拂曉(五)
趙老闆在靈慧師太推門而出時,還在招呼著:“您賭贏了我就讓利兩成,那可是整整兩成啊!能讓庵裡孩子們生活品質提升多少……”
門吱呀一聲關上,趙靖陽立即沉默下來。
她開啟自己隨身攜帶的遮蔽儀,設定好遮蔽範圍,才拿出手機回覆資訊。
千江療養院,一位中年女子手機震動一下。她掏出手機看到趙靖陽發來的訊息,不禁面露喜色,須臾間卻又褪去。
她身後的病床上,與她年紀相仿的女人躺著一動不動,只有生命體徵檢測儀證明她還活著。
黑夜到來,夜幕覆蓋整片大地。
次日,顧連知前往睿祺律師事務所,與寧曉晨推薦的胡律師面談。
剛坐下,就見一位大概三十歲出頭的年輕律師進來坐到胡律師身邊,也取出資料翻看起來。
委託人看向胡佑祺,對方介紹道:“這位是樓宣春樓律師,主要負責智慧財產權方面的案子,尤其擅長處理著作權相關糾紛。”
顧連知當時訂立婚約時,男方將一筆現金打到她父母的賬戶上,作為彩禮。
而嫁妝是顧連知婚前工作之餘,原創作曲的所有作品版權,說好在婚禮完成之後即將低價授權給夫家,而且是放棄署名的全權委託。
顧連知的未婚夫出身霖城當地的音樂世家,這一代的幾個分支在古典、流行都有涉獵。原本口頭應允的產後復出,也是在自家公司工作。
實際上,這起訂婚糾紛基本和感情無關。
那時候學校的同事是介紹人,顧連知在應付父母塞過來的相親物件之餘,去見過這位後來的未婚夫後,相比之下確實感覺後者要好很多。
但現在,她在律師的幾個問題之後,後知後覺地反應過來,這其實就是一樁交易。
銀貨兩訖,她和她的孩子、她的作品就是那個貨。她之後可能再有的任何產出,在復出之後也不可能被夫家允許以自己的名義釋出出去。
冷意瞬間佈滿全身,顧連知在這時候才再次慌了神。
她此前只覺得對方不肯解除婚約,是因為感覺被拂了面子,而且虧了錢。畢竟婚禮邀請函都發出去了,這戶人家在當地多少有些影響力。籌備婚禮和支付彩禮的花費也不是小數目。
所以她那時打算用自己的積蓄先還上一部分彩禮,之後再分期還款。父母已經把收的錢拿去給弟弟付首付了,指望從他們那裡拿回剩下的那部分想來也是不可能的。
而現在,胡律師說:“我建議您調解。”
樓律師在委託人的不解眼神中,補充解釋道:“您的訴求是解除婚約,沒有提到這些作品的著作權歸屬。”
“通常情況下,署名權是不可放棄的,自然歸屬於創作者。哪怕是已經簽訂了不主張著作權的宣告,也是不主張其它權益。”
“但是現實中也存在很多其它操作,在繞過這一點。所以我需要跟您確認一下,您有跟未婚夫簽訂過任何代理委託許可之類的合同嗎?”
顧連知搖頭,回答說:“只是口頭約定。
樓律師臉上帶著安撫的微笑,接著問:“那麼,您的這些作品此前帶署名公開發布過嗎?”
顧連知繼續搖頭:“我只是心情不好的時候私下寫著玩兒的。”
樓宣春在紙上做了簡單記錄,抬起頭繼續說道:“您之前作曲時,有沒有保留過原始的時間記錄,可以證明這些作品的創作要早於和未婚夫初次見面?”
顧連知這次思索了一段時間,才回答:“有些應該有存檔,還有一些源文件已經刪了。”
胡律師接過話頭,說道:“樓律師應該可以幫您爭取這些有存檔作品的版權,這部分如果被對方擅自發布牟利,您可以起訴他們侵權。”
她看著顧女士高興起來的樣子,一盆涼水潑了下去:“但是,因為對方有給您親屬的現金轉賬記錄,以及一系列進行婚禮籌備的證據,按照公序良俗來說,您的這個婚約是成立的。”
胡佑祺和樓宣春對視之後,才再度看向顧連知:“所以,我建議您選擇調解,與對方協定一部分作品的代理委託,換取婚約取消。”
樓宣春補充道:“甚至,您最好能表現出與對方有後續合作的意向,可能把其它作品也交由他們代理。”
那家遲遲不放,並不是一定要得到顧連知這個人和將來她生的孩子,而是因為她此前的作品和此後可能的作品,對他們來說很有價值。
而且他們不會讓這些作品以顧連知的名義發表,畢竟兒媳再厲害也只是錦上添花。
顧連知這個兒媳,意味著他們手下公司一段時間內的產出能力與盈利可能。即將到手的利益與好名聲,只需要房價不算高的準二線城市一套房,對他們來說是值得的。
對方甚至不急於登記,所以胡律師只提公序良俗,因為法理上顧連知和他們家沒有關係。
那家要求顧連知懷孕後,再做結婚登記,乍一看是給家庭背景差距過大的兒媳的下馬威。
實際上,到那時她的作品已經透過各種方式變成別人的“原創”,一旦她表現得不馴順,對方想再尋個錯處把她踢出來,易如反掌。
但如果顧連知醒過神來,開始告他們侵權,而且手頭有足夠的證據,那就是另一回事了。
這種在某一行業內的“世家”,最在意的甚至不是一時的利益得失,而是名聲損毀。一些汙糟事他們能做,但不能接受被人揪住錯處罵。
因為這意味著未來的長期利益受損。
他們打算用兒媳的創作能力來為自家搏一個天才之名,續上祖輩此前的榮光,可是絕對不想被她控告抄襲盜用,名聲毀於一旦。
是冒險把這個不定時炸彈娶進來,還是安撫好對方,只獲取一部分的版權代理委託收益,就要看對方心裡孰輕孰重了。
在顧連知終於理清這個思路之後,胡律師又對她說:“不過,對方感覺從你這裡吃了虧,很可能會設法從你父母那裡拿回來。”
胡佑祺盯著顧連知問:“你會站在哪一邊?”
法理上沒有婚姻關係,但公序良俗上婚約成立。夫家有權主張彩禮全額退回,以及婚禮籌備開銷的相關賠償。
婚禮開支這部分大機率會算在顧連知頭上,而彩禮確實是直接交到顧連知父母手上的。
律師為委託人提供的建議不見得都是出於公平或正義,甚至不一定符合常見道德觀念,而是在為她爭取最大限度的權益。
所以,樓宣春蠱惑道:“不嫁人,但和你的前未婚夫達成工作上的短期合作,在他們去找你的父母和弟弟時做好切割,這樣的話……”
“你本人的各方面損失能降到最低。”
顧連知懵懂地發問:“是要登報宣告,斷絕親屬關係嗎?”
胡律師壓下笑意,答道:“不用,斷絕親屬關係在法律上沒有實際效力,而且你這麼做只會讓男方家把所有索賠都直接衝著你來。”
“我們是要爭取這個案子不會走到法庭宣判那一步,在調解階段就達成一致。”
“最差的結果是你需要負擔所有經濟賠償。如果真的到那時候,我們再來面對你和你父母之間的糾紛。”
她們當然知道,實際上彩禮和婚禮取消的賠償,都是由過錯方即這個案子裡的女方承擔,因為臨時毀約的是顧連知。
但顧連知那些作品恰好提供瞭解開癥結的契機。男方貪圖它們,不過也不見得肯冒很大的風險去冒名盜取,能合作當然比被告侵權要好。
胡佑祺想做的是透過作品版權撬動事態的變化,把男方和委託人透過利益而非婚姻短暫地捆綁在一起。這樣起碼能保住顧連知的作品。
在此基礎上壓低取消婚約的賠償金,並儘量引導男方向顧連知的父母施壓,而不是逼迫顧連知本人承擔全部賠償。
前提是顧連知從調解開始就要表現出與男方站在一邊的態度,而不是替她父母掏那部分已經花掉的彩禮錢。
確定接下委託,送走顧連知之後,胡律師才跟樓宣春說:“我們這行,做的時間越長,越感覺像在哄小孩。”
她指的是離婚官司。她們律所在離婚官司上只接女方委託,不少女人在進入婚姻之前甚麼都沒了解過,等到想抽身的時候,才開始惶惑。
今天這位已經算好的了,起碼你跟她講這是利益糾紛,她不會跟你哭訴“他怎麼不愛我了”。
之前調解著調解著又反悔的也不在少數。
樓律師附和幾句之後問道:“這個案子後續還是讓我跟嗎?”
胡佑祺是律所的合夥人之一,另一位十天半個月不見人影,基本都是胡律師做主。
她抽出一份委託合同遞給樓宣春:“我和你一起跟,字不是都簽過了?”
樓宣春狡黠地眨了眨眼:“再確定一下嘛,那我就去呼叫資源了。”
走出這間辦公室,回到自己的那一間,樓宣春在電腦上敲敲打打半天,時不時停下查資料。一直到中午,她才掏出手機撥通電話。
“總算睡醒了?”
柏盈睡眼惺忪,把手機從耳邊拿開,又看了一遍,見這段時間並沒有未接來電,回道:“有事說事,別老嚇我。”
她的職業讓她沒辦法保持穩定的生物鐘,經常要熬大夜,睡到中午才起是常事。
樓宣春好整以暇地聽著柏盈在手機那頭起床洗漱,等到對方真的清醒過來了,才說:“我記得你們公司有之前在女團待過的歌手,我這兒有一份預估的經濟效益報告,你幫我看看?”
柏盈把房間窗戶開啟到最大,讓新鮮空氣灌進來,比室內稍冷的風讓她打了個哆嗦,把睡衣外面那一件裹得更嚴實了點。
她蹙眉回答:“你們一個兩個的,不要總是讓我違反我的職業道德行嗎?”
先是林孟安,然後是樓宣春,她覺得再過幾天靈念師太跑來找她,要她手上藝人的通告洽談表,她都不意外了。
樓宣春聞言回道:“林師姐也找你了?”
柏盈深呼吸一口氣,被冷風吹得咳了兩聲,咳完才說:“再問我掛了。”
聽到這話,樓律師才正經起來:“你當初籤宋瀾的時候,手頭應該有Starlight的七名成員在前司的情況分析,這個總不算機密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