拂曉（六）
清心庵難得出一個厚道人。
靈念跟師姐聊天的時候說過，小輩裡面她印象最深的三個，林孟安、柏盈、樓宣春，就只有柏盈算是個難得的實誠孩子。
樓宣春說謊不打草稿，道德底線靈活，偏偏那張臉很有欺騙性，讓人感覺值得信任。
林孟安長得看著就像會騙人的，實際相處起來卻覺得是個大好人，但如果你一層一層剝開她的心，你會發現這就是個黑切白切黑。
柏盈相比之下就很樸實了，屬於扔到人群裡找不出來的那種，讓人很難對她有任何印象，基本就是個存在感極低的隱形人。
當年她選擇成為藝人經紀的時候，清心庵眾人大跌眼鏡。
柏盈當時就表示，你們對這個職業工作內容的想象可能距離現實有點遠了。
現在，她已經在一家娛樂公司工作了接近十年。而她當初從別家挖過來簽到自己手裡的第一個藝人，就是前Starlight的成員宋瀾。
聽到樓宣春的詢問，柏盈警惕心一下子拉了上來：“你要幹甚麼？”
電話那頭的聲音懶散又真誠：“別這麼不信任我嘛。手頭有個案子，我想省點找資料的時間罷了，說不準還能給你機會再籤個藝人。”
柏經紀人腦子裡把Starlight幾個人盤算了一遍，開口問：“蘇辛還是顧連知？”
她不擅長帶舞者，只籤歌手或演員。穆成風今年要衝獎，顯然不會現在考慮換經紀公司。那麼樓宣春打算塞給她的，就只有這兩者之一了。
偏偏當年她調查收集的資訊表明，這兩位的家庭情況各有各的麻煩。
“等等，”想到這兒，柏盈連忙阻止：“你不要把你委託人的情況發給我，有點道德底線吧。”
她可不想接手這兩位任意一個的麻煩。
樓宣春的聲音立馬齁得起膩：“柏姐姐，救人一命勝造七級浮屠，你不幫我我這個月又要加班加到住律所了，再說你就真的不饞嗎？”
柏盈起了一身雞皮疙瘩，趕緊打斷對面施法：“閉嘴，少來這套。”
她饞，她怎麼不饞。Starlight成員各有各的厲害之處，除了她不會帶的三位舞者，剩下的四個她每個都想籤，但也得看公司能不能接受。
否則手頭資源用不了，簽了也白搭。
當年只瞄準宋瀾，也是因為這是她想籤的四個人裡發展道路最清晰的，同時也是家庭情況最簡單、最不需要額外操心的一個。
那時柏盈還是執行經紀，當然要先確保自己談下來的這位藝人能真的闖出點名堂。
她當時根本沒有容錯空間。
現在她在公司有點不上不下的意思，頭上有總監壓著，自己帶的藝人混的也還算可以，但就是再往上走有些乏力。
比如說，宋瀾作為歌手，能靠唱電視劇、電影的BGM或OST，有望年內拿獎，但一些頂級的資源她還是夠不到的，個專也始終不溫不火。
慎重考慮之後，柏盈對樓宣春說：“如果是顧連知的話，我可以試試。”
顧連知的創作能力對她手上已有的藝人來說是一種補足，哪怕是招進公司當製作人，預期也會帶來巨大的經濟效益。
蘇辛的演唱風格和宋瀾不同，但需要的資源上有重合，如果真招進來可能兩邊都耽誤。而且這位家裡的事太難靠輿論引導平下去了，一旦曝出來，前司都能被牽連。
樓律師發出驚喜的聲音：“真的嗎？柏姐姐你最好了，到時候記得幫她公關啊！”
說話的同時，樓宣春在同步開啟的網頁版上給對方傳送了幾個文件。律所網速夠用，文件在話音剛落時就傳輸完畢了，她的手速跟著飆起。
結束通話電話的三秒鐘之內，柏盈被樓宣春拖入了黑名單。
等到把文件接收過來儲存好，她才反應過來樓宣春掛電話前喊了句甚麼。再發訊息，對話方塊上出現紅色歎號，打手機號也是忙音。
明白過來自己又被坑了的柏大經紀狠狠地捶了一下抱枕，聽見手機又有幾聲提示音。
再一看，樓律師是真貼心啊，怕她沒來得及儲存文件，還用郵箱給她發了打包備份。
柏盈認命地瀏覽文件，祈禱這回小師妹扔給自己的包袱不至於害得自己丟了工作。
律所內，樓宣春點開柏經紀人回覆的郵件，在看到那一行“你等著師太收拾你吧”之後，無所畏懼地坐在辦公椅上原地轉了個圈。
她就知道柏盈會接。
此人在師太們那裡還帶著小時候的濾鏡，善良又寡言，甚至有點木。但其實長大後的柏盈是個重利且實幹的商人，只是在習慣了以人為商品的娛樂圈裡，保留了難得的一點點良心。
其實她很好奇這人是怎麼能在大染缸裡混出名堂來，還不被完全同化的，就像她也很好奇林孟安的性格變化。
小時候的林孟安話少得跟柏盈有一拼，也不怎麼笑，整天看起來都不太高興。那時候樓宣春感覺這位姐姐過得很壓抑。
後來她們都到了上學的年紀，各自下山去到收養家庭，再見面時，林孟安簡直變了個人。
在她身邊你會覺得很舒服，心理上有一種熨貼的感覺，情緒也跟著變得穩定下來。但這種好是有距離感的，把人限制在一定的距離外。
無法走得太近，不知為何總是會不由自主地退縮，就只能保持舒適但不交心的距離。
不是指身體距離，她們甚至比小時候還要經常打打鬧鬧，林孟安也不會刻意避開身體接觸。只是她的真實情緒似乎都被藏起來了。
再過了些年，林師姐異能覺醒。
包括師太和同輩幾個師姐在內，大家都曾經以尋川居士的身份陪同林孟安解夢除魘。一方面為了隱匿，另一方面也是在嘗試學習、分擔。
可惜這項能力似乎只屬於林孟安本人，也只有靈慧師太藉助玉墜能看到一點虛影。真正入侵甚至改變、創造、清除夢境，她們都做不到。
能做的僅限於在外陪伴，幫助隱藏身份。
樓宣春想，從那往後林師姐似乎真的變成了世外的居士，表面還是那副溫和模樣，實際上整個人都封閉了起來。
當晚，林孟安和蘇辛驅車來到棲塵區。
兩人在林家小館吃過晚餐後告別。林孟安暫時和林雋住在一起，那是兩室一廳的員工房，空餘的房間原本是給林盛宇預備的。
畢竟小林很少過來，通常會直接往返北桓山莊、清心庵、大學城林盛宇的住處、望海舞社，然後就是林家在橫塘第一家店附近的老宅。
另一邊，蘇辛回到5棟7樓時，正巧遇見一位新搬來的鄰居。
新鄰居正在727門口，室內顯然還在整理。她揹著一個琴包，似乎是今天搬家累到了，往屋裡走的時候步子有點踉蹌。
蘇辛已經把鑰匙插進726，見狀停了一下。
鴻運小區的門是門卡、指紋、鑰匙三用，她這次不在這兒住好幾天，所以離開之前額外用鑰匙反鎖了。
鄰居不經意和她對視了一眼，然後沒有多說甚麼，只是點了點頭，就進了727並關上門。
還好不是個自來熟，蘇辛心想。
轉動鑰匙，再用門卡刷開，蘇辛很想像在北桓山莊那樣，出去遛彎累了一進屋就把自己撂到沙發上，躺夠再起身。
奈何現在自己的生活廳還是空蕩蕩的。
把包放到吧檯上，換了鞋又洗了手，她跑到臥室的書桌前坐下，開始發飯暈。
她默默地在手機備忘錄上寫上：“生活廳沙發尺寸改大，確保累的時候一進門就能躺下。”
幸好還沒來得及下單，還能改。
考慮到鄰居剛搬來，近幾天可能要收的快遞比較多，自己再下單容易到時候收貨搞混，而且說不準還有別的要調整的，她決定還是再等等。
幾天後，棲塵區的林家小館開始此前暫未開放的外賣配送業務。
陽曆二月底開業，那時只有堂食，因為如果同步開放外賣的話容易忙不過來。如今半個月過去，每種餐品的銷售量也都心裡有了數，配送用包裝也隨之略微調整了一些。
林孟安在鴻運小區3棟樓上有了一間員工宿舍，從這天起兼職林家小館外賣配送員。
她打零工是哪裡缺人補哪裡，過去這些年基本跑遍了霖城，但在棲塵區接過的活兒不算多。
所以雖然北桓山就在千江與棲塵交界，她想過就近在棲塵多體驗生活，可也是直到這時才有機會真正摸排一遍。
起碼把鴻運小區周邊跑了一遍。
這天，蘇辛說駐唱結束後有事要跟她說，晚飯前去林家小館留了726的門卡。林孟安提早結束當日接單，讓別的配送員多賺一點。
進入5棟電梯後，在按樓層的同時，她就不由自主地皺了一下眉頭。
控制表情恢復平時的平靜，等到了7樓，林孟安餘光瞥了一眼727室，但沒有做過多停留。
蘇辛下班後剛一回到住處，就見林孟安憋屈地坐在生活廳的小凳子上。身高腿長，整個人都有點窩著。
她想過去裡間把椅子搬出來，最後還是示意小林跟自己去臥室，然後自己坐在床邊，讓林孟安落座書椅。
失策了，該早點買傢俱的。
蘇辛一邊想著，一邊聽到林孟安問：“隔壁搬來了新鄰居？”
她是吃過晚飯又等了一會兒才過來，距離蘇辛下班的時間也不長。這個點，7樓的電梯按鍵上有一個此前沒有出現過，剛離開不久的陌生人留下的痕跡，而且波動毫無規律可言。
林孟安的異能對這個人部分失效了。
她無法透過殘留的接觸連結還原對方的外在行為或精神狀態，只能察覺到這人情緒波動比確診精神疾病的病人還要大，偶爾驟然平和，但又不太像躁鬱。
在北桓山莊時，蘇辛說起過棲塵區的異常，其中包括住在725的段楚寒，但並沒有與這個接觸連結主人類似的描述。
其它房間住戶的情況林孟安已經瞭解過，近些天送外賣，從電梯間反推也可以補全自己做飯的住戶的資訊，畢竟她們也是要下樓扔垃圾的。
可是這個人，怎麼直到今天才開始有生活痕跡？並且在別的住戶腦海裡完全沒有印象。
林孟安想到了柏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