拂曉(十二)
紀聞聲露出微笑。之前顧連知與她講話並不會用敬稱,她們是拋去了年齡區別的朋友。
而現在對方顯然已經調整到了一個合格面試者的狀態,把自己當作了面試官。她樂見顧連知的變化,這要比分別前夕,她在兩人最後一次見面時察覺到的對方的狀態好得多。
當初,紀聞聲能感覺到對方把自己當成了無形中托住她的救生筏,藉著彼此的短暫相處逃避思考前路,不去面對並解決現實中的問題。
可是她們只是同事和普通朋友,她自己也有之後的打算,不會一直負擔顧連知的這種依賴。
如今她一邊給出答覆,一邊心想:看來,陶錦年不用再繼續刻意躲著顧連知了。
店內突然傳來眾人的歡呼聲。天色已晚,紀聞聲沒有再留,而是把事情簡單說清,就讓顧連知去和老隊友們分享那份喜悅。
千江女監,一名犯人結束了勞動任務,參加集體學習後,開始了和教導員的一對一談話。
該填的表格都已經填完,剩下的手續要到明天才能辦。嚴肅的流程走完之後,在提及家人的時候,教導員再三確認這個犯人沒有家屬來接。
教導員最後一次陳述:“你女兒給你準備好了出去需要的行李,基本生活用品都是齊全的。她給你留了電話,還有很詳細的使用說明。”
坐在對面的人神色自若:“我和她已經商量好了。”
這夜她沒有失眠,睡得很踏實。
次日上午整理過內務之後,她由獄警帶著空手去到監區辦公室,做完一系列最後確認,拿到女兒給她的物品,走到了那道高牆外。
她往前多走幾步,到離大門更遠些的地方,挑了一包軟和些的行李當坐墊,坐下掏出手機和說明書琢磨。
說明書有打字有手寫,顯然是那傢伙臨時想起來又補充的。確實很詳細,只是字還跟十幾年前一樣,就像小學生一樣一筆一劃過於認真。
她的女兒初中畢業時就是個不肯接受任何謊言的性子,現在三十出頭,卻還是這樣執拗。她不禁搖了搖頭。
日光刺眼,陽光下看手機和說明書都有些晃得不舒服。她把手機揣到兜裡,舉起說明書擋了擋,聽到一位獄友的家屬跟她打招呼。
對方說:“芳姨,出來啦。”
辛詠芳把說明書也收好,和對方短暫對視之後又移開視線,沒有吭聲地點了點頭。
把包裹四角用捆被子的方式紮好,她把行李背到自己背上,就近找了一家小店走了進去。出獄前已經吃過早飯,她並不是很餓。
但她需要一個地方坐下歇息,並學習重新與外部世界建立起連結。
過了沒多久,倒班交接完的年輕獄警也進到了這家店,點了一份面之後,才發現雙手捧著手機搗鼓、時不時看一眼桌上小冊子的辛詠芳。
見到她不多時就疲勞地揉了揉眼,對方開口說:“芳姨,看手機久了眼睛會累,您歇歇。”
辛詠芳這才抬眼看搭話的年輕人,見是進來沒多久的新人,她乾脆拿著手機和說明書坐到人家旁邊,一個接一個地提出疑問。
對方點的餐上來之後,辛詠芳不再提問,將行李再度收拾好,準備離開。
年輕人見狀問她:“這就走了?”
她回過頭冷笑:“怎麼,留我多住幾年?”
那獄警露出毫無心機的笑容,獻上無比真誠的祝福:“您快走,走了就千萬別回來。”
她心想,她的便宜男人在當年那場洪災裡死透了,蠢弟弟也沒命了,女兒又不可能沾男人,那麼她其實也沒機會再動刀。
一邊感覺可惜,她一邊按照剛才摸索和提問得出的計劃,填上目的地,呼叫了一趟去往霖城的無人駕駛計程車。
她懶得去跟人打交道,和人說話會讓她感覺暴躁,這種不耐煩這麼多年都沒有改掉。
為了重獲自由,她可以表現得像個正常人。
但她厭蠢,女兒被自己嫁的便宜男人拉低了智商她認,除了自己女兒以外的人在她跟前亂蹦躂,她會有扼住對方喉嚨壓到地面錘擊的衝動。
離群索居是為了保護別人的安全,這樣看來她是個改造成功的大好人。
辛詠芳叫的車很快到了,她滿意地對自己點點頭,帶著女兒準備的行李上車離開千江。
34年5月份,出獄後的辛詠芳就職於一家物流公司的棲塵區物流點,做起了自己的老本行。
獄友們之間有神奇的資訊交換方式。她在出獄前就知道自己會來到這裡,因為南洋徐家的當家人管理的這家公司,專招刑滿釋放的女犯。
工作開始不到一週,辛詠芳碰見了一個沒有前科的同事,或者說是下屬。
她自己當年犯事前,已經在物流行業做了差不多十年。剛開始是最基礎的賣力氣,後來憑藉細心和肯學,轉到倉儲部。等到把出入庫盤點管理等內容都搞清,她又覺得太無聊了。
那時候女兒也已經上初中,好像腦子比小時候靈光一點,不用她再緊盯著安全問題。於是辛詠芳又申請調回了運輸部,只不過不再做拉貨配送,而是開始做統籌運力的整體排程。
所以現在入職物流公司,辛詠芳在基礎崗算是輪崗管培,重點在於熟悉與世隔絕這些年裡行業的變化,並上手親自操作一遍。
她的這位新同事比她晚來沒幾天,上個月還在鴻運小區那邊當外賣配送員,這個月就又跑來送快遞了,乍一看是個沒甚麼常性的人。
可這人沒犯過甚麼特別嚴重的事還能被招進來,這就有點意思了。
辛詠芳對新同事產生了濃厚的興趣。
公司裡其餘同事對彼此的過去心知肚明,起碼大致知道大家都進去過。這種默契的心照不宣讓她們不會主動提,像是共同守著一個秘密。
於是新同事這麼久都沒被揭穿,居然就這麼踏踏實實留了下來。
霖城不南不北,五月份已經很熱了。今年雨水尤其少,太陽烤得地上簡直就要直接冒煙。
辛詠芳去年還很迷戀偶爾出太陽放風時抬起手看指縫間漏出來的陽光的感覺,今年就已經開始恨了。她叼著雪糕看著新同事分揀貨物。
哪怕現在運輸很多時候可以無人操作,但配送仍然沒有做到全自動化覆蓋。
這種天去送貨,誰知道會不會中暑。
這才不到六月啊。辛詠芳像跟誰有深仇大恨一樣啃了一口雪糕,又被甜膩得有點過的味道給激得皺起了臉,感覺更躁動了。
林孟安把今天要送的貨分揀完,準備出發時看見芳姨愁眉苦臉的表情,想了想之後鬆開推車把手,掏出手機給對方發過去一張備忘錄截圖。
她扣上棒球帽,把工裝上衣穿好,背過身拉住小推車的把手離開物流點,拂去功與名。
自動駕駛技術已經很成熟了,林孟安坐在麵包車駕駛位,只需要稍微留意著點,實際上不需要自己操作很多步驟。
棲塵區地廣人稀,這一段又是直路,她很快開始腦子溜號,思路發散出去。
物流點內,辛詠芳收到林孟安發過來的推薦解暑冷飲、防中暑工具列表,後面還標著批發價與便攜度體驗,立馬皺著的眉頭就鬆開了。
林孟安這人鬼精鬼精的,是真有兩把刷子。辛詠芳接觸下來,感覺這人有一種很容易讓人信任併產生路徑依賴的能力,就像個巨大的陷阱。
她希望自己那個不怎麼聰明的女兒現在大腦發育完全,能比之前再清醒些,別被這人給忽悠得虧了錢又丟了命。
蘇辛把挎在胳膊上的寬簷帽戴上,和旁邊撐起遮陽傘的段楚寒一同走出地鐵站。
手遊夏活的曲目錄製找的是另一位歌手,但匯入與和聲又邀請了蘇辛。錄製是在棲塵以外租的棚,段老闆這次仍然全程跟著。
近段時間,鴻運小區5棟7樓的三個人逐漸熟悉起來。段楚寒在蘇辛面前比之前放鬆了許多。
她本身並不是多話的人,會預演可能發生的情況,腦補如何應對。工作狀態調動起這種已經排演過的模式,看上去就會有些強勢。
私下裡,蘇辛感覺段楚寒心態比她還年輕。
是那種曾經某次受挫之後,就把自己的真實想法層層包裹起來保護好,然後等到了安全的時間地點,再讓成熟的自己退場,把當初的構想一步一步實現的理想化。
林孟安說段楚寒確診過精神分裂症也是可信的。就近段時間的觀察來看,蘇辛至少看到了對方表現出幻聽、社交退縮的症狀。
至於曾經初遇時誤以為的強執行力,在聊過幾次天之後也有了合理解釋。
段楚寒早年間是另一類女性向遊戲的主要負責人,那個專案同樣由她立項、發展,後來卻把她這個最初的開發者踢出了專案。
從那往後,她開始了很長一段時間的頹喪狀態,直到遇到自己的貴人,逐漸走出來。
但實際新遊研發仍然不順,她提出的主線一次次被打回,後來乾脆開始先做小成本的文遊、單機,慢慢積攢起新工作室的知名度。
換句話說,新遊研發階段,她這個負責人只負責提供最主要的遊戲內故事主線內容,比起專案主理人更像個文案。
讓她來找蘇辛純屬意外。因為是她偶然間聽過蘇辛練歌時哼唱,感覺熟悉上網搜了搜,與合作伙伴商量後請她來錄宣傳曲。
就近而已,段楚寒本來不負責幹這個。
段楚寒撐著傘,一副見到陽光就蔫兒了的喜陰植物的樣子。蘇辛想起來這人此前出現大多是在晚上,白天除了不得不進行的工作,別的時候基本不見人影,可以說是個典型的夜行動物。
她對於段楚寒那套說辭沒說信或不信,只是表現得更親近了一點。
至於李柯晏,蘇辛某次在Nocturne工作結束後遇到她。這人揹著琴進來,說是來練下一次室內樂演出的曲子,在等來彈鋼伴的朋友。
蘇辛聽她開琴盒調音,又隨手拉了兩句活動開手,隔壁偶爾出現的琴音倒真是現場演奏。
棲塵區新建小劇場的複試沒那麼早。寧曉晨和顧連知那邊,說是製作人們這就已經在籌備曲庫了,但實際上臺的表演者還沒確定。
她們是在為一臺演出尋找合適的演出者,而不是為技藝高超的演出者量身定製節目。