迷霧(二十五)
她們是活人,不是炒CP的工具人。
哪怕粉絲開玩笑說,當穆成風和宋瀾的CP粉,只需要成為全自動嗑糖一體機就夠了。對她們倆而言,這幾年走得近並不是純靠演出來的。
不是戀人,但確實是團內相處最多的朋友,工作和生活中最頻繁互相照顧的同事。
穆成風能夠想象到,之後每一次同屏但沒有互動,在被人缺德的同時,她們本人也確實需要有意識地去改掉早就養成的許多習慣。
麻煩就麻煩在宋瀾的性格。
這人對隊友是一視同仁的體貼,但一旦開始避嫌,宋瀾怎麼做都能被挑出來錯處。
這不,宋瀾看見穆成風練舞沒多久,又跟著蘇辛回到了聲樂練習室,直接把她拉到角落說小話:“我剛才說隊長不對勁,你這又是怎麼了?”
穆成風在山間庵院進香時,一邊祈願自己的事業順利,一邊想起了這位前CP。
她對著通訊錄裡的“十八線演員”發去誠摯的問候:“五月份頒獎禮見,別讓我笑話你。”
宋瀾從錄音棚出來,先是看到內部人士通知她,下月會公佈她演唱的電視劇主題曲在某個獎項上獲得了提名,又點開“跑調歌手”的訊息。
穆成風從短劇配角到網劇主角,現在出演上星劇配角,也有了獎項提名。
4月要公佈的訊息,3月兩邊都已經有人打聽到了。而正式的獲獎公佈與頒獎禮是在5月。
宋瀾樂了,她現在已經能毫無底線、有來有回地給穆成風扔過去一句:“你哪來的訊息?我看的女配提名裡沒有你。”
互損是她們兩個的解壓方式。別人不見得能接受堪稱詛咒的嘴毒,但這在她倆這還只能算是開胃小菜。
當年雙人曲排練過程中,宋瀾剛說幾句穆成風唱歌跑調,轉頭就被對方說演技差勁。
原話是:“十八線沒戲演的演員,都不會把暴力演得這麼含情脈脈。真懷疑你唱歌的時候怎麼處理感情的,全靠模仿別人嗎?”
當然,宋瀾那時候也沒有給對方留情。
穆成風說這話之前,宋瀾說的是:“你這跑調跑的,還能不能有點譜了。這段劇情如果讓你演,你也是這麼演成反方向逃跑嗎?”
排練時放過的狠話記憶猶新,通訊錄裡的備註從那時改完就沒再變過。
早年間宋瀾還被穆成風氣哭過,後來自己也忍不住嘴臭懟回去幾次,居然發現了其中樂趣,這個模式就在她們倆之間延續了下來。
但不論是CP進行時還是BE後,兩人在大眾面前都沒有展露過這一面,太崩人設了。
也只有老隊友們知道她們的真面目。
走過石階,與一位揹著登山包的中年女士相向而行,穆成風哼著歌離開清心庵。
趙靖陽的腳步放慢,似乎是累了,又像是在欣賞過路人隨性哼唱的並不算多好聽的歌。
她把包卸在靈慧師太的禪室,等待這次早就約好了的會談。不多時,就接到對方的訊息,尋川居士臨時有事,現下並不在北桓山上。
靈慧與這位初次相見的棲塵區背後實控者隔著案几對坐,問道:“您不看手機的嗎?”
近幾年以來,尋川每個月只有固定的幾天時間是能確保在清心庵的,別的日子裡不見得始終常駐。林孟安同時在好幾個地方有事要做。
哪怕是今年過年特殊情況,那孩子說著要想辦法多刷一些案例,在清心庵住得格外久,但近幾天尋川不接業務上已有通知。
趙靖陽拍了拍放在一旁的揹包,裡面塞得滿滿當當的。她說:“有些是給師太你們的,還有些是給那位居士的。我等下分個類。”
然後她才接著解釋道:“我是誠心來跟清心庵談合作,但暫時還是不要跟她見面比較好。”
靈慧聞言留意趙靖陽的神色,不像是在扯謊的樣子。但這種人腦子裡多得是彎彎繞,她說的話一時半刻不能盡信。
只見趙老闆取出一小包套裝,開啟之後把其中物品逐一放到案几上,示意靈慧師太檢視。
山腳下,蘇辛只說完那兩句就不再吭聲。
林孟安還想繼續問下去,又意識到自己過於咄咄逼人。挖掘出對方已經決心放下的痛苦,並非她提及此事的本意。
於是她說:“你還有沒有想問我的事?”
蘇辛本來有更多可以提問的話題,最終卻只說了一個地點:“霖城理工圖書館。”
林孟安不禁感嘆:“查得還真快。”
她摘下藏於上衣領口的那枚玉墜,抬手遞給蘇辛,然後說道:“握住我的手,這次我帶你去參觀一下。”
蘇辛在她的示意下把玉墜掛到自己脖子上,然後伸手輕輕攥住林孟安的一隻手腕。
林孟安習以為常地將自己被握住的手腕在蘇辛手中後撤,再調轉方向,直到掌心相貼。
精神世界開啟。
一片空白之間,兩人站在與霖城理工圖書館外表一致的建築物大門前。蘇辛迅速意識到,這裡的光源應該就是林孟安的意識。
等等,林孟安帶人進入精神世界,並不需要對方一定處於睡眠狀態?
蘇辛警覺,相握的手隨之加重了力度。
林孟安自言自語道:“果然。”
她看向被她帶到自己的記憶空間門外,卻停步不前的蘇辛,猶豫了幾秒之後,最終還是決定在此事上據實以告。
蘇辛聽見林孟安說:“你有反制我的異能的能力。”
聽到這話,蘇辛居然下意識興奮起來,她回問一句:“你是說,我也有異能?”
林孟安搖了搖頭:“我不清楚。我只知道你對我的能力有抗性,否則你現在應該已經不認得我了,或者正陷入沉眠中等待喚醒。”
她有過幾次強制帶人入夢的經歷。間接接觸後,在對方並未入夢的情況下用異能困住對方,最後送給對方一個無法逃脫的夢魘。
這次試探蘇辛,用到玉墜只是為了更穩妥。
異能覺醒之初尚不穩定,林孟安翻閱過許多資料,但並不敢去醫院精神科或心理科檢查。
精神或心理疾病的治療有些會用到催眠,這與林孟安的異能有相似之處,但在實際操作上又並不完全相同。
異能帶有更確鑿的強制性。
最初強制讓覺醒者與近乎隨機的接觸者同頻入夢,後來在覺醒者的手中,變為能夠讓任意接觸者無法違逆地失去清醒的自我意識。
這在科學層面上難以解釋,只會給林孟安帶來無窮盡的麻煩。
她無意在自身狀態不穩的情況下,再被當作病人,與醫生做無謂的心理或精神上的對抗。於是她與自己的能力搏鬥,直到可以駕馭它。
也許會因為接觸者的心防或其它因素影響,難度上有所區別,可以窺見的領域有所限制,但起碼她從未再度被動同頻入夢。
蘇辛是她在這之後遇到的唯一特例。
林孟安近些年來將異能用於助人,按照難度收取報酬,已經很少再動用激烈的手段。
在顧連知一事上,蘇辛第一次打過來的款,已經是尋川居士對外業務的最高報價。而高於這個價格的單,通常都與生死相關。
也有著更高的反噬風險。
她上一次出手,已經是好幾年前的事了。
自從去年11月與蘇辛重逢後,異能就又開始出現不受控的情況。被同頻牽引入夢幾次,而且對方每次都能夠保留大部份記憶,這很不尋常。
林孟安急切地需要找回以往對自身異能的掌控力,而不是被蘇辛的清醒夢牽著鼻子走。
就連寧成瑜都可以在夢中保留一分清醒,在蘇辛的有意安排下給她帶話之後,這種尋回自控力的緊迫感越來越重。
那才只是個剛上小學一年級的孩子。
林孟安為數不多的那點善念,截停了她清除對方與蘇辛相關記憶的想法。她壓制自己的破壞慾,放這孩子完好無缺地離開了清心庵。
蘇辛在藉助寧成瑜告訴林孟安,她們都還是當年初遇時那兩個凡事皆可利用、缺乏道德底線的怪物,她的隱瞞沒有起效。
大概從重構自身記憶時以蘇辛為魘開始,林孟安的能力對蘇辛本人能起到的效果就被無形中削弱了。逃避這個事實,不能解決任何問題。
她牽著蘇辛的手,並肩走進那道大門。
然後林孟安鬆開手,頗有儀式感地對蘇辛說道:“歡迎光臨我的世界。”
室內與上次進入時並無明顯不同。蘇辛粗略打量檔案架,一邊心想,這得是進過多少人的夢境,才能攢出來的份量啊。
林孟安總以為兩人的惡劣是高度一致的,但蘇辛能夠分辨其中的區別。
蘇辛眼中的林孟安,是常有惡念但總行善事的人。哪怕兩人在內裡那些陰暗的部分上時有共鳴,但到底是不一樣的。
如果是她有這樣的能力……
思路中斷,林孟安把沒有歸檔的幾冊放到對應位置,又走到她身邊介紹著:“這個區域的夢境都是有回看許可權的。”
她指向的那幾列,在排列密集的檔案架之間並不顯眼,只佔據了圖書館一樓的一個角落。
之前蘇辛看不懂排序方式。現在得到林孟安的授權,檔案架上原本不認得的標籤字型也跟著發生了變化。她發現這幾列就是按照最簡單的時間順序分佈的,從28年底一直到34年初。
而26年至28年,是重逢以來交談過程中,林孟安一直在模糊帶過的一段時間。
Starlight轉型是在25年夏天,兩人在此之後先是有默契地疏遠,之後失聯。現在看來,當年失聯倒也是雙方選擇的結果。
蘇辛在團的最後兩年面臨間歇型心因失聲,而林孟安那段時間裡,也正因為異能覺醒,處於極度混亂的精神狀態之中。
“對不起,我不該那樣追問你。”
蘇辛聽到這句話,反應了一下,才意識到對方在為甚麼道歉。
大概是處於對方精神世界的緣故,蘇辛能更順暢地解讀林孟安的語義。她在為那兩年的缺席懊悔,為沒有在好友身處困境時陪伴而告罪。
時機恰好。蘇辛能根據檔案架的時間序列,想到林孟安異能覺醒初期的不易,也就能在把兩邊的時間對照後,明白她們當時都無法抽身。
這是個沒有辦法不接受的致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