拂曉(七)
蘇辛點了點頭。726的生活廳與727共牆,臥室離那戶新搬來的鄰居稍遠一點。
鴻運小區不知道怎麼建的,隔音效果要比蘇辛之前在霖城租住過的地方都好。可是能謹慎些就還是謹慎些。
林孟安並不是認為蘇辛的新鄰居就是柏盈,而是她可以透過經驗總結出一個規律。
單從她的異能來講,越是現實中讓人記不住的人,越是難以被她入侵精神世界。清心庵的佼佼者是師妹柏盈,727的住戶或許也是這樣。
但對方這次洩露的痕跡,不知道是突然發生甚麼事受到影響,還是有意為之。
林孟安問:“不然去3棟宿舍?”
蘇辛擺了擺手:“不用,也是在小區裡。如果真有心要查,怎麼都防不了的。”
她們倆身在棲塵內部,本來就是感覺不對勁了還要來冒險。段楚寒今天有事不在,新鄰居也去樓下琴房練琴了,726已經算是安全區。
這棟一樓除了便利店,還有按半小時計費的琴房,天晚了想練琴也有地方去。
蘇辛介紹說:“727住戶叫李柯晏,我不怎麼把握得準年紀,四十到六十感覺都有可能。精氣神年輕,但身體狀態衰老。”
“她走路時有一條腿行動不便。”
就是蘇辛初見誤以為對方是累到走不穩才踉蹌了一下的那條腿。
“在練的樂器應該是小提琴,我對絃樂不是很熟悉,但感覺她拉得挺好。”
白天不在擾民時段的時候,鄰居也是有在住處拉過琴的,如果那不是她放的錄音的話。蘇辛聽著那曲子流暢度和處理都不錯。
起碼絕對不是臨陣磨槍的新手。
除了偶爾傳來的琴聲,蘇辛感覺隔壁跟沒住人差不多,安靜得就像仍然是空置的。
小林聽完這些,問她:“還有別的嗎?”
如果只是為了說這個鄰居的事,不見得非要約在晚上下班後。
有玉墜加成的情況下,蘇辛又獲得過一部分代行異能的許可權,兩個人可以直接透過身體接觸來進行不算很長的指定記憶片段傳輸。
蘇辛把手伸出來按在她的手上,開放了一段屬於自己的、當晚剛生成的記憶。
Nocturne,陶老闆在駐唱結束後留了蘇辛一段時間,等到餐吧打烊後才告訴她:“這附近在建一座小劇場,正在招募演員和負責人。”
“去年店慶活動篩選出了一批歌手樂手,店內原本就在兼職的歌手也是直通二面的。蘇辛,這是面試排期,你看那天有沒有時間。”
陶錦年介紹說,這個小劇場由霖城音樂學院交響樂廳、室內樂廳的建築設計師操刀設計,佔地面積並不算大,之前也一直按著沒有做宣傳,但招聘資訊是早就發出去了的。
只是可能覆蓋面不夠廣,最後還是要靠棲塵區內部店家之間口口相傳。
小劇場招聘範圍倒是很廣泛,而且基本不籤長期駐場,而是按單次或週期合作來結算。製作人、歌手樂手、舞者編舞師,這些都招。
音樂餐吧只幫忙承接了音樂類部分初面,去年店慶活動就是未宣告的一次面試。
“店慶期間上臺表演節目透過店長面試的,當日消費免單。”原來還不只是免單,這裡的面試也不只是在Nocturne上臺前的篩選。
回憶結束,蘇辛撤開自己的手,說道:“這樣一來,李柯晏搬過來就有了合理的解釋。”
小劇場面試不限年齡只限性別,因為排演的節目只需要女演員。還沒到退休年齡卻離職了的樂手想上臺,棲塵區小劇場是個很好的機會。
但蘇辛不覺得會有人為了自己,設這麼大的一個局。她感覺對方是衝著林孟安的異能去的。
所以她問:“你之前記憶重構,會不會是因為偶然間發現了棲塵區不對勁的地方,對方逼迫你忘掉了這些記憶?”
林孟安想了想,跟她說:“我可以先講講最近的一些發現。”
首先是人數,跑外賣這幾天裡林孟安粗略估計過,鴻運小區房屋空置率驚人。但整個小區看起來井井有條,夜間亮燈也比實際所需要多。
如果整個棲塵區都是這樣的情況,那麼網上能查到的公開資訊裡那個人數是絕對不合理的。
多出來的這些,是甚麼?
其次就是,這裡的人精神狀態都有些失控。
遠的不必說,也先拋開關於隱私的顧慮,畢竟林孟安使用異能侵犯隱私也不是一次兩次了,她問蘇辛:“段楚寒有精神分裂症,你知道嗎?”
蘇辛瞪大了雙眼,鎮定下來之後卻說:“我好像也不是很意外。”
從段老闆邀請她錄製遊戲宣傳曲開始,到這項工作基本完成為止,蘇辛和段楚寒打過一段時間交道。本來就是隔壁鄰居,在這期間也算是保持一定距離的情況下,熟悉度進度條上漲了點。
蘇辛原本感覺有些怪異的點是段楚寒做事情過於直接,好像完全沒有她這個年紀通常會有的那種在工作社交場合歷練了十幾年的樣子。
後來她意識到,段楚寒特別宅。
兩人溝通工作十分順暢,過程中省去了多餘的寒暄,對方每一句話都像是打過草稿,乍一看似乎是個工作中能量滿滿的職場人。
但搬過來半年,除了極少數時候會在電梯裡偶遇,蘇辛此前和段老闆從未有過任何交談。也是合作之後才會打聲招呼。
這樣看來,段楚寒並不像蘇辛最初以為的那樣自來熟,反倒是個有些謹慎的人。
到這裡為止,蘇辛只會覺得段楚寒或許本人性格內向,在工作需要的時候才會表現得開朗,這也沒有甚麼不對的。
問題在於陶、段兩位老闆是認識的。
不是那時在便利店與蘇辛搭話時那種一方主動拉近距離,而是自然流露出的熟悉,彷彿兩個人此前已經是認識時間不短的朋友。
那絕不是短期專案合作能達到的熟悉程度。
陶老闆為人坦誠,通常不會瞞事兒。蘇辛從她那裡接收到過足夠的善意,實際利益上也從未吃虧。那天在餐吧,陶老闆神情並無明顯變化。
但當時,段楚寒看到蘇辛和林孟安一起走進Nocturne,臉上的表情沒能藏得住。
好像甚麼恐怖的事馬上要發生了一樣。
蘇辛本人在被動與人發生身體接觸後,容易出現暴力衝動,所以她有意避免自己再次處於長期高壓的環境之下,於是平時也會學習穆成風的那套經驗,把對人對事的部分敏感度調低。
可大腦接收到的資訊不會消失,而是儲存在那裡,等待積累到超過閾值。
她觀察到的段楚寒,是個偶爾會聽力不太好的人,並且也在避免與人過多接觸。
聽力不好不是聽不到,而是有時候跟她說話會沒有回應。也不像故意的,更像是當時正在專心聽別的聲音。
但蘇辛職業原因耳朵很管用,她沒有在那些時刻聽到任何合理的、會讓段楚寒分心的聲響。
而段老闆在工作溝通中的順暢過頭,也有一種一切可能都預演過很多遍的即視感,彷彿一旦中斷就會有很不好的事情發生。
真實的、放鬆狀態下的段楚寒,不太可能是工作中這副幹練的樣子。
那晚在便利店初遇已經是深夜時分。那個看上去熬過不知多少次夜、帶著黑眼圈去到收銀臺買單的段楚寒,像是許久不與人說話了。
只是她在蘇辛面前很快調整到工作狀態,再加上蘇辛有意忽略細節,也就這麼糊弄了過去。
彷彿一個初次執行任務的蹩腳臥底,帶著被安排的任務接近目標,整個人都充滿著危機感,直到任務完成。
段楚寒的任務完成了嗎?
蘇辛心想,如果遊戲夏活的線下部分是要用Nocturne作為臨時實體店經營,那麼段老闆至少還要跟自己再當半年鄰居。
見蘇辛從梳理回憶中抽身,林孟安接著說道:“還有陶錦年、吳夏、……”
她接連報出一系列蘇辛多少有過交集的人的名字,但沒有像段楚寒那樣直接點明。
“我能確定725這位是精神分裂症,因為她的夢境和回憶裡有確診病例。其她幾位沒有直接的心理疾病就診記錄,但精神波動也有異常。”
蘇辛感覺到一種無力掙脫的殘忍:“這裡到底是前度假村,還是精神病院?”
她和林孟安如果把各自的心理狀態誠實地在醫生那裡講述一遍,大機率也是要確診的。
林孟安還有心思跟她打趣:“說不定是棲塵區女子精神病院兼心理諮詢中心。”
如果這半年來的事情都是空想,她們經歷的一切都只是一場過於真實的夢境,好像比起在鴻運小區跟蘇辛打過交道的都是精神疾病、心理疾病患者要容易接受一些。
“而且,根據我近些天的記錄,她們大多數沒有在用藥物控制。有幾位正在服藥的,使用的也並不是醫生常開的那些藥。”
聽到林孟安的補充,蘇辛問她:“那麼是不是她們的疾病都不算嚴重,或者說還沒有到病的程度,就像在控制範圍內的短期抑鬱狀態和已經對生活造成嚴重影響的抑鬱症的區別。”
林孟安搖了搖頭,回覆:“感覺不像。”
是否成病要看程度,以她調查到的這些人的受影響程度來看,病症已經與她們的精神世界纏結成一體,如影隨形,隨時可能進入急病期。
所以她也覺得很意外,這樣的一群人,如果在外界通常是完全失去了正常維持工作、學習、社交活動的精力的,卻在棲塵過得好好的。
日常生活有條不紊,彷彿那些病不存在。
起碼Nocturne一直在開,段楚寒的遊戲也順利研發並開測了,吳夏更是極少請假。
這種維繫在火藥桶之上的平和穩定,她們現實與精神不符的高精力,似乎只需要一個意外的引線,就能把整個霖城摧毀。
林孟安說:“我認為,那個變數就是……”
兩人對視後同時指向對方。
蘇辛不贊同地開口:“我搬過來才多久,而且我的問題只是攻擊傾向罷了。”
小林的異能在她看來更易被人覬覦利用。
林孟安卻說:“我的能力意在安撫,如果是要引起大範圍的動盪,我本人作為這個工具根本活不到毀滅以後。”
“既然把這些人篩選出來聚集到一起,恐怕不是讓我來給她們做情緒疏導的。”
而如果是要把她的異能當作一次性的、不可控的引線,那麼引導她來接觸蘇辛就大可不必。只要有心調查過就該知道,蘇辛反倒是那個能最大限度消耗她的異能的關鍵人物。
“你才是對方行動的目的所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