迷霧(二十六)
蘇辛看向林孟安。對方此時正面對檔案架尋找合適的案例,並沒有額外留意她,彷彿方才那句話只是隨便說說。
只是小林的手接連點過好幾冊,眼睛卻沒有跟上手的動作,一點都沒有往自己這邊看。
林孟安緊張的時候會迴避與人對視,這是她這麼多年來都沒改掉的習慣。
回顧近兩天對方的狀態,蘇辛也將語調放得輕鬆:“沒事的。是不是能力消耗太多了,產生了副作用?你平時不會把那些情緒外放的。”
林孟安垂眸去看下一排的檔案,手指還點在上一排忘了挪動。
這是在她的檔案館,她能瞬間明白,蘇辛這話並不只是在說導致她近兩天語無倫次的急躁與焦慮。
異能使用過度帶來反噬,她沒能及時處理完的那部分,勾出心底壓制著的負面情緒。但既然能夠被顧連知的絕望共鳴到,就說明她自己的內心也存在這些東西。
蘇辛所說的,是她本身就曾感知過的絕望。
林孟安調整好自己的表情,對著蘇辛露出安撫的笑容:“就像你說的,都過去了。”
一句話之間,形勢調轉,蘇辛盯著林孟安的眼睛,抓住她的手臂阻止她轉回去:“我說過我有秘密要告訴你。其實不是那天的戀愛故事,但目前你的狀態還不適合聽。”
“等到你準備好,我們做個交換怎麼樣?”
用我的過去,交換你的未來。
聽到最後那句沒有說出口的約定,林孟安才在蘇辛的堅持下,緩緩點了點頭。
蘇辛這才徹底放鬆下來,用心聲給她遞訊息道:“既然在這裡不說話都能被你查探心思,那我不說你豈不是也都知道了?”
林孟安出聲回答她:“打語音、開公放跟戴耳機當然是不一樣的。”
“有直接對話的物件時,這種邀請類似於撥打語音電話;雙方都已知的內容相當於開公放;但如果是帶著隱瞞意圖在想一個念頭,那差不多就是戴耳機聽歌,離得特別近才有可能聽到。”
林孟安說到這裡笑了:“你剛才一直給我發語音,還問我為甚麼能聽到你的想法……”
蘇辛聽到林孟安又補充一句:“我的能力是關於夢境的,又不是讀心術。”
在別人意識清醒的狀態下,強行製造夢境是要付出相應的代價的。她通常只在對方已經睡著的時候趁虛而入,而不是硬著頭皮往上莽。
進入夢境、改變夢境、創造夢境,以及檢視記憶、修復記憶、重建認知迴圈、小範圍情緒崩塌實驗,這才是她做的最多最順的事。
至於這個過程中發生過的打打殺殺,在現實中並不存在,僅僅是虛擬世界裡的人設劇情。
腦內不斷傳來對方灌輸的知識點,蘇辛感覺自己在被填鴨式教學。但她也確實懂了小林所說語音電話的意思,她不需把疑問說出口,而是在明確向對方發問的念頭之後,就能接收到解答。
思索中,蘇辛把玉墜拎起來繼續問:“既然可以直接溝通,那它的作用是?”
回憶重逢那天的夢境間隙,蘇辛把林孟安當時手中的玉墜和這個對上號。那時它似乎是用來輔助製造空間的。
但後來的夢境都只需要以現實中與小林有過接觸為條件,在精神世界裡不需額外的介質。她一時半會兒沒能想通這塊玉的用途。
方才,蘇辛以為小林暫時把玉墜借給她用,是為了保持通訊。這個猜測似乎也不對。
林孟安注意的點卻不一樣,她問道:“你連這個都記得?”
她一面把蘇辛提問的答案用心聲傳輸過去,一邊試圖組織語言確認自己想要的資訊。
入夢、創夢確實都不需要額外的介質作為精神世界裡的錨點,但玉墜可以理解為一個穩定器或增幅器,讓林孟安的能力可以更高效地發揮。
她當日處於久違的被動,連精神世界的主人是誰都不確定,使用玉墜只是出於謹慎。
現下與蘇辛在自己的記憶檔案館回看有授權的夢境,確實不需要通訊工具。因為這些片段都已經是定型的案例,如果教學過程中出現意外,直接強行切出夢境也不會受到很大傷害。
但能少受點罪,就還是少受點。只要還在檔案館範圍內,玉墜與蘇辛的距離不是很遠,林孟安就可以把增益許可權同步給蘇辛。
換句話說,攜帶這枚玉墜進入檔案館,蘇辛可以部分借用林孟安的異能。
緊接著,林孟安問:“按理說,你不該在夢裡見過這枚玉墜的。”
它此前唯一一次明確出現在蘇辛面前,是重逢那晚的夢境交替間隙。既然它是創夢之錨,在夢境之外才會顯形,當時蘇辛應該是沉眠狀態。
“你有兩次夢境之間的記憶?”
林孟安發問的同時,默不作聲地給三樓再打了一重禁制。
蘇辛一點一點消化掉林孟安囫圇塞過來的理論,然後才仔細回憶自己對於重逢夢境的記憶。
最初是隻有練習室場景的,但後來她不知何時想起了公寓場景,以及兩段之間的銜接。就像撥開霧氣,意外發現一隅塵封的記憶。
她看向林孟安。小林對於此事反應很大,難道這個銜接部分,是個很危險的地方?但在發問之前,蘇辛突然想到了另一種可能的情況。
如果只要是使用玉墜創夢的夢境間隙,精神世界的主人都可以保留這段記憶,那麼到現在為止,有多少並非主動前來委託祛魘的人,已經意識到這世上有人可以入侵夢境了?
林孟安及時阻止了她這個想法,說道:“只有你還記得。”
畢竟,如果真的如同蘇辛的猜測一般,現在林孟安應該早就沒辦法好好待在北桓山莊跟蘇辛討論異能了。
蘇辛聽完之後,出聲回覆:“如果有必要的話,你可以把我的這段記憶也刪除。”
林孟安搖了搖頭對她說:“你又不是我的仇人,我沒必要那麼做。”
她不解的地方在於這跟清醒夢不同。清醒夢始終是夢境,而夢境間隙則是睡眠。蘇辛怎麼會在非夢境的睡眠狀態下,保留一段記憶?
換句話說,一個人怎麼可能既睡著又醒著?
然後,她才後知後覺地意識到,蘇辛早就保留了不止一段非夢境狀態下的睡眠時記憶:夢境間隙的玉墜,無人帶領進入的圖書館,還有北桓山清心庵那段屬於自己的童年。
蘇辛對於自己的能力是可以反制的。
林孟安再在心裡重複一遍,然後才差不多將情緒平復下來。
身旁這人話說到一半,就中斷了腦內通訊。蘇辛瞟了她一眼,幾乎能看到林孟安的思維在飛速運轉,只是不知道在想些甚麼。
就這麼開著小差,林孟安居然也把案例挑選好了。
在預備進入夢境時,她決定還是先給蘇辛打個預防針:“這些是虛假的夢境,不要試圖在裡面尋找真實的記憶,否則可能會迷失其中。”
她確實存檔了許多夢境,但極少複製對方的記憶留存。真實世界對她而言缺乏吸引力,在夢裡她才覺得既危險又安全。
可是蘇辛不同。她在現實中有更多可能,不該跟隨自己一道沉溺於幻覺。
林孟安知道蘇辛會有與自己對等的彌補心態產生,而她此番將一部分異能資訊坦誠,為的就是讓對方知難而退。
橋港第一小學附近,寧曉晨開車把女兒送到學校之後,載著已經退房的顧連知,帶她暫時來跟自己同住。
顧連知從7號開始就渾渾噩噩的,那晚給蘇辛打電話,差不多耗盡了她所剩不多的勇氣。8號凌晨睡到中午,醒後卻突然狀態轉好。
當天下午,寧成瑜陪她一起在旅館玩遊戲。寧曉晨則是一邊和工作室溝通調了之後幾天的班,一邊先去商場採購了一些生活用品。
據顧連知所說,當年來公司教舞的林老師也陪隊長過來了,但寧曉晨並沒有見到,大概是不巧錯過了。一旁的寧成瑜欲言又止。
剛開服的模擬經營養成遊戲開荒階段的前幾天可做的事很多,不會讓顧連知有閒下來多想的時候。已經接近9號中午,她才放下手機,從寧曉晨的車上下來,走進寧家。
整個家裡沒有一點男性生活過的痕跡。
兩室一廳,主臥是可拼接成一張大床的兩張小床。寧曉晨介紹說,那是考慮到當初女兒分床睡分房間都需要過渡期,所以才這麼安排的。
現在寧成瑜已經習慣自己一個房間住了,只有偶爾身體不舒服或做噩夢了,才會賴著母親。
前一天買的生活用品已經放到了家裡,床鋪也從大床又分成兩張小床,就像回到了之前還在公司宿舍的時候。
那時候,顧連知和寧曉晨就是室友。
而現在,催著她先去衛生間衝了個澡之後,寧曉晨看著坐在飯桌前有些侷促的顧連知,寬慰她說:“先吃飯,你花我的錢我記著呢,等你不在這兒住了再一起還我。”
過去團裡年紀最小的孩子長大了,現在關心起人來已經很細緻了。
考慮到顧連知那時候一門心思求死,根本沒有換洗衣物,寧曉晨昨天按估計的尺碼往寬鬆款買了兩套全身內外衣物,洗後晾乾。
她把衣服和毛巾一併放到旅行用收納袋裡,又用平時逛街或上班背也不會顯得奇怪的單肩挎包罩在外面,再在挎包裡放上塑膠袋裝的牙具,還有以防萬一的兩包衛生巾。
然後,她又用一個類似電腦包的手提包,塞進去了一把可以過安檢的摺疊金屬椅,又在外側小包裝上手機充電線、轉換插頭和充電寶。
萬一顧連知另有去處,這些也用得上。
如果說衣服只是讓顧連知稍微有點窘迫,那麼在洗完澡出來,看見寧曉晨從電腦包裡掏出摺疊椅的時候,她是真不知道該做何反應了。
而寧曉晨直接跟她說:“抽出來可以防身,如果又想去海邊,走累了還能坐下歇歇。”
聽完這話,顧連知感覺太陽xue一跳一跳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