迷霧(二十七)
跟Starlight早年間走的風格最契合的,無疑是年紀最小的寧曉晨。
她出道時不滿15歲,與跳舞時的高度流暢不同,這孩子平日裡滿腦子都是跳脫的想法,真正當得上一句古靈精怪的評價。
所以寧曉晨當年合約一到期,辦完解散前最後一場演出不久就閃婚閃育,可是閃瞎了好多人的眼。甚至開始有人猜她在團期間就談上了。
那時候寧曉晨才剛22歲沒多久。
而她現在跟前兩天還打算跳海的顧連知說,你可以揹著個摺疊椅去海邊散心。
看著顧連知僵在原地的反應,寧曉晨湊上前去,不怕捱打地笑著說:“真信啦?開玩笑的。”
金屬管抽出來能防身不假,累了能坐下歇一歇也沒問題。但這其實是寧成瑜之前學校秋遊時統一買的兒童款,寧曉晨這麼做純粹就是為了刺一下顧連知。
她不好受,她也不想讓對方這麼輕巧。
前一天中午被隊長那個電話叫過去的時候,寧曉晨覺得自己心臟跳得快要炸了。顧連知的家人多年如一日,對這個女兒一向要求甚多。
她不懂,有甚麼問題是不能想辦法解決的,就非得走到把人給逼入絕境那一步?
在旅館看見顧連知貌似已經沒事,她原本還覺得奇怪。在被女兒拉到一邊偷偷說了幾句話之後,寧曉晨才意識到,估計是隊長和林老師一起強行把這人給從死亡邊緣拉回來的。
顧連知要比她大四歲,但現在寧曉晨一邊把粥和包子放到餐桌上,一邊忍不住說了聲:“你怎麼這麼幼稚。”
粥是熬得並不是很爛的紅薯小米甜粥,包子有肉有菜,是北方常見的那種大包子。
顧連知是團裡唯一的北方人。寧曉晨記得她跟家人關係不是很好,但飲食習慣上還是與霖城一帶不太相同,仍舊喜歡吃一些吃慣了的食物。
霖城的外來務工人員很多,各地的食物也都能找到,不過味道如何就說不準了。
那時候剛入團不久,寧曉晨面臨中考,但因為是在藝校,她文化課和專業課成績又一向都夠用,所以壓力並不是很大。
但顧連知那年是高三,學籍已經沒辦法再轉到霖城,她的家長既不同意她休學,也直言不可能給她付違約金。
她成年了,就算是瞞著家人籤的約,這個約也是有效的。
事情眼看著要卡在這兒,隊長出面和公司協調之後,將顧連知的日程安排重新捋了一遍。
於是高三上學期,顧連知經常在趕路,頻繁往返於南北之間。她忙得昏天黑地,很多排練內容要由身為室友的寧曉晨錄影錄音發給她。
下學期,藝術院校單招臨時調整為線上,顧連知難得短暫放鬆下來。
她之前在家因為各種原因胃口極差,後來在公司食堂又吃不習慣。本來出道和高三疊在一起就讓她壓力加倍,這下更是難捱。
隊友們看在眼裡,等到條件允許後,在霖城尋摸了一番,拉著她去吃了一家位於當地的據說很好吃的北方菜餐館。
她對好意照單全收,沒好意思說,其實那家也是做的改良版南方口味北方菜。
而現在,寧曉晨正信誓旦旦地跟顧連知解釋道:“之前帶成瑜去北邊旅遊過一趟。這些是她喜歡吃的,剛好這附近也有賣。”
寧曉晨確實吃不慣氣味比較衝的包子,而寧成瑜也確實對各種風味的食物接收度都很高。
如果忽略寧曉晨時不時瞄過來又移過去的眼神,顧連知也就信了她的說法。
說幼稚誰才是真幼稚,顧連知心想。
“我們先從孩子開始。”
林孟安話音剛落,蘇辛就在一個古樸的小院子裡疼醒了。
她好多年沒有大冬天用冷水手洗衣服,這一下只覺得手像被針扎一樣痛。緊接著,她就聽見小林用心聲跟她打招呼。
不遠處的另一位侍女與蘇辛對上視線,兩人先後找理由躲開眾人,來到府外。
林孟安從袖筒裡遞出一管治療凍瘡的藥膏。只見她的手也被冷水刺激得紅腫,並且有舊日的傷疤,蘇辛與她分著把藥塗了。
剛一塗上,手傷以驚人的速度癒合,麻癢迅速掠過,很快就變得與在現實中區別不大了。
林孟安解釋道:“我提前放在這兒的。”
這藥並不是夢境世界的產物,而是林孟安在自己的精神世界裡打包的一份虛擬製品。靠她獲取的情緒能量製作,以現實中存在的藥為原型,但有著加速治療的效果。
進入夢境代入角色隨機,身體狀況不一。即便原身十分健康,掉落地點不同也可能導致落地帶傷。所以藥物和武器多備些總是沒錯的。
在顧連知的居民區廢墟挖屍的時候,林孟安就曾經用到過其中一些。
反正從別人那裡承接的情緒能量總有殘餘,消化之後能轉換的工具也可以多設計些門類,也算是合理進行廢物利用了。
在從心聲中得到這些資訊的同時,蘇辛腦內同步出現了一份清單。
她上學的時候就不喜歡背書,後來唱歌記歌詞是記得快忘得也快。
清單上列著夢境中所有可以調動的工具以及備用的藥物,蘇辛瀏覽一遍,大概有了印象。最下方使用說明寫著,灰色的是用完了的,可以通知林孟安補貨。
蘇辛看向小林,對方又補充一句:“之前業務的情緒能量還剩很多,可以隨用隨捏。”
話音剛落,兩人就見路中央有人策馬穿過石板街,撞倒了好幾個行人。
林孟安在蘇辛身旁一揮手,整個視野模糊下來。蘇辛剛想說她不怕這個,就在心聲裡獲知,這才是夢境主人的視角。
蘇辛心想,這個夢的主人不知到底在何處,她們從府宅到街道上,都還能視物,只是真實視角就像是隔著紗窗看東西一樣。
她一邊覺得奇怪,一邊穿進下一個場景。
卡通化的玩偶身軀裡,蘇辛不受控地跟著幾個同樣毛絨絨的同伴唱唱跳跳。
有了剛才的經驗,她用化為無形的玉墜定位林孟安的位置,看到對方變成了一株栽在地上、隨著音樂搖擺的一人高的樹。
古風場景的騎馬人從動畫片的片場迅速打馬而過,撞歪了不遠處同樣卡通化了的花草。
玩偶同伴們受到驚嚇,四散跑開。蘇辛得了林孟安的遞信,伸手握住她所化身樹木的枝杈,用力一拽,小林的樹根就從土地裡伸展出來。
一棵樹跟著一頭熊一起躲開騎馬人。
畫風完全不搭調的場景和角色,在這個夢境裡可以直接發生接觸。
緊接著,她們又進入了現實主義家庭倫理晚八點檔。爭吵的尖銳聲音衝入耳膜之前,林孟安把降噪耳機分別扣到兩人腦袋上。
古風、動畫、現代,隨著場景切入車水馬龍的都市夜景,化著濃重妝容、穿著修身制服、踩著高跟鞋、充滿刻板印象的下班白領形象出現的時候,騎馬人再次在車流之間創飛所有人。
這合理嗎?蘇辛心想。
所有鏡頭都如同蒙上了一層霧。兩個彷彿高度近視的人,帶著剛從古代宅院洗衣侍從身份落下的、抹完藥好了大半的手傷,觀看著眼前好像因為壞掉而瘋狂切頻道的大屏電視。
這真是一個很癲的世界。
林孟安在蘇辛的啞口無言裡,確認兩人的手傷至此完全癒合,也都變回了人類。
她說:“這是一個三歲孩子的夢境,這孩子因為頻繁的夜哭驚夢被家長帶來除魘。”
蘇辛張了張口,選擇用心聲問道:家長沒時間帶孩子,直接塞了個手機,讓她看劇?
林孟安點了點頭,靜音回覆。
尋常人其實很少有真正形成頑固的“魘”的情況出現。多數的魘對林孟安來說都不難打,只是定位和分割需要花費一定精力。
更何況,很多人誤以為的夢魘,實際上是對於醒著的時候沒有處理完的資訊的重組,以具有或不具有邏輯的方式拼接,偶爾會有些嚇人。
如果說以前的小孩認識世界是靠真實的事件去引導,那麼現在的孩童成長過程中,更多時候是用虛擬去接觸真實。這個孩子就是這樣。
你甚至沒有立場去責備大人甚麼,家長確實忙,忙完確實累。
透過網路資訊與各種文化製品去認識世界,對於才三歲的小孩來說,是一種對她的想像力以及區分真實與虛擬邊界能力的考驗。
她處理不了的部分變成了噩夢。
蘇辛想了想先前的視野模糊,又問道:“這孩子不會這麼小就近視了吧?”
林孟安搖了搖頭:“這個年齡本來視力就還沒發育好,當時確實還沒有近視。”
視物模糊對於這個歲數的孩子是正常的,但如果習慣養成,之後就說不定了。不過她只負責夢境,也只能略微提醒家長。
現實中眼睛不出問題的貌似才是少數。
再待下去,蘇辛懷疑自己的眼睛也要壞掉。
馬匹穿梭在星際戰船之間,把其中一艘撞擊到鄰近的小星球上,那叫一個熱鬧。而策馬揚鞭的人只留下瀟灑的背影,往新場景疾馳而去。
戰船發射出一道鐳射,追著騎馬人打過去。得,這孩子身邊估計還有人玩遊戲。
遊戲沒有開音效,但眼前的場景十分治癒。
顧連知過去不知道自己會有遊戲癮。現在她把自己暫時囫圇放入虛擬世界,逃避考慮現實。
寧曉晨看著眼前這個大齡兒童,脾氣很好地說:“寧成瑜玩遊戲不會靜音的。你不需要把聲音全關了,只要別開太大就不會打擾到我。”
過了一會兒,手頭現在等級的遊戲支線任務刷得差不多了,顧連知才放下手機,湊到寧曉晨身邊問:“你在忙甚麼?”
從旅館離開時,寧曉晨就已經把律師的聯絡方式給了顧連知。藝高那邊的工作在上學期就已經交接完畢,現在顧連知是真正的大閒人。
她打算解除婚約的那人要求她婚後先生育,等孩子大一些再出去工作。
寧曉晨想起隊長先前私下跟自己的囑託,往旁邊讓了讓,把正在拉的表給顧連知看。
那是橋港區其它小學的師資情況與下半年的入學要求,還包括周邊其它區域的幾所小學。
顧連知跟寧曉晨眼神確認後,又點開一旁的幾個文件,裡面是關於學期中轉班或轉學的操作流程,還有不知道管不管用的、跟老師及別的同學家長溝通的小技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