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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43章 拂曉(十)

2026-04-03 作者:白夜歸墟

拂曉(十)

蘇辛話裡話外都像是站在林孟安那邊,幫她開脫。但柏盈知道不是那麼回事。

因為蘇辛接下來說:“你們相識多年,你知道她有苦衷,你改變不了她的選擇。”

柏盈在春日芳菲的四月天裡,感覺到如同置身數九寒冬的冰冷。

在她疑心蘇辛和林師姐因為甚麼事決裂了,要在這裡掀了她林師姐那層皮的時候,柏盈突然意識到四周靜得可怕。

再看Starlight的幾個成員,好像除了隊長沒有一個還在關注她。閔嘯坤看向於樂凡,而於樂凡低頭揪著自己上衣的邊角,像在想些甚麼。寧曉晨在這兩個人之間眼神一轉,卻是釋然。

顧連知拉了宋瀾一把,止住她準備開口問穆成風的話。穆成風餘光在瞄宋瀾的動靜,表情居然是有點縱容以及無奈的。

柏經紀人頓時警鈴大作。

管她林師姐跟朋友鬧甚麼彆扭,她手下的藝人可別在獎項提名的當口鬧出甚麼緋聞來。

然後她眼睜睜看著宋瀾就這麼偃旗息鼓了,沒有像往常在公司那樣,見到有同事心情不好就直接過去安慰人家,想辦法逗人家開心。

再看蘇辛,正把剛才舉起的杯中茶水飲下,萬分平靜地與她對視,彷彿在說,你慌甚麼?

柏盈接手宋瀾的時候,Starlight已經合約期滿,到了幾位藝人和前司正式告別的時候。所以她並不熟悉過去蘇辛是怎麼跟隊員們相處的。

現在一片寧靜之後,幾個人又好像無事發生一般聊起來,只是不像剛才那麼擰巴,已經變成了純粹的為朋友慶賀的氛圍。

這種感覺就好像……

柏盈心想,就好像在林孟安身邊一樣。你也不知道她是怎麼即時統籌處理的,偏偏她就是可以四兩撥千斤地做出調整,再退到陰影裡。

寧曉晨的注意力轉移回蘇辛和柏盈這邊,想了一會兒腦子裡才電光火石般閃現了殘留的一點印象,這是在清心庵為成瑜除魘時見過的助手。

再想到隊長此前說過,林老師和尋川居士長得很像,寧曉晨小心思考大膽猜測,得出一個結論:隊長和林老師又吵架了。

她是這麼想的,也就這麼靠近蘇辛,沒有直接接觸到對方,小聲問了出來。

柏盈聽見對面的聲音時,還以為自己沒憋住把心聲說出來了,看到寧曉晨才有一種想要握住對方的手喊知音的感覺。

這倆人吵一架,折磨的是她這個師妹啊。

蘇辛再望過來的時候,卻是和林孟安如出一轍的安撫之意。她看著柏盈,回答寧曉晨:“是啊,就像排練那時候一樣,有點小問題。”

寧曉晨是知道的,那時候林老師負責教她們主打七人曲,教宋瀾和穆成風兩人曲。隊長和這位舊識有時候意見不一致,就會賭氣不說話。

最多半個小時就消氣了,不用擔心。

柏盈在對方的這種有意安撫下,再一次感覺到熟悉。蘇辛現在在她眼中與林孟安太過相像,她其實很難想象這樣的兩個人能吵得起來。

蘇辛沒有再開口。就像此前有些時候出面把氛圍調整到放鬆舒適的狀態後,就不再出聲的林孟安一樣,她在角落裡享受著自己的成果。

與林孟安相處的那幾年潛移默化給蘇辛帶來了影響,她也學會了一些調整旁人情緒的手段。

能夠不用暴力解決問題的時候,她也樂得省事,為自己規避掉一些風險。她們的區別在於她不會一直逃避,遲早有一天會去面對。

而林孟安是真的能夠有耐性到把人逼瘋,用情緒調控來讓人餘生都在可控波動範圍活著的。

蘇辛自問她做不到這麼溫柔且殘忍。

距離此地不遠的非現實空間裡,林孟安摘下血液將要浸透的手套,隨手扔進垃圾箱。

夢境中的垃圾箱自帶粉碎回收功能,將這雙髒汙的手套判定為不可回收,迅速清理得不留一絲痕跡。

林孟安離開其中一間囚室,在沒有開燈的巷道中信步走向下一處目的地。她的手上又套上了一雙新的手套,隔開她與目標人物的身體接觸。

其實身處精神世界,又是在夢中,哪怕真的接觸到對方,也不會存在任何風險。

但她嫌髒,連間接的接觸都不想有。

如果精神世界的囚牢困住的是人的靈魂,那麼林孟安早就已經把這些靈魂分解得不成人形許多次,又不吝惜道具地將他們治癒。

左右不過是多耗費些情緒罷了。那些情緒接收自她近些年的委託人們,還有一些陌生人,也該回饋給導致她們產生這些情緒的源頭。

現實中,沒有一人死去。夢境中,林孟安收集起一個個委託人關聯人物的思維連結,捏成他們本來的模樣,再置於囚牢。

她確實沒有蘇辛那麼果決乾脆。夢魘總是不斷產生,殺死魘解決不了任何現實中的問題,只是讓夢境主人短暫舒心一小段時間。

但林孟安可以透過這些思維連結入侵夢魘成因的關鍵人物,然後,維繫住長期的平衡。

她在試圖教他們做個好人。

走進下一個房間,林孟安坐在虛空中出現的椅子上,抬手讓被鐵鏈拴在牆角的男人跪直。

那男人趴得太舒服了,林孟安看著心情不太好。她隔空將匕首刺入對方的腹腔,另外兩支短箭插入腳踝,繩索從後面勒緊他的脖頸。

那人的血從傷口湧出,林孟安隔空握住匕首的手套上又染上髒汙。她用藥令對方止血,卻並未止痛。

血肉被刺穿的痛苦與迅速癒合的麻癢難耐幾乎同時發生,男人在折磨下試圖發出求饒聲。

林孟安有先見之明地開啟了靜音。那人張嘴呼救,卻一點聲音都沒有傳來。與此同時,短箭自腳踝劃開小腿,又以現實中很難達到的力度從膝窩捅出,從大腿前方露出箭尖。

穿過肩胛骨和手掌的鎖鏈拉緊,男人的上半身貼住身後的牆壁,脖子上同步加力的繩索使他感到窒息,腹部的匕首又一次劃開面板。

那張臉要比林孟安蒼老,但哪怕是在如此疼痛的時候,仍然算是一副溫柔美好的皮相,容易讓人心生好感,放在娛樂圈也不遑多讓。

所有精神世界的身體傷害被治癒的瞬間,他抓住喘息的當口,跪在林孟安面前,第不知道多少次辯解:“孟晗的死與我無關。”

下一秒,脖子上的繩套突然變成帶有鋸齒的環形刀,單側施力切割開他的血管。

夢境中的血液以不符合現實規律的方式緩慢流出,一點一點鋪滿了他的衣服表面,就像為他披上了一身婚服,渲染他話語裡對舊情的真誠。

林孟安從椅子上站起來,轉身離開。室內牆皮緊緊包裹住滿身傷口與鮮血的男人,撒下致死量的止血藥,阻止了他的痛呼。

這只是她牢籠裡的其中一個囚犯,或許帶有一些私仇,但遭遇和其他的沒有多大區別。

不論是在精神世界還是現實社會,她到現在為止,還沒有親自動手殺死過任何一個人。

異能覺醒之初,林孟安只能以隨機的夢境中角色經歷一段夢,無法抽離、無法改變,全部都要按照夢境主人的實際夢境內容去完整體驗。

到後來,她可以在夢境主人情緒波動不是特別大的情況下,調整自己附身或代入的角色,避開直接經歷一些不願經歷的事。

隨著有意識地鍛鍊自身的精神掌控強度,林孟安逐漸從角色中抽身,用外來者的形式旁觀或參與,至此,真正開始有改變夢境的可能。

因為置身其中無法窺得全貌,她此前的嘗試總會讓夢境走向崩塌。僥倖逃脫多次以後,總算無需附身入夢,她第一次擒住夢魘。

夢魘有的以現實人物為原型,有些捏合了許多形象而成。過去林孟安只是把這一切接收並打散,再自己消化掉,以此祛除夢境主人的魘。

她對生命有一定程度的敬畏,因為知道人有多容易死。她在別人的夢中親歷過太多次死亡。

而魘以人形存在,如果以殺死人類的方式除魘,她認為自己遲早有一天會把這種攻擊性帶到現實世界。

林孟安從孟晗的案件中學到的,是對於大眾普遍信任的事物的不信任。所以她從異能覺醒開始就沒有考慮過就醫,清心庵眾人對她而言要比醫生值得信任。

她並非從最初就打算分出異能,只是想要為自己找到一個錨點,提供一些執行上的限制,避免自己有朝一日追悔莫及。

蘇辛一開始並不在選擇之列。

但是,林孟安心想,曾經的相處或多或少在她身上留下了痕跡。

可能是因為在一段時間內陪伴蘇辛克制過對外界的暴力傾向,她自身在心理距離上與對方靠得過近,接收到的情緒從未徹底消解完全。

也可能是她本身就有的殘忍念頭,溫柔表象之下曾經有過的恨意,在這些滯留情緒的牽引下難以抑制地冒了頭。

透過懷柔手段調控夢境未果之後,林孟安在虛擬空間的一隅修建了這座囚牢。

她一次次透過夢境連結溯源,在大量的資訊比對之後確認關鍵人物,然後入侵對方的精神世界,把這些情緒觸發源頭切片封鎖起來。

這些人在現實中仍然可以彷彿甚麼事都沒有發生過一樣生活,似乎無人受到傷害。

只是在精神層面,一旦有重複此前行為的念頭出現,曾經在夢境囚牢裡的遭遇就會給大腦帶來高頻的痛苦,像是在畏懼甚麼變態殺人魔。

他們去醫院查不出任何問題來。

林孟安在黑夜中結束自己又一天的工作,為囚犯再施加一層恐懼強化。

她沒打算讓他們愧疚或理解,也不指望任何人痛改前非、贖清罪孽。過去的事已經發生,能在意識清醒狀態下做出傷人舉措的人不會反省。

她要的是這些人畏懼,在作惡之前潛意識裡留下的受虐印象讓他們開始有身體上的反應,哪怕現實中他們從沒有受到過任何懲罰。

他們不記得她。但她是他們此後預備作惡之前的噩夢,伏擊中斷每一次惡行的重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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