迷霧(三十一)
“你說說你是怎麼想的,打算嫁到一個陌生人家裡去?”
整理收集到的學校資訊,商量得差不多有個流程了之後,寧曉晨打算換換腦子。她喝著可樂問坐在身旁的顧連知。
從中學時到現在,每次碰見需要動腦子或者讓她覺得累的事,寧曉晨都會喝少量碳酸飲料。
飲料裡的氣泡帶走了她的煩惱。
顧連知沉默下來,把文件儲存關閉,等到螢幕變暗,才說道:“我本來只是在應付家裡人。”
一切彷彿從她在兩個工作之間做出選擇的時候,就有了固定的路線發展。
學校裡也有在三十歲左右不結婚的女老師,但四十歲上下的單身女性只有一位,五十歲以上的更是沒有。
同事們表面和諧,背後其實也不怎麼關心別人的事,因為人家也不會跳臉秀過得怎麼樣。大家都很忙,除非能做個人情,否則也不會自找麻煩去給人介紹物件。
是男教務主任每次開會都要說些與工作毫不相干的事,散會之後總要多嚼兩句舌根。
“你們年輕老師可別學那個老女人,都那個歲數了還單著,指不定有甚麼毛病。”
“不是不給她機會,別的老師都要養家,她沒有這個負擔,等等再往上升也是可以的。”
“反正她下了班也沒事,同事都不容易,互相幫助嘛,說不定哪天她也需要人替班呢。”
這些話似乎真的有道理,而且實際吃虧的也不是顧連知,那位女老師好像也沒甚麼意見。
但她聽著總覺得不太舒服。
家裡的壓力是一直在的,從前司離開之後就開始催她嫁人,說是有她這個二姐壓著,弟弟都不好比她早結親了。
她老家那邊講究這個,說是長幼有序。
顧連知用工作逃避家庭的施壓,與那位大她許多的單身女老師關係不錯。這老師其實很會做人,確實從未曬過自己工作以外的生活,免得打擾已婚育同事們齊刷刷曬老公曬娃的朋友圈。
顧連知偶爾在課餘和她約飯。她們不會聊很深的話題,只是陪著彼此消磨閒暇的時間。
感覺就像是回到了幼年時跟著小姨一起逃避節日時的全家團聚,在女團時和隊友們一同在霖城或出外務、取景的地方忙裡偷閒。
那是她在日常事務之外,能夠把自己拽出來呼吸的氣口。
就這麼過了好幾年,在第N次職稱評選被打回之後,這位同事辭職出來另找工作了。
當工作能力要為私人生活讓路,不融入多數人眼中的正常是一種罪名時,她不再讓自己繼續置身於這種規則。
但顧連知需要這種穩定,幫自己抵擋來自家庭的不斷施壓。
慢慢地,她自己也開始尋求這種“正常”。
剛開始相親確實只是為了應付家人,後來同事們知道她下班後在忙些甚麼,突然變得熱心了起來,她彷彿比以前更能融入這個環境了。
在相親市場裡,她的條件不能算好:年齡三十歲出頭,是老師但不是重點中學的帶課教師。不是本地人,家裡還有個弟弟,要求的彩禮摺合市價是老家那邊省會城市的一套房。
用來交換的貨品是不能有自己的尊嚴的,各種條件挑挑揀揀,她僅有的長處是相貌與性格。
前女團成員,團在最後兩年小火過。在團期間對外形象就很會照顧人,而且從來沒人見過她生氣是甚麼樣子,只不過偶爾風格很酷而已。
同事牽線搭橋,她遇到了自己當時認為的最好的選擇。對方家境比她好,而且在音樂上有話可聊,只是要求她先有孩子再重返職場。
對方甚至承諾到時候會給她安排工作。
一切彷彿都是最好的安排,直到她在那次棲塵區的聚餐上,得知寧曉晨離婚的訊息。
顧連知反過來問寧曉晨:“你呢,為甚麼會和青梅竹馬、喜歡你那麼多年的人離婚?”
蘇辛和周靜分手,對外理由是性格不合。閔嘯坤與於樂凡多年來聚散不定,也說是因為性格不合。那天寧曉晨提起離婚的事,同樣說是因為性格不合。
而現在寧曉晨在顧連知面前喝完最後一口可樂,把杯子扔到垃圾桶,很真誠地坦言。
“我只有寧成瑜這一個孩子,並不想再養個巨嬰。”
“三歲、十歲、十五歲,接下來的是?”
蘇辛在林孟安的記憶空間裡,盤點剛才幾個夢境主人的年齡,發現小林在沿著不同的成長階段擷取案例,作為教材使用。
清心庵夢魘的事一時半刻解決不了。林孟安缺失的關於蘇辛的那部分情緒和記憶是解開這種混亂的關鍵,但這些卻又偏偏鎖在了夢魘裡。
目前整一個鑰匙在門內的狀態。
所以兩人先停下來,探究夢境異能本身。
聽到蘇辛的發問,林孟安回答道:“不急,先把之前的幾個夢境梳理一下。”
來到這裡,是蘇辛想要知道不同程度情緒負荷對於異能發揮的影響,以及後續處理方法。
林孟安雖然想要讓蘇辛知難而退,避免讓對方繼續受到異能牽連,但也並不想在過程中造成任何人意外受傷。
剛才被膝擊的那下不算,那是她自找。
她說:“再往後可能會出現恐懼密室、妄想幻象、時空倒置、戰亂天災之類的場景,我們一步一步來,先把手頭的理清楚。”
蘇辛此前沒有暈過車。團內最容易暈交通工具的是宋瀾,下車後就像去了半條命。
幾個夢境之間連續切換視角,哪怕最後歇息了一會兒,但情緒多少有起伏,此時才完全平復下來,蘇辛難得感覺自己有暈車一般的遲滯感。
就像被幾個夢境的主人強行拉入不同視角,經歷一段離奇的旅程,無法中途下車。
這種感覺在夢中還沒有很厲害。現在身處檔案館,她才開始覺得不適。
並不是心理上的不適,林孟安選擇案例並沒有涉及極端暴力或類似的事件,大概也因為那是夢境主人的隱私。只是生理上難免過耗,不斷適應並接受新環境導致身體疲憊。
但蘇辛一向是能夠把這種不適延後處理的,林孟安的暫停總結,反而讓她覺得更添堵了。
她上學的時候就在教室裡坐不住。
但她信任林孟安的經驗,畢竟入夢不是她的異能,而是與小林磨合相伴多年的能力。
林孟安感知到蘇辛的不適,隨手在記憶空間勾勒出兩把椅子和一張打磨光滑的橡木小圓桌,桌上放著一杯溫水、一個食盒與配套餐具。
蘇辛徑直走過去,坐下後開啟食盒,看見裡面是一份腸粉、一碟蝦餃還有一盤幹炒牛河。
她抬頭看向正往這邊走的林孟安:“在虛擬空間吃的東西,頂餓嗎?”
林孟安在對面的椅子上落座,身體向後靠著帶腰枕的靠背,放鬆地回答她:“能緩解在虛擬空間的飢餓,避免回到現實後持續眩暈。”
蘇辛聞言回道:“我頭暈是因為空腹飆車?”
只見小林露出恍然的表情:“這個說法還挺貼切的。”
雖然現實中,她們剛吃過飯不久。但在精神世界裡,剛重逢的那兩次,蘇辛更接近於被林孟安被動觸發的能力帶入夢境,而非主動探索。
至於清醒夢,每個片段都是她熟知的,不存在需要處理大量意料之外資訊的情況。
這次是小林安排的路線。林孟安刻意挑選了看似簡單、實則消耗比較大的案例,加上前兩天現實中的情緒波動,蘇辛的精神儲能在途中就已經耗到了類似“空腹”的狀態。
蘇辛飯吃到一半,喝了點水,又問:“你在這裡甚麼都能造出來嗎?”
林孟安看著她期待的眼神,說了聲:“繼續吃你的飯,趕緊住腦。”
遞過來的心聲說明小林確實看懂了她在想些甚麼。如果桌椅板凳、食物藥物和簡單工具都可以製造的話,那武器是不是也可以呢?
雖然現實中無法使用,但如果有了武器,林孟安在夢境中,豈不是隨心所欲?
心聲默默為蘇辛解惑。
記憶檔案館與夢境中的各種工具,能製造出來的前提是去了解其原理。不需要現實中一定會做,但必須能夠在想象中順完流程。
所以大多數食物她都能做,簡單的傷藥也可以,手工能搓的工具同樣能夠製造出來。
飛機大炮導彈之類的免談。
蘇辛一邊繼續吃飯,一邊思考。片刻後桌上食盒自動消失,水杯裡又續上了半杯溫度剛好的水。而她另起話頭:“這裡的時間流速……”
林孟安接過話題,回答:“可以根據精神世界主人的意願調整快慢。”
她們在說的不只是夢境,還有進入記憶檔案館之後,時間消耗與現實比照後的區別。
蘇辛在夢境中翻過一遍備份的隨身工具包,那麼多物品的製作,可不是短短几年就能夠全部學會的,哪怕只是腦內虛擬流程也太過繁瑣。
小林繼續補充:“我上學的時候都沒有那麼愛學習,但在這裡不學不行,誰知道下一個夢境會是甚麼樣子的。”
蘇辛吃飽了犯困,懶洋洋地附和道:“然後你就拉我這個也不愛學習的,來陪你用功了。”
兩個人在上學期間,文化課方面都沒怎麼上過心,完全是夠用就行的態度。個人基本生存技能倒是都挺齊全。
在團那幾年,總有傳言說Starlight隊長早期表情管理不好,是因為她本就是有錢人家脾氣很臭的大小姐,閒來無事進娛樂圈體驗生活的。
但其實蘇辛生在南方一個小山村,村子幾面環山、一側鄰水,封閉且窮困。
她不記事的時候就常被母親揹著,在山上一待就是大半天。母親不拘曲調,只是隨心哼唱,背上的小嬰兒也咿咿呀呀地跟著出聲。
對蘇辛來說夠用的成績,是足夠讓她從村小升到鎮上的中學,然後再靠藝術特長生考到縣裡的高中。只是一樁意外截停了再往後的路。
至於林孟安,童年的經歷形成了她的心結。孟晗遺傳給她舒展流暢的身形,自身又有敏銳的感知力,選擇舞蹈也是早就確定了的事。
她有許多想要表達的東西,並把這些都融入了自己編配的舞蹈中。
人的精力是有限的,她沒想過面面俱到。等到想講的都說盡,林孟安打算任選到時候想要做的事,不再繼續掛心過去。
異能的出現不在預料之中,但也為她的前路提供了一種可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