拂曉(四)
她能想象到母親會怎麼勸她。
這是個難得的老實人,在家裡跟妻女關係不睦也沒有出軌,只是跟老朋友聚一聚。撒謊說是在工作更是因為體貼妻子的感受,總不能說是因為受到冷遇而心中不虞吧。
但寧曉晨在對方或假或真地討要那支屬於女兒的冰淇淋的時候,不想再演下去了。
過往的一切忍耐形成了慣性,在這一刻讓她做不到突然發脾氣。於是她只是陳述自己的想法:“我需要一位可以與我相互扶持的伴侶,而不是一個要求我滿足他浪漫想象的戀人。”
她甚至體面地藏起半句:一個需要我把他當成不懂事的小孩子去哄著的巨嬰。
對方在外面也一向是個體面人,寧曉晨算準了這點,所以在小區門口這個人來人往的快餐店提這件事。只是她本來還打算先煽情一段的。
她眼見著這個男人不得不忍下怒氣,卻還用期待勸架的眼神瞄著女兒。
但小成瑜一直到安靜地吃完那份單人餐,也沒有任何調解家長之間矛盾的意圖。
寧曉晨牽著女兒離開了快餐店。
就讓他繼續沉醉在尚未踏入社會時的幻想迷夢裡吧,她不奉陪了。
霖城橋港區睿祺律師事務所,胡佑祺律師正在回看自己之前代理過的一樁離婚案件。那個委託人很果斷也很堅定,在調解過程中讓律所不至於腹背受敵。
委託人近兩天又聯絡了她。
並不是此前的案子出了甚麼差錯,而是介紹了一位朋友的情況。
手頭只有資訊量並不多的簡要概述,胡律師目前只能靠這些去推測,再做出大致準備,重看寧曉晨的案子是為了給自己增加點信心。
敲門聲得到回應後,一位比她年輕一些的律師推門進來,一關上門就說:“你主打離婚案,跟我這個搞智慧財產權的有甚麼關係?”
樓宣春還是那副不正經的樣子,好好說話的時候讓人如沐春風,跟熟人說話的時候就成了這套渾不吝做派,直讓人懷疑她是不是律師。
胡佑祺把整理好的資訊遞過去。樓宣春剛開始看到人名停頓了一下,聽到胡律師說對方已經授權了資訊披露,才往下看。
看完她才嘆道:“還真有傻到把自己的作品拿去當嫁妝的啊,另一邊好搞嗎?”
胡律師對著她露出和善的微笑:“你說呢?”
蘇辛想到寧曉晨當初說起離婚時的樣子,不解地問林孟安:“既然她對那幾年沒有留戀,那她現在的心結是……?”
她只知道寧成瑜很擔心寧曉晨的狀態,說是母親自離婚後就繃得很緊。
林孟安一開口就是洩露隱私:“她的前夫在她提出離婚那天,說過一句話。”
“你以為你女兒是個多單純的孩子?你這樣遲早會把她慣壞的。”
寧曉晨當時不以為意,但在上學期的小學生告白欺凌事件後,跟女兒之間有過信任破壞的跡象。前夫最後還是給母女關係埋了雷。
寧成瑜早熟聰慧,寧曉晨注意著不要讓女兒往歪路上走,恐怕由於離婚給孩子負面影響。
她因為老師的說法懷疑過寧成瑜撒謊,哪怕孩子在上過北桓山之後狀態轉好,寧曉晨仍然沒有從自責中解脫。
她自責於不知道到底怎麼做才對女兒最好。
蘇辛聽到這裡鬆了一口氣。
母女之間的相處方式沒有定數。其實任意兩個互相真誠相待的人之間,都不會存在完全照搬固定模版的相處形式。
這是她們兩個人的事,是需要她們一同面對的問題。既然是在互相擔心,溝通的渠道也沒有截斷,多用些時間精力總能找到合適的方法。
林孟安只需要從旁輔助,化用其它案例給寧曉晨一些肯定,情況慢慢會變好的。
放下對此事的擔憂,蘇辛問道:“現在到吃晚飯的時間了嗎?”
她們在小林的精神世界裡經歷了連續幾個夢境,又加餐又補覺的,也不知道外面現在是何年何月了。
之前在那段清心庵的記憶裡,也是這種對時間失去把握的感覺。
“差點忘了,這個先給你。”林孟安說著,遞給蘇辛一個有好幾行數字的電子錶。
現實、精神世界、夢境空間各一行,左側具體時刻,右側片段記時。小林在右邊的螢幕上一點,原來這裡還可以進行時間測速。
演示之後見蘇辛已經沒有不解的地方,兩人才離開了記憶檔案館。
蘇辛一出來就首先感到渾身上下不舒服。
腦袋輕微眩暈,脖子有些僵,與對方牽在一起的手都是汗,後背和腰痠痛,腿和椅子接觸的地方也硌得難受,腳已經發麻了。
外部世界現在是傍晚時分,林孟安與蘇辛商量之後訂了外賣,等待時聽到對方說:“早知道去床上躺著了。”
林孟安看她一眼,回道:“你確定不會直接睡著?”
狀態過於放鬆的話,那就不是進到精神世界了,說不定會直接進入夢境,或者開啟記憶。
蘇辛想了想,說:“那還是算了。但是……”
她揉著自己的腿,抬頭看向林孟安:“經常這樣的話,身體不會出問題嗎?”
每次進入精神世界,現實世界的身體都保持靜止狀態。要在夢境保持清醒,外部就不能是很舒適的姿勢,長此以往大機率要出現身體損傷。
林孟安笑了笑:“所以我還在練舞啊。”
她仍然在舞社工作,倒不只是為了多一份收入,也不是真的對舞蹈抱有極大的熱愛。最現實的考量是她需要放鬆身體,勞逸結合。
夢境與現實形成了平衡。在夢中精神消耗,身體過於緊繃。在現實中靠拉伸與鍛鍊讓身體保持活力,頭腦放鬆下來。
蘇辛哀嘆一聲:“怎麼我不當偶像了還要練舞啊?!”
然後她就聽見小林說著:“也可以練別的。”
看見蘇辛逐漸邪惡的表情,林孟安連忙制止她:“先說好,我不當陪練,你去跟器械對打。”
這人下手完全沒分寸的。在夢裡還好,只要人沒死,大部分肢體損傷不會帶到現實。但如果真在現實裡被她逮住,難說會不會非死即殘。
與死物打架一點意思都沒有。蘇辛覺得有些無聊,於是只是起身稍微活動了一下。
林孟安想到蘇辛明天就要回棲塵,開口問道:“你那天說讓我搬過去住,是怎麼回事?”
蘇辛聽到後像是突然想到甚麼,又坐回椅子上,一副要促膝長談的樣子:“還好你還記得,我差點忘了這事。”
“我覺得棲塵區不太對勁。我自己的力量有限,你要不要跟我一起去調查一下?”
重構記憶前,林孟安曾經在靈慧師太那裡留下過一個與自己身體狀況繫結的微型監測儀,訊號直接關聯靈慧師太的通訊裝置。
那時她說過,與蘇辛重逢後很可能會遭遇肢體暴力,如果監測儀連續發出警報,那麼請靈慧師太按照儀器定位,請派一趟救護車過去。
她冒險為自己的異能尋找一位代行者,但暫時還不希望把這條命搭進去。
但如果警報聲只有一下,那就無需在意。
方才靈慧師太略過手機上響起的尖銳鈴聲並未解釋,只與趙靖陽就訊號放大器、棲塵區的實際人口討論了一番。
而現在,她看著毫無疑問的趙老闆,再檢視過訊號遮蔽器的使用過程,肯定地說道:
“你們之前已經和尋川見過面了。”
這不是一個問句,趙靖陽也沒有覺得意外。她只是說:“但現在的這位,並不知道這件事。”
棲塵區從未對外宣稱過是全女區。
蘇辛真正住進棲塵半年左右,直到段楚寒的遊戲上線前夕,才恍然意識到遊戲與現實的相似之處,感覺眼前的迷霧消散了一層。
可是她並不是總會從好的一面去看問題的那種人,心裡總會有不踏實的感覺。
林家小館已經開到了鴻運小區樓下。考慮到林雋的安全,林孟安是有可能被拉攏過來一起調查的。而她的異能無疑是很便利的調查工具。
蘇辛原本邀請林孟安入住棲塵,圖的就是利用入夢的能力開展調查,解除心裡的疑慮。
但在親身體驗過修改、操縱夢境片段的力量之後,她意識到,林孟安的能力遠比她此前預計得要強,隨之而來的負面效應也更深。
所以蘇辛剛才還在考慮是否要舊事重提。
不過,既然林孟安主動問到了,蘇辛也就按照原本的想法告訴她:“可能我是被害妄想吧,我覺得周圍的一些事太過巧合了。”
吳夏、段楚寒、陶老闆,還有……
“我確實不知道,那天的換班是巧合還是有意安排。”林孟安說道。
她在棲塵兼職送快遞,負責的是物流往來量並不多的片區,但在和蘇辛重逢那天,同事突然有事,恰好是蘇辛下單的快遞配送的那一趟。
記憶缺失,但在整個精神圖景裡卻沒有修改痕跡。林孟安不知道過去的自己這麼做的理由,如果只是為了讓蘇辛代行自己的能力,大可不必做到這種程度。
她們算不上老死不相往來的仇人。只要確實有必要,該聯絡還是可以聯絡的。
商討告一段落,趙靖陽留宿清心庵。
靈慧在她收拾好行李之後才問她:“你說暫時還不能跟尋川見面,怎麼就住這兒了?”
按照預計,林孟安最早次日就會回山上。
趙老闆不慌不忙地回她:“清心庵就是這麼對待我這位已經年近五旬的香客的?”
山庵院門內外有監控,一直覆蓋到附近的山路上。靈慧師太心想,這話說的,好像親自揹包爬山那個勁頭滿滿的人,不是你趙老闆似的。
於是她說:“你們已經窮到派不起車了啊。”
趙靖陽一臉無賴狀:“是啊,錢都拿去搞研究了。你是不知道那群人多過分,花錢跟燒著玩差不了多少,就是可憐我這個老人家了。”
師太信她才怪。雖然不知道這人心血來潮不坐車,純靠腿著爬山圖甚麼,但反正不會是她說的這個理由。
北陸趙家,南洋徐家,哪個家底都不薄。
看著眼前這個不到半百就自稱老人的傢伙,真正已經六十幾歲的靈慧開口說:“我是不陪你這個年輕人熬夜了。”
剛要離開這間禪房,就聽背後傳來趙靖陽的聲音:“打個賭如何,我賭林孟安會住到鴻運小區,近段時間都不會回清心庵。”
靈慧回頭,看見趙老闆眼裡閃著精光,算盤打得飛快,她垂眸回道:“施主早些歇息,庵內有禁律,您可別害了貧尼。”