拂曉（十一）
林孟安不是個理想主義的人。
她為人除魘是要收錢的，收費還不低。囚禁這些噩夢觸發源，在她的理解裡是一種附贈的服務。否則夢魘仍然會反覆，豈不砸了她的招牌。
而在這種精神世界的身體虐待中，她釋放著自己現實裡壓制的攻擊欲。
幾乎在所有人眼中，林孟安都是個十分平和的人，並且溫柔善良，只是跟人若即若離。
比如清心庵的師妹們，恐怕都還覺得她是個大好人，冒著自身精神世界動盪的風險去接收旁人的負面情緒產物。
柏盈在慶賀宋瀾和穆成風的獎項提名網路公佈聚會上，看著蘇辛幾句話轉變了Starlight眾人此前各懷心事的狀態，只覺悚然。
她在出發前與林孟安通話，得到過對方的一點提醒，說是不要和這位女團前隊長有任何的主動身體接觸，否則有可能會捱打。
那時候柏盈不以為意，她早就收集過相關資訊，對此有所瞭解。
蘇辛不喜歡跟人身體接觸不算秘密。早期被傳大小姐，也是因為有些時候她的不耐是被鏡頭捕捉到過的，後來表情管理才不再有漏洞。
而蘇辛家中發生過的案件，雖然對外並未公佈，卻在行業內經紀公司之間廣為流傳。話傳到後來已經真假難辨了。
雖然柏盈從宋瀾那裡知道的蘇辛只是比較有隊長威嚴，可在她自己的腦補裡，這位隊長應該是個暴脾氣，跟林孟安可能是很互補的朋友。
所以現在她陷入了短暫的迷惑。
林孟安說蘇辛暴力，但她從哪裡都看不出來這人有暴力傾向，只覺得莫名的親和，除此之外就是蘇辛身上與師姐極為相似的情緒調控能力。
林孟安曾經試圖教會清心庵的同伴們如何使用異能，後來也在得到許可的情況下為她們實踐過部分祛魘的業務，柏盈瞭解一些其中的機制。
她雖然用不了這些能力，但她還算懂。
自己明明是醒著的，可眼前的蘇辛卻與曾經在她夢境中為她祛魘的林師姐形象重合，讓她覺得蘇辛像是被林孟安附身了一般。
正想著，手機上林師姐發來訊息。
“見到她了？她現在怎麼樣？”
剛要打字，柏盈就看到林孟安又發過來了一條：“你別在她跟前提我，小心她揍你。”
柏盈忍下翻白眼的衝動，心想，林師姐差點要坑死自己。
過年期間本來就要回清心庵看望師太們，那時林孟安拜託她和樓宣春出面，在寧曉晨帶女兒來訪時扮作尋川居士。
雖然之前幾年也會輪番上場當幌子，但只是出於保密目的，而且人選是隨機的。
那次靈念師太代替師姐來與她們溝通時，樓宣春比她還快地問道：“這位委託人好像是林師姐以前朋友的朋友，安排我和柏姐姐是不是不大合適。”
寧曉晨的離婚案當初是從樓宣春所在的律所請的律師，柏盈又是寧曉晨前隊友的經紀人，況且她很可能是直接被蘇辛介紹過來的。哪怕這人記性再差勁，也不至於一點都反應不過來吧。
林孟安這樣避，倒像是上趕著給別人提供懷疑的線索，就跟突發失憶大腦錯亂了一樣。
靈念同樣有不解，在問過靈慧師太后，卻說按照林孟安的意思來辦就好。
幾年前林孟安覺醒異能期間，和這位此前的朋友疏遠至斷聯的事，柏盈和樓宣春都知道。她們對視之後，從彼此的眼神裡看出同樣的猜測：
林師姐希望跟對方再熟悉起來，但又不肯直說，可能還有甚麼隱憂，才這麼拐彎抹角。
那時她們認為，林孟安大概是不想讓蘇辛知道異能的存在，這對於對方來說是一種保護，隔絕了由此而來的一切風險。
清心庵除魘可以用迷信的手段去解釋，本來她們此前所做的很多事就不靠異能。
而現在，柏盈默默調高自己心中的預判，這位朋友對林師姐來說比她預計的還要重要，信任度起碼是與清心庵眾人持平的。
下一個結論就是，蘇辛和林孟安鬧掰了，現在正槓著呢，否則不至於一邊關心，一邊還要擰巴地透過她來互相刺痛。
蘇隊長此前是個甚麼樣的人她算不得特別熟悉，但林師姐過去就像個沒有情緒的假人，現在都學會背後說人壞話了。
柏大經紀心想，之後蘇辛家裡的事如果有被人提起的時候，她或許會考慮幫蘇辛一把。
多想無益，說到底這是師姐和蘇辛之間的事情，自己沒有立場去修補甚麼。更何況她跟蘇辛都還不算是朋友，今天才剛見面認識而已。
柏盈的腦子又開始盤算自己的本職工作了。
今天穆成風的提名是最佳電視劇女配。
她一路走來，演過短劇、拍過上星劇、客串過電影。從女團偶像轉型，最初定位就是門面，之後一直奔著演戲發展，也算闖出來了。
穆成風家裡的情況跟顧連知有些相似，這也是柏盈當初沒有試圖籤她的原因。
後來她事業上發展得還算順利，家裡人眼界也比之前更高了一點。雖然還是在把她往大眾視野的“正常”方向推，但多少沒有顧連知家那麼誇張了，畢竟她保持單身狀態更有利於接戲。
實打實的錢能改變一些人的態度。
前年是穆成風最後一次接演古偶，是一部長篇古偶的主角。從那往後，她就開始轉型了。
去年她接拍了一部正劇的配角，又在一部懸疑電影裡客串。影視劇製作週期要比歌曲長，今年穆成風可是好好刷了一波存在感。
那部正劇製作近一年後，在今年年初開播。前年的古偶在去年排期時出事，男二塌房，補拍部分鏡頭後重剪，和正劇同期首播。
而電影也在上半年放出了部分花絮預熱，預計暑期檔上映。
如無意外，穆成風之後從花旦逐漸轉青衣，飾演角色廣度深度都會發生變化。她和她的經紀團隊此前一直很會挑本子，不知道這次意見不合是因為甚麼。
柏盈心想，雖說可能是在為劇宣留檔期，但今年到現在為止都沒有聽說穆成風接下來的進組計劃，也沒有哪個劇組宣她要飾演甚麼角色。
這本身就已經很有問題了。
總不能是為了在拿獎之後去撬更高的資源。畢竟就算劇宣完下半年進組，劇播最早也要到明年了。連綜藝都沒談，那就是至少曠大半年。
穆成風和公司團隊的問題恐怕不是現在才開始有的，或許之前就已經有分歧了。
柏盈越想越覺得不可理喻。穆成風從女團所在公司解約後，新籤的公司不算多大。這些年下來，她每一步都走得紮實，現在幾乎算是那家公司的當家花旦了，話語權就這麼小嗎？
Starlight當初是一家業內知名的老牌經紀公司旗下的實驗性質女團。這公司此前沒有做過女團，對她們的規劃不甚清晰，基本是試水探路。
而這個團的幾位成員最初幾乎是被忽悠進去的，除了閔嘯坤和寧曉晨，另外五個人大概都是簽了才知道具體是個甚麼情況。
宋瀾和穆成風在合約到期後，都沒有再選擇籤大公司，大概也是被之前的公司給坑怕了。
柏盈剛開始帶宋瀾的時候，能爭取到的資源實在有限。但這人整天一副知足常樂的樣子，倒是激起了柏盈難得的上進心。
一直到現在，柏盈在自家公司頭上也就經紀總監壓著，手下的歌手和演員不說混得多好，至少都有活兒幹，而且不會受委屈。
但礙於公司確實跟那些體量最大的沒法比，所以宋瀾到現在最多也就能爭取一下彎道超車的最受歡迎電視劇主題曲提名，這份榮譽並不是只屬於歌手的，更多是在表彰歌曲製作人。
攢夠歌之後發的專輯銷量尚可，開巡演的場地不算大也不算小。柏盈總覺得宋瀾的能力值得更好的發展，卻又有種無處使力的挫敗感。
宋瀾不是厚嗓，靠年齡堆起來的閱歷也許能增益她的處理曲目方式，卻需要她的嗓音狀態到時候還扛得住。
換句話說，她的嗓音條件在年輕時唱高音佔比大的歌曲很佔優勢，年紀上去之後能否吃得下大眾對她的要求，符合通行的審美，還說不準。
但最大的風險項還是倒嗓。
反而是蘇辛那種充滿旁觀敘事感的嗓音，其實是越老越吃香的，倒嗓風險也小一些。
柏盈手指在自己腿上輕輕敲擊兩下，把蘇辛排除出自己的職業規劃。在她確認自己能處理好蘇辛唱歌之外的事情之前，她不會嘗試籤她。
她看向顧連知，在心底暗暗鼓勁，之後一定要爭取把這位先簽下來。
顧連知對宋瀾經紀人的視線沒有太在意，她現在正在想辦法把自己往角落裡縮。雖說她們團在這裡包場了，但店外出現了她的舊相識。
現在顧連知還不想面對那個人。
可是對方已經認出她了，正隔著玻璃門向她揮手打招呼。顧連知與隊友說了兩句後，起身向門外走去。
寧曉晨遙遙望了一眼，心中有數。
Nocturne店外，一名看上去比陶店長年紀還要大一些的女人和顧連知擁抱了一下。
顧連知說：“紀老師，好久不見。”
她當初面試進學校時25歲，那時紀老師已經40多歲。而現在顧連知自己都32歲有餘，紀聞聲更是過了半百的歲數。
紀老師不當老師好幾年了。她在校工作期間偶爾會和顧連知週末一起出門覓食，也只是聊聊音樂，不會多談別的方面。
在兩位律師與她們的圈內人脈作用下，顧連知最近上了好幾次娛樂新聞頭條。
紀聞聲仍然沒有去問那些過去就不曾討論過的話題，關於她的家庭、她是否婚戀、她寫的曲子打不打算髮表。她只是遞出一張顧連知此前看過一次的招聘宣傳單，問道：
“這是我之後會參與負責的專案，你要不要再考慮考慮？”
顧連知接過那張紙，大致瀏覽後，想起這是寧成瑜強烈推薦自己和寧曉晨試一試的機會。
當時自己仍然對於將來的發展感到不明朗，想要等到家庭與版權糾紛都解決，再來考慮之後要往哪裡走。
但是現在她想，如果連續發生好幾個巧合，或許這個機會確實是對自己而言不可錯過的。
顧連知問：“最遲甚麼時候給您答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