迷霧(三十三)
趙老闆臉上露出得意的表情,顯得她整個人都更不可信任了。
她說:“師太把我們想得太差了。棲塵區現有居民數合計五百餘人,不含北桓山莊住戶。”
靈慧的眼鏡從鼻樑上往下滑,她伸手推了推鏡框,回了一句:“真是撐死膽大的。”
她報數一萬,也是因為預估大幾千。雖說數值差額說明對方手裡的技術能力遠超想象,但趙靖陽居然就憑這五百多人,來跟自己談合作?
趙老闆接著說:“但一萬也不能算錯。”
靈慧瞟了她一眼,講出自己的猜測:“是靠仿生機器模擬出來的?”
以本來存在的人為摹本,用她們的生電訊號資料做分析,得出的結果植入仿生機器,這也是一種可能存在的方式。
趙靖陽說話只說一半:“有一部分吧。”
見到靈慧遞過來一個詢問的眼神,趙老闆又是那副生意人的嘴臉:“看您有多少誠意了。”
並沒有感覺到連續的疼痛,手臂上的麻醉針劑起效很快,林孟安倒下時被蘇辛攬入懷中。
蘇辛通常不會選擇這樣的方式。她現在探了探林孟安的鼻息與脈搏,才放心地把對方攙扶到擴容後的安全空間內。
林孟安在缺失那部分最初相處的記憶後,行為方式都有了一些改變。蘇辛不能任由她再繼續這麼拖延,只得主動出手掌控局面。
十歲學生夢境中的山林與河流場景,確實讓蘇辛有短暫的措手不及。
如果說林孟安在那個時候因為察覺到蘇辛這種下意識的不安,把後續的場景都排查了一遍,那麼在讓對方知曉自己的童年部分記憶後,蘇辛以為林孟安會撤銷這種保護。
她們都不是會從始至終迴避問題、不去解決的人。迎難而上,用不同的路徑去改變現狀,這才是她們能成為朋友的前提。
或許在分離的這些年裡,林孟安於夢境中感知過太多無力改變的事件,過去的勇氣與執行力已經消耗殆盡。
蘇辛心想,她大概知道小林以這種兜圈子的方式拉自己入局的目的了。
看著對方在藥物控制下陷入沉眠,蘇辛伸出手在虛空中勾畫出房間裡的傢俱,全部都沒有尖銳的稜角。
比精神病院檢查病房還要細緻地篩查一遍之後,她確保室內沒有能夠自傷的物品,最後收走了林孟安帶入夢境的工具包。
她起身離開了這間絕對安全的密室。
蘇辛從此次進入林孟安的精神世界起,就幾乎沒有停止過思考。
自己對小林的異能可以反制,她起初以為是自己防備心重的緣故。而林孟安把玉墜的作用講清楚之後,她有在前幾處夢境做過嘗試。
改變一些事物的顏色、形狀、快慢、強弱,再到瞞著小林藏起工具包裡的部分物品。
對方並未察覺,或是視而不見。
林孟安帶著這種過去累積下來的信任,不知不覺中將夢境的權柄移交給了蘇辛。
以蘇辛為原型重構夢魘,再將記憶與情緒藏在其中只是障眼法。小林靠著人為製造自身對蘇辛的記憶不全,卸掉了自己的防備。
如果她還記得她們真正相熟的契機,斷然不會那麼輕易地被擊中甚至放倒。
林孟安只記得後來的她們互相信任,於是按照重構記憶前留下的線索行事,給了蘇辛在她的精神世界裡成為異能代行者的機會。
雖然這裡只是備份的夢境,但既然曾經的小林選擇這樣做,蘇辛相信這會對現實產生影響。
她揮手驅散林孟安剛才為保護她而設定的場景假象,進入一片樹木盤根錯節、枝梢遮天蔽日的茂密叢林。
此刻開始,她才是這個夢境的掌控者。
作為異能本身的擁有者,以及對於夢境而言的外來者,林孟安其實不是必須附身夢境中的生命體,否則她在除魘時多少會受到約束。
外來者反倒可以不遵守規則。
蘇辛也是到現在才徹底確認這一點。
藏身於夢境本來就有的生命體只是偽裝,目的在於避開早期不必要的衝突,儘量少對夢境主人的精神世界造成損傷。
可是這裡是備份,她無需偽裝。
林孟安和蘇辛性格上有相近的地方,但在其它一些方面區別很大。蘇辛做事總會選擇最莽的路數,並不喜歡長期等待,大不了隨機應變。
小林的審慎有時候會因為考慮太多而變為束手束腳,所以她通常不犯錯,但又很容易錯過一些事的最佳時機。
山崩地裂,水斷樹折,整個場景迅速陷入動盪。蘇辛踩著樹梢掠過,定位夢境主人。
她現實中當然不會輕功,但夢裡的她方才掠奪了追殺者的能力,作為整個夢的恐怖所在,可以任意放大被追趕者的想象。
夢境主人越畏懼,她也就越強大。
二十八歲,公司職員,工作上無意義的重複流程和網路資訊繭房不斷推送的惡性事件,讓夢境主人在獨居之後,陷入被害妄想。
每一條社會新聞都在加劇她精神世界的災難程度,表現形式是人力無法改變的天災,以及災禍中還在追殺她的陌生人。
追殺者就是此前夢境中坐在床邊盯著她不說話的那個人。完全不認識,卻莫名其妙地對她抱有仇恨,執意要虐殺她。
曾經家人的一句句勸告都在加深她關於“外面的世界很危險”的印象,而且沒有人告訴過她可以反抗,身邊所有人都說反抗無用。
已知的危險可以防範,未知的不知何時會降臨的突發惡意才讓她逐漸精神崩潰。
人持續繃得太緊是會瘋掉的。
蘇辛在腦內檢視這些資訊,推翻了此前的結論。她認為或許這位職員並不是被害妄想,而是習得性無助。
資料推送的邏輯在夢境中無法改變,蘇辛此時也無法探查林孟安當初的處理方式。這個案例如果讓她來做的話……
密室內,林孟安一醒來就覺得氣息阻滯。
無形的換氣扇開始工作,她環顧一圈也沒有找到換氣扇的位置。門窗是畫上去的,連把手都沒有,只起到讓室內沒那麼單調的裝飾作用。
房間與外界隔絕,她無法感知到蘇辛現在的情況,卻看見床頭櫃上出現一盒牛奶。
就像設定好的觸發程序,在她醒來時開啟換氣扇,在她想要找人時塞給她一點安神飲品進行情緒安撫。簡直就像是在哄不懂事的孩子。
林孟安被對方這種“體貼”氣笑了。
牛奶連吸管都給去掉了,卻在她拿起時開啟了一個豁口。她邊喝邊想,這杯最好沒有藥,不然今天出夢後的情緒疏導直接全都取消。
讓蘇辛自己去慢慢消化這次入夢的不適吧,她要撂挑子不幹了。
喝完之後,林孟安把牛奶盒拆開,看著上面一點殘餘的水漬都沒有,試探著用紙板去捅畫在牆上的門縫。
蘇辛若有所感,加快了手上進度。
追殺者已經被她拋屍在叢林一角,掠奪來的製造恐怖的能力其實屬於夢境主人,只是對方身處夢中無法意識到這一點。
蘇辛沿著定位找到職員,隔空抽取其腦內剩餘的恐懼,捏合成與此前的追殺者長相身形一致的形態,扔到職員面前。
職員轉身又要逃跑,追殺者一落地就又追了上去,密林裡虯枝盤曲也沒能阻擋這場追逐。蘇辛見狀連忙將這倆定身。
她把自己汲取到的恐懼盡數施加在追殺者身上,眼看著黑色的霧氣被那具身軀吸入。
林孟安用牛奶盒卡紙在門縫比劃了幾分鐘,總算開啟了密室。剛一趕到,還沒有站穩,就感覺身旁嗖地一陣風竄出去。
追殺者完全吸收了夢境主人的恐懼,定型成為完整形態的夢魘,嘶吼著撲向職員。
職員、蘇辛、林孟安現在正與夢魘面對面。
在夢境主人起步往遠處狂奔的同時,蘇辛不退反進,正是剛才迎著夢魘而去的那道人影。
林孟安被蘇辛隨手甩過來的一縷霧氣定在原地。再一看,夢境主人也是同樣的待遇,甚至還要更難受,直接被拉到最佳觀看位置。
那是蘇辛剛從夢魘身上撕下來的兩縷恐懼。
現實中,蘇辛不喜歡與人身體接觸,林孟安跟親近的人時常摟摟抱抱。在夢境裡,反倒是小林習慣於精神控制,蘇辛要更加簡單粗暴。
林孟安想:好傢伙,這比寧成瑜還猛。
寧成瑜打人多少有所顧忌,疼但不致命。蘇辛揍夢魘每一下都衝著可能致命的地方去,下手的力道就像是有經年的深仇大恨。
夢境主人一時之間都看愣了,卻聽見身旁傳來一聲沒壓住的笑。
林孟安越看這個手法越熟悉,現在才反應過來,蘇辛童年記憶裡被送到鄰居大娘家學養豬,騸豬被踹了一蹄子,後來宰豬就是這架勢。
她也是第一次見到夢魘被迫跪地求饒,畢竟之前小林都是直接控制對方昏迷,沒機會見識這麼滑稽的場面。
蘇辛整個人騎在夢魘背上,一手壓制對方的後頸,另一手拽起其後腦的頭髮。剛才扔過來那兩縷恐懼就是這麼來的。
夢魘求饒的聲音帶著痛苦與示弱,方才直衝面門的幾拳直接把它打蒙了,被從身後掐住脖頸時也是下的死手。如果不是恢復力驚人,它現在早就已經掛在這兒了。
但就算身上的傷修復得快,心理陰影還在。
背上那位並未鬆懈,後頸的手換為手肘,將其脖頸更用力地抵在地面上,小臂將它的頭壓下去,讓它給對面兩人行了一個磕頭大禮。
蘇辛騰出的手從腰包掏出一把匕首,不作停頓地劃破夢魘的頸動脈。噴湧而出的血濺到她的臉上,身下的夢魘在暫時停止反抗後,突然又劇烈掙扎起來。
蘇辛打量著夢魘因為劇痛而下意識掙動的四肢,用匕首在兩邊手腕與腳踝各補了一刀,讓對方徹底失去行動能力。
最後她將利刃從後腦刺入了對方的頭顱。
頭骨有縫隙,這一刀使夢魘在死亡降臨前條件反射地抬頭,刀尖順利地從眼眶捅出。
起身之前從虛空中拔出一把斬骨刀,蘇辛割下了夢魘已經破爛不堪的腦袋,用腳踹到一旁,最後帶著笑意抬起了頭。
半張臉都是血,哪怕是笑著看起來也顯得猙獰,但這張面孔並不屬於蘇辛,而是夢境主人。
她在抬頭的瞬間改變了自己的模樣。
林孟安心底升起一種奇異的暢快,如同在迷宮中尋得解法,又像是慶幸此地並非現實。
她們是在精神世界肆意作祟的共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