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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32章 迷霧(三十二)

2026-04-03 作者:白夜歸墟

迷霧(三十二)

林孟安接收到蘇辛的記憶片段,停頓了幾秒鐘,才小心翼翼地說:“你知道,你現在這樣回憶童年,我是能直接看到的吧。”

她們相識多年,不把過往經歷坦誠近乎成為一種默契,保護著彼此過於細膩的感知力。

蘇辛看向小林,語氣輕鬆:“我也直接進入過你的記憶,禮尚往來。”

她不喜歡欠任何人的,再親近也要把賬目計較清楚。林孟安早年間與孟晗在北桓山的日子,對小林來說絕不是能隨便窺探的記憶。

而蘇辛曾被動以夢魘的身份進入那段記憶,在最近的位置親歷幾年之間的所有細節。

現在她回憶自己的過去,兒時在山上那段與母親相處的快樂時光,其實都是嬰兒時期的,靠大人們的講述形成腦內畫面。

小學、初中,蘇辛的經歷乏善可陳。因為太頑皮被嚇唬,送去隔壁的大娘家學養豬的事,已經算她感覺最丟人的事了。

對今日的坦誠有預先準備,她的記憶抹去了父親這個人物的存在,但好像與現實大差不差。

林孟安修改過在清心庵的過去,那麼她把一些無傷大雅的故事情節刪去,也算扯平了。至於中考後的突發事件,現在她不會提起。

小時候窮,但母親陪伴她從村子到鎮上,又在與她溝通後去找聲樂老師,支援她考藝術班,其實蘇辛感覺自己過得算得上順遂無憂。

母親在鎮子上工作了幾年,預備之後要到縣裡,再過些年去到更遠的省會城市定居。

林孟安聽到村裡人和蘇辛母親對孩子的稱呼並不一致,都不是蘇辛現在的名字。想來之後還有變故發生,但這段回憶只到中考為止。

蘇辛等她消化完這段記憶,才出聲道:“我等你準備好的那天。”

這是她們今日入夢前的約定,也是兩人之間的第二個承諾。

林孟安在清醒夢之後就說過,清心庵夢魘與蘇辛無關。但既然那段記憶與現實不符,那麼小林當初的修改不會是毫無緣由的。

她不會做多餘的事,除非這件事將要對她的現在或未來產生影響。

而蘇辛把自己記憶中的轉折點藏起,等到林孟安能夠尋回真實的一切之後,才打算用故事的結尾交換她們的未來。

那個有彼此陪伴的未來,是蘇辛對林孟安許下的第一個承諾。

有年齡差的親人通常不至於同年離世,戀人可能會分手,朋友也許因走上不同的道路漸行漸遠。但她們之間與按照通常標準分類的人際關係相處模式並不一致。

不論林孟安缺失的是記憶還是情緒,現在的她都是不完整的。那麼蘇辛並不打算踐行承諾。

過往所有發生過的事件,與之相伴的自身與周遭的改變,這些才組成一個完整的人。當面前的人並非曾經許諾時的物件,諾言等同於空談。

畢竟,小林忘掉的那部分與蘇辛本人有關。

林孟安根據蘇辛的提示,後知後覺地反應過來,她好像不記得她們是怎麼熟起來的了。

蘇辛沒有參加高考,高中畢業後就離鄉在外打工。林家小館包吃包住,讓她能把工資都攢下來,不至於為了日常開銷發愁。

按照兩個人多一事不如少一事的行事風格,員工和老闆女兒就是陌生人,從剛開始就根本不存在林孟安會被蘇辛的情緒影響到的契機。

小林有意識地調控陌生人情緒的時候,通常都是在對方有短期內激烈波動的情況下。

因為她自己會受到波及,所以她才會去關注去幫助,其實也是在避免自己後悔。而現在蘇辛已經明白了其中因果,林孟安被困在了童年。

但蘇辛並不是情緒外放的人。她把自己的每一次表達都當作手段,只在有需要的時候表露。

她們剛開始確實只會是過客。

既然林孟安刪掉了初遇的相關內容,蘇辛不打算直接替她補上。信任對方這麼做有理由,於是那段過往是必須由她本人開啟的記憶。

就像方才最後一個夢境裡的對峙,以及拉扯之間出現的與往日舊事的共鳴。

是她們共同選擇了彼此間的相處模式,並不是蘇辛自己的獨斷。既然已知對方遺落的那部分內容,她料定她們仍然會走回原有的軌道。

所以蘇辛也會好奇,林孟安如此周折地大費工夫,想要達到的目的是甚麼呢?

帶著小林關於下一個夢境會有些嚇人的預警之後的心理準備,蘇辛從床上醒來,看見坐在床邊默不作聲的林孟安。

視野昏暗,原身心底滿是無法逃脫的恐懼。

但在蘇辛與小林對視之後,兩人的表情都尷尬了起來。林孟安開口問道:“你看見的是我的樣子?不是怪物?”

本來這裡應該是一個面目猙獰兇狠、不出聲但一直盯著對方的怪物,在夢境主人誤以為自己睡醒的時候,給她夢中的第一個貼臉殺。

可蘇辛在夢境中看到的是卸去偽裝的林孟安本人,就顯得此前的心理準備莫名其妙了。

蘇辛環顧四周,在室內瞄到魚缸里正在遊動的小魚之後,對林孟安說:“你先走,給我點夢境體驗。”

林孟安順著她的視線看過去,無奈地回頭又提醒了一句:“這個夢是真的有點嚇人的,你害怕了記得馬上叫我。”

她隨即附身其中一條金魚,看著床邊的人影瞬間變了形態。

蘇辛把身體的掌控權交回給夢境主人。

一雙眼睛緊緊地盯著睡在床上的人,而夢境的主人能察覺到視線存在,卻無論怎麼掙扎都無法抬起手臂。

那是一種無力反抗的恐懼,對方甚麼都沒有做,只是注視,就讓被觀看的人感覺到鬼壓床一般的驚悚。

她睜開眼與那張臉打了照面,那是一張五官變形、頭髮焦黃、表情扭曲的陌生面孔,就像火災的倖存者,帶著對兇手的仇恨,用視線把她扣押在自己的床鋪上。

蘇辛的記憶隱約鬆動,她調整自身狀態,把溢位的一縷思緒壓回去,用心聲安撫正要衝過來把她拎出原身的小林。

“我沒事,等會兒出夢再跟你解釋。”

閉上眼,天光灑落在明明有著天花板的室內空間,照得人無法再睜開眼睛。

身體被無形的力量束縛得緊貼地面。

樓宇傾塌,她席地躺在室外的草坪上,飛落的磚石從她的身周砸下,將周遭地表犁得坑坑窪窪。她的心裡是逃過一劫又突逢災禍的畏懼。

怕被倒塌大樓的建築材料砸死,又隱約期待鋼筋水泥掉落得準一些,給她個痛快。

三歲孩童的資訊過載、十歲學生面臨的各方面壓力、十五歲少年與現實相悖的幻想,這些夢境並不會給蘇辛帶來即時的巨大壓力。

她此前的疲憊來自於高頻切換,以及隱約的對於夢境主人在現實中後續狀況的擔憂。

方才短暫休息時,林孟安講到,這種憂慮脫胎於生而為人最基本的共情與同理心,解法是出夢後進行課題分離,不去負擔別人未來的人生。

疏解夢境本身的負面情緒,給出認知通路的改變建議,這是她們僅有的能做到的事。

這次入夢前,林孟安就預先講明,這位夢境主人在現實中也並未遭遇極端暴力事件,但確實長期身處高壓環境。

夢魘爆發在她搬出原生家庭後。

多夢、驚懼、被害妄想,一些來自於工作帶來的難以緩解的疲勞,更多源於她此前從親人那裡聽過的各式各樣的“忠告”。

以及一次次看到社會新聞之後的無可奈何。

地面並無震動,但成片的高樓倒下。從方才昏暗房間裡,被人注視著的驚恐,驟然切換到烈日照耀下親歷無力扭轉的災難。

夢境主人外表是個很“正常”的人,只是黑眼圈重了些,這在現代社會不少見。

但她的內裡已經在一點一點被侵蝕蛀空。

蘇辛放任自己去體會很多年沒有過的感受,她似乎早就忘記了甚麼是害怕,滿腦子都是趕緊解決問題,直到萬事大吉之後再默默爆發。

然後她站起身,石塊彷彿自帶錨定,開始紛紛往她身上砸了過來。

林孟安中止夢境程序,走到她身邊,低聲詢問道:“還要繼續嗎?”

蘇辛先是點了點頭,然後止住身旁人起手的動作:“我在想,她是否能自救。”

外力清掃掉這些負面情緒,再幫助夢境主人調整過去的認知思路,自然是一種解決方式。但在被魘住的當下,她有沒有可能自己掙脫出來?

夢是虛假的,魘依託於現實,而夢中人的一切恐懼在尚未脫身時與現實中不存在差別,在那個當下帶來的負面感受都無比真切。

她是真的在夢中被束縛並親歷了災難。

林孟安低下頭,聲音沉悶:“目前看來,不存在這種可能。”

夢境中,現實裡的壓力與恐懼趁虛而入,越是害怕越是有放大效應。能夠用理性殘留在夢中解決問題的,也就不是夢魘了。

“不要在虛假中尋找意義,這些都依附於現實存在,而我們做不到徹底改變現實。”

蘇辛臉上露出笑容,不是她對鏡訓練過的標準禮貌微笑,而是帶著不屑與嘲諷:“不試試看怎麼知道不可能?”

建築物的毀滅尚未停止,天光仍舊炙烈,卻在兩人身邊停滯。

一個範圍很小的空間形成,包裹著其間的兩個外來者,阻擋了一切可能造成傷害的因素進入其中。林孟安看到蘇辛轉身面向她。

“如果你不想試,我不介意代行你的異能。”

尖銳的警報聲傳來。

靈慧師太看了一眼手機,把介面劃掉,繼續與趙靖陽的洽談。

她指著訊號放大器問:“棲塵區的人口數量與統計資料不一致,是因為這個?”

網上能夠查到的公開資訊裡,棲塵雖然是沒有多長曆史的新區,但因為背靠霖城這艘巨楫,人數也已經達到了六十萬有餘。

鴻運小區之外,從北桓山莊至棲塵橋港交界地帶,還零散分佈著一些居民區。

大大小小加總起來,確實可以滿足六十萬人口的居住需求,蓋因棲塵佔地足夠廣,過去也因臨山,開荒風險大,一向被各大開發商忽視。

但林孟安的異能導致她在幾年之間確認了其中異常:棲塵區的住戶們,似乎都不做夢的。

並不是完全無法窺探,而是在數量上與別的區相比差別過大,不成比例得少。至於噩夢頻率方面,倒是相差無幾。

棲塵的夢境數量在近幾年內突升,其中有不少是完全重複的,似乎在把一個人當幾個人用。

趙靖陽點了點頭:“師太這裡能查到的,大概有多少人?”

靈慧不想一上來就太直接,於是往多了報了個數:“實際一萬,擴員後大概三十多萬。”

哪怕使用了額外的工具,人的腦電訊號彙集後的波頻,在林孟安眼中如同黑夜裡的燈火,哪盞瓦數低得過分還是很明顯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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