊刃有餘,低音不忍直視。換句話說,這首歌利用蘇辛的中低音部分托住了對方的吟唱,讓故事從虛幻落地。
高音雖然不是蘇辛的舒適區,但她的專業素養讓她也可以駕馭這個音區,而且聽起來不會覺得費力。但這種不費力同時也成了弊端。
她的演唱一直被詬病缺乏爆發力。
說白了,沒有讓人的情緒尋得出口的點,而是整體流暢自如得過分。
太過抽離,於是不像故事裡的人。
這種唱法讓喜歡她的人會很喜歡,get不到的就會覺得太平,太白開水。而懂行的人才能意識到蘇辛不是沒有做處理,只是處理得太細,過渡得太不經意,這就是她的風格。
雖然在團最後兩年因為間歇失聲開墊音,但早期的歌她是真穩,穩到被人誤以為假唱。
真去測她的音域,會發現她能駕馭的音區廣得嚇人,聽她唱的時候卻意識不到這一點。
首次在Nocturne駐唱時,為了配合慵懶隨性的選曲,蘇辛專門挑了服裝做了造型。陶錦年那時的話像是解開了她的一個心結,讓她從此之後不再為了舞臺效果犧牲自己的舒適度與健康。
她的聲線很適合駐唱,不會打擾到餐吧顧客們,又提供了足夠的氛圍感加成。真正想聽歌又吃這套審美的,耳朵會被磨得很舒適。
所以陶店長說她只要能唱好就不會丟工作。
倒也沒有直接一身家居毛絨套裝上臺,剛過去的這個冬天,她開始習慣穿帶一點小設計的西裝套裝或風衣駐唱,裡面可以按天氣冷暖酌情增減衣物,手機和隨身物品衣兜也都放得下。
別的不說,膝蓋舊傷這年冬天犯得都少了。
徐思然在Nocturne出現時很少說話,只與李柯晏交流合奏的細節。
但在某次來得比較早的情況下,蘇辛還沒有下班,正在小舞臺表演。
小舞臺上的歌手頭髮剛及肩,沒有染燙過,紮起一半又留了一點碎髮。她身著白襯衣、深色寬鬆長褲和平底鞋,單腿曲起,踏在吧椅的腳踏上,另一條腿隨意地搭在地上輕輕打著節拍。
平光鏡後面,蘇辛閉起了雙眼。隨著歌曲間奏,她手握話筒微微搖晃,袖子挽起到小臂。
徐思然在間奏結束、對方唱出下一段之後,窺見了表演者內裡的性格底色。
她後來與陶錦年、李柯晏交流,說起蘇辛的時候,曾經提過這麼幾句:“她把自己隔絕在故事之外,以此來控制故事的走向。”
“這樣的人,很適合成為一方掌控者。”
“或者至少,”徐思然看向李柯晏,“我們應該爭取讓她成為棲塵區劇場的主理人。”
李柯晏當時搖頭拒絕:“我的任務物件並不是她,這件事還是你來做更合適。”
而現在,話趕話說到這裡,李柯晏抬眼留意蘇辛對段楚寒的話的反應,提出建議:“說不定比起劇場歌手,你更適合去面試這個職位。”
蘇辛無可無不可地應下,只當是對方幫段楚寒轉移她注意力的說辭,沒有往心裡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