拂曉(二)
與顧連知不同,寧曉晨沒打算因為結婚而暫停工作,所以她也並不需要一個有共同語言的同行變成生活中的伴侶。
舞蹈相關的話題可以在舞社與人分享,而回到家裡,她想要從工作狀態抽離,放鬆下來。
霖城舞劇院之前有一任首席,據說就是因為工作上受挫,沒有調整過來,最終一命嗚呼。寧曉晨一直在避免自己只剩下舞蹈一個支點。
她與鄰居家那個據說對她一往情深、這麼多年一直沒有談過別的女朋友的男生是同歲,兩家又足夠熟悉,她覺得自己至少不會被對方欺負。
至於感情,可能相處久了會有吧。
酒席上,中年男人的合作伙伴說道:“你太太年輕時長得是好看啊,你真有福氣。”
中年男人趕蒼蠅一樣揮了揮手:“誰年輕時候醜啊。我那時候不是自誇,也算風流倜儻。她現在可不能跟年輕小姑娘比咯。”
小窗又切到另一段,幼兒園時的那個小女孩一點點長大,並不是班上相貌最出眾的,但一直是成績最好的,而且既開朗又善良。
她的眼神從未為這個據說的單戀者停留,而男生在沒有被對方另眼相待的情況下,扭曲的佔有慾幾乎形成實質化的黑霧。
蘇辛看傻了:“他一個人自嗨個甚麼勁?”
林孟安還是第一次露出鄙夷的表情:“誰知道呢,大概是自尊心破碎了吧。”
對方第一次說,感覺自己有點看不起他的時候,寧曉晨還沒意識到情況多嚴重。
她在兩個人結婚前就說過了,自己並沒有愛情的感覺,但確實是真心想要跟他結婚過日子,希望之後慢慢培養感情。對方也答應了的。
她把對方當作要互相陪伴到人生盡頭的伴侶來對待,是在很認真地與對方相處。
寧曉晨本人對有沒有孩子這件事沒有執念。她覺得兩人同歲,到時候有老伴就夠了。但如果有孩子,她也會好好養大。
對方有親密需求的時候,寧曉晨不會拒絕,只是沒有那麼熱衷。她沒料到對方那麼敏感。
上大學期間,就像解除了無形的戀愛禁令,有些學生的家長突然開始催孩子找物件。
那個一路走來學習都很好的女生,就面臨這樣的情況。她的好成績突然變成了別人口中會給男生帶來壓力的不利因素。
她開始學化妝、減肥、講究穿搭,性格上學著示弱,要給男生面子,然後她談了一段戀愛。
對方並不是林孟安備份了記憶的那個中年男人,而是這個女生同校同級同專業的一個男生。
他被她最初的自信吸引,說她與別的女生都不一樣,又誇她越來越漂亮了。然後他享受著她改變後的溫柔細緻,“包容”她的學習變差。
男生保研之後,面試失利的女生被分手。
中年男人當時復讀後要低一年級,在那年假期安慰受到情傷的她,半年之後與她在一起。
她沉溺於他提供的虛假的情緒價值,在確認關係不久後被辱罵時,因為他此前的深情與當下的貶低,表現得不知所措。
卻仍然就這麼稀裡糊塗地嫁給了他。
那時候,他就知道,他已經利用這個女生此前的感情經歷,成功擊垮了她的自尊。
寧曉晨對顧連知說:“他總說我看不起他,可我還能怎麼做呢。”
她跟結婚物件沒有感情基礎,一直是對方說著喜歡她,而她幾乎已經做到予取予求,只除了從未鬆口放棄工作。
寧曉晨休完婚假就去繼續之前已經安排好了的工作。她最初也是像在望海舞社的編舞師們那樣,兼顧編配與原創,偶爾還有舞臺。
當時她還簽了一個舞蹈強度並不大的舞劇配角來豐富體驗,開闊思路。
既然對方都還在拼事業,那為甚麼自己就要當他背後的支持者,不能有自己的事業呢?
兩人的矛盾爆發得很早,懷孕其實已經把這段婚姻往後續了好幾年,讓寧曉晨在提出離婚的邊緣偃旗息鼓。
她的母親說:孩子需要一個完整的家庭,除非你不打算要這個孩子。
當時寧曉晨已經隱約意識到,伴侶不見得靠譜,但如果有一個孩子,她起碼可以把注意力轉移到孩子身上。
那是她的親生骨肉,是更值得她去愛的人。
寧成瑜出生後,寧曉晨和丈夫再一次同房的時候,第一次從對方口中聽到對自己的貶低。
身材走形、預期收入不高,這兩項構成了對方話語裡頻繁出現的指控。她終於知道對方口中的愛有多淺薄,又有多麼自相矛盾。
讓她不要去工作的是他,現在說她掙錢能力不行的也是他。
承諾會從年少一直陪伴她到遲暮的是他,而現在年華尚未老去,生產後身體還在恢復,他往日裡的熱情就已經變成了厭倦。
所以他曾經的深情,只是因為她的外表。
失望之餘,寧曉晨樂得清閒。她和丈夫從這天起分居在同一屋簷下的不同房間,直到身形恢復後,她仍然繼續無視著他再度熱切的暗示。
“孩子需要爸爸。”寧曉晨反覆跟自己說。
結婚不到兩年,她的婚姻已經是靠孩子來維繫的了。傷人的話說出口無法收回,寧曉晨做不到忘記或放下那些貶低她的話。
沒有人在說出帶有惡意的話語的時候,會是完全不走心的。
既然已經受到傷害,那麼對方起碼至少有一瞬間是真的主觀意願上在試圖傷害你,或者就是對方智商低下,二選其一。
不論哪一條,都不是讓被傷害者去無條件包容忍讓這種傷害的理由。
畢竟閉上嘴不犯賤並不會憋死。
蘇辛看著眼前的這段回憶,感覺自己馬上就要被氣炸了。
酒席散場,續攤之前中年男人接了個電話。電話那頭是被細碎的生活不順搓磨到情緒崩潰的家庭主婦,是他的妻子。
他語氣平淡地回覆:“你冷靜點。”
夥伴的催促聲招呼著他,男子沒有任何心理負擔地說:“我還有工作要忙,你自己看著辦。”
他的同伴在他結束通話電話後說道:“真羨慕你啊,妻子懂事賢惠,女兒乖巧還聰明。”
他的女兒和這位同伴家的孩子在一所學校上學,上學期又拿了個期末全年級第一。他笑著跟對方說:“那是,我女兒隨我。”
對方打趣著:“不如將來便宜了我家小子?”
男子用好哥們兒的架勢錘了對方一拳,附和道:“行啊,未來親家。”
小窗還在顯示一些與他的話語相悖的場景,林孟安提前切斷了連結,中止播放。
她不問蘇辛意見就把憤怒接收過來,隨手捏了一雙拳套,把對方拉到檔案館一角的沙袋前,伸手說:“請自便。”
錘擊沙袋的動靜消停之後,蘇辛邊摘拳套邊從角落走出來。
林孟安看她已經緩過勁兒了,才說道:“寧曉晨已經離婚了,顧連知已經逃婚了,不會到這種程度。”
她們應該在墜入深淵之前及時剎住了車。
顧連知摸了摸寧曉晨的頭頂,安撫她講述間波動的情緒:“我的家庭夠完整了吧。你看,孩子不一定非得有個完整的家。”
她有母親有父親,有姐姐有弟弟,還有一大家子親戚,也沒見她活得有多開心。
寧曉晨順勢蹭了蹭她的手心,感嘆道:“也就你們還把我當個孩子哄。”
在團期間仗著年紀小,寧曉晨除了早期幫顧連知錄排練影片,中間幾年幾乎不操甚麼心。哪怕是最後兩年出各種岔子,她也比顧連知輕鬆。
有了女兒之後,丈夫日常撒手不管。
寧成瑜還在學說話的年齡,睡覺顛倒多半是因為她爹。孩子剛睡著,這人下班回來興致大發要逗娃,然後就把小成瑜給惹哭了。
寧曉晨再哄半天,把女兒給哄睡著。
寧成瑜小時候有一次洗澡,媽媽不小心把一點洗髮水弄到她眼睛裡了,趕緊用水衝出來。孩子她爹回家知道之後,大發雷霆。
寧曉晨在挨這一巴掌的時候已經麻木了。
她也有工作,為了照顧女兒從不加班,從工作時間不確定的舞社轉到了另一家,以舞蹈基訓和考前輔導為主,上完課就可以按時下班。
下班回到家時,請來的保姆也剛好下班,她接過剩下來必須要做的家務,打理好一切。
這個時候,丈夫說他還在忙工作。
寧曉晨面對女兒總是會心軟。如果這天是丈夫指責她家務沒做好,她估計能直接跟他對打。但寧成瑜是無辜的,確實是她的疏忽。
這種母女之間的連線,逐漸成為丈夫拿捏她時最趁手的工具。
隨著女兒要上幼兒園,一切好像沒有那麼兵荒馬亂了。這時候丈夫提出要二胎,寧曉晨感覺她彷彿聽到對方講了個鬼故事。
不論對方說得再怎麼冠冕堂皇,孩子是愛情的結晶啊,給成瑜生個弟弟未來給她撐腰啊,一直拒絕履行夫妻義務是不是不愛他了啊,寧曉晨都沒有再跟這個男人同床共枕過。
前幾年是寧曉晨藉口要照顧女兒分居,而現在,她只覺得可笑極了。
愛情?她跟這個人之間哪來的甚麼愛情?
女兒似乎能夠感知到母親對這個男人的強烈排斥。丈夫除了抱怨妻子不夠熱情,還經常說女兒跟自己不夠親近。
寧成瑜其實是個很省心的孩子了,但從小嬰兒成長到上學的年紀,那是最廢身邊人的幾年。
曾經每一次被父親打擾睡眠,每一次父親用沒有照顧好自己做筏子去折騰母親,或許都在寧成瑜的記憶裡留下過痕跡。
按理說她不該記得,但她就是下意識抗拒。
而這種不主動對父親示好,又變成父親指責母親挑撥父女關係、沒把孩子帶好的藉口。
寧曉晨在日復一日的被指責中心力交瘁。
她不知道要怎麼去跟丈夫解釋一個顯而易見的道理:他沒有帶過一天孩子,又對帶孩子的人不好,憑甚麼要求孩子跟他親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