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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9章 迷霧(九)

2026-04-03 作者:白夜歸墟

迷霧(九)

林孟安方才對周靜的告白有所耳聞,是直接聽蘇辛講的。

蘇辛唱歌很絕,講故事反其道而行之,平淡得不像是她親歷過的事,催眠效果一流。

當然,換個語調和環境,氛圍就變了。

包房裡的第三人是真睡著了。林孟安頂著原身的醉意帶來的debuff,暈乎乎裝睡,一邊聽到周靜聲音有些顫抖地與蘇辛交談。

小林沒有戀愛經歷,讀氛圍全靠自帶的高敏感跟情緒領悟能力。

她在聽著周靜和蘇辛對話的同時,就意識到這兩個人確實如蘇辛所說,是不適合在一起的。

蘇辛不是主動的人,這不代表她完全不會主動。跟蘇辛相處,莽撞都得講一定的分寸,熱情闖入都需要一步步等到她允許,而且不能主動跨過她劃定的最終界限。

多數時候,只需要陪在她身邊,把自己的內心敞開來,然後要做的就只有耐心等待。

心理上的拉近與現實中相處的時長不一定成正比,而是要等關鍵節點。

可能一個月或十幾年,誰也說不準。在此之前強求關係轉變,得到的承諾只會是空中樓閣。

周靜有點太心急了。

林孟安想著想著,心中一凜。

倏忽而過的念頭像游魚一樣難以捕捉。林孟安自認現在對蘇辛沒有曖昧想法,但人與人的關係在有些方面是存在相似點的。

她在精神世界裡隨手將這個念頭抽離,封存到歸檔處三樓,留待之後再去細想。

蘇辛覺得自己在當下場景分割成兩個人,一個被感動而心軟,一個冷靜地旁觀。

她和周靜的步調並不一致。

自己判斷與人相處最親近能到哪個程度,只需要很短時間。但走過那段逐漸建立信任的必由之路,要相伴很多年,或者經歷一些事。

對方捧出的一腔熱忱是真的,自己為這段關係付出的努力也不作偽。只是她終究做不到自欺欺人,把七分情誼一直演成十二分深厚。

她在關係開始的這天,看到了結局。

這段回憶在分手後的夢境裡反覆撕扯她的神經,讓她在最初整夜整夜不敢入睡。

而現在,蘇辛已經能做到分出心神,去留意醉倒在一旁的那位的狀態。

林孟安除了純舞,也接觸過舞臺劇。蘇辛不知道小林在劇目裡演技怎麼樣,在自己這裡,她處處都是漏洞。

首先,這個用小臂遮眼、另一隻手臂搭在腹部、單腿屈膝的睡姿,就是標準的林孟安風範。

當日蘇辛和周靜怕同學嗆吐,所以把這人扶成側臥。周靜告白時,蘇辛有不少時間不敢直視對方,所以視線是放空望向這位同學的。

其次,也不需要其次了。

蘇辛有點擔心林孟安演不下去,畢竟現場聽人告白還是挺尷尬的。

她想了想,選擇切換下一個場景。

在睜開眼看到身邊近處有一箇中年男人的時候,林孟安險些直接動手。

還好是在廚房,她手裡的刀轉了個方向,向著案板上剁了下去。

然後林孟安就聽見一個自己有些印象的聲音說道:“媽,你也不用這麼氣吧。”

周鳴是林孟安舞社同事不知道拐了幾道彎認識的朋友,有些來往但算不上很熟。

她拍了拍林孟安的肩,接著說:“人家小蘇對周靜挺好的啊。”

沒來得及開口,門鈴就響了。周鳴又給一旁的男人眼神示意,這才離開廚房給那兩人開門。

男人絮絮叨叨低聲安撫,林孟安只當無意義背景音遮蔽掉,一邊開始搜尋原身的記憶。

32年6月,周家小女兒周靜碩士畢業一年。她沒有聽從導師的建議出國深造,而是考進了霖城當地的古典樂團。

霖城藝術氣息濃厚,但如果確定走古典,周靜沒有留學經歷,會導致她能接觸到的資源上限不夠高。霖城交響肯招她已經算是破格了。

周靜的女朋友是前女團成員,現霖城音院大四學生蘇辛。

正值畢業季,蘇辛仍然沒有選擇籤公司,還是繼續像在校期間那樣,邊直播邊接零工。

流音混出頭可以靠刷臉,前提是本身有足夠強的能力和夠穩定的心態。導師有意推她去節目參賽,她幾次拒絕,把機會給了小師妹。

娛樂圈她已經闖過一次,她不想再用上綜藝的形式去趟路了。

再加上週靜時不時出現在蘇辛的直播間,甚至還開了雙人號,周靜的家人哪怕明知是女兒自己選的路,也難免在心裡對蘇辛有微詞。

這天是周靜第一次帶蘇辛回家。

周家兩個女兒,老大周鳴在霖城舞劇院,也是個活潑且直來直往的性子。

正是因為周鳴小時候過於活潑了,小女兒才會叫周靜。結果事與願違,周靜小時候學樂器搞合唱,中學又追女團,就沒有真正安靜過。

等一下……

林孟安心中一驚,蘇辛知道這事嗎?

從夢裡的表現來看,蘇辛是不知道的。周靜從未在她面前表現出對女團的熱衷,哪怕最一開始靠近她,確實是因為她曾經是Starlight隊長。

成年人有時候會下意識否認過去的喜好,周靜覺得自己與別人沒有太多不同。蘇辛的職業生涯全網可搜,學校裡知道她經歷的人不在少數。

大概是因為曾經從追星意義上短暫追過的團在圈內曇花一現,周靜偶爾在課業之餘會關注解散後Starlight成員們的近況。

七人之中,只有蘇辛她是不關注的。從看女團開始,蘇辛就緋聞纏身,又有假唱風波,最後兩年隊長當得像個不稱職的吉祥物。

在蘇辛風評最差的那幾年,周靜並沒有罵過她,而是直接無視。因為她看不起她。

然後,蘇辛就成為了她的校友。

不同專業不同級,原本並不會有多少來往。

社團聚餐上,蘇辛被起鬨唱一首在團期間的歌。Starlight早年間歌紅團糊,在場聽過那首的人不在少數。她接過話筒,KTV氣氛又高一度。

只是出來玩,沒有誰認認真真唱,包間裡鬼哭狼嚎的動靜很難讓人相信,這是一群音院生。

周靜的耳朵很管用,她在眾人亂哄哄的聲音裡捕捉到蘇辛的聲線,一時間聽愣了。

再看此時邊笑邊隨意做了幾個肌肉記憶的舞蹈動作,音調卻還穩穩當當的蘇辛,周靜開始懷疑,前幾年到底怎麼回事?

她開始好奇,開始愧疚,開始自以為是地單方面彌補,再到後來,發現自己深陷其中。

這段感情,在一開始只是她的獨角戲。

周靜在學校守口如瓶,對家人坦誠無比。林孟安從周母的記憶裡調取了這一段時光,匆匆略過一眼,感覺好氣又好笑。

所幸開端有偏差,再往後沒有那麼狗血。

周母在女兒戀愛的事上不算糊塗,只在家人面前略微表現出不滿,在意識到這是在無辜遷怒之後,就沒再說過甚麼氣話。

周靜扛壓能力不足,從小有姐姐護著,養成了一副熱血與怯懦並存的性子。

她自己可能意識不到,而同為姐妹家庭長大的林孟安,曾經被人點破過這個毛病。

乍一看很能拼,實則缺乏韌性,在沒接觸過的事情上一有意外就大機率會行為失序。

在蘇辛的事上如此,在更多的事上亦然。

是周靜本人一直在下意識逃避留學。

蘇辛在席間應對自如,林孟安怎麼看怎麼彆扭。尤其是周鳴說周家父母同姓,她和妹妹也算趕潮流隨了母姓的時候,蘇辛笑得格外甜美。

她想附身到周鳴身上去,讓這姐姐趕緊少說幾句,又擔心周母一句話說不對踩雷更厲害,當真是進退兩難。

說到底,林孟安不明白周靜為甚麼非得讓蘇辛來吃這頓飯。

都談了快兩年,還不知道蘇辛放鬆的狀態是面無表情,越是笑得燦爛越是內裡緊繃嗎?

林孟安本人不沾情愛,自己的家庭環境也不需要她考慮這些。她將近一半的人生都在跳出紅塵外,自然想不通這一點。

在這些“家庭幸福”的孩子眼中,這種緊張都是正常的,這是加入一個家庭的嘗試,是融入和諧氛圍的必要犧牲。

是戀人之間深愛彼此的體現。

原本的現實線裡,周母表情還沒有臭到這種程度,而是很快接納了她,甚至也開始心疼她。

蘇辛看著林孟安竭力壓制情緒,不肯佔據軀體主導的表現,演得更起勁了。

她沒有自虐的打算,畢竟自虐的事在談戀愛期間已經做過一遍,夢裡再犯一遍蠢大可不必。

周靜認為的理所當然,在她這裡其實已經是很大的讓步了。違背自己的本性,去表現得尊老愛幼,陽光善良,對蘇辛來說就是在自虐。

現在這麼做,意在試出林孟安在夢境中到底有多大許可權,又是為甚麼一直在剋制能力。

33年11月,初次入夢。蘇辛後來才回憶起被自己莫名其妙忘掉的第一段夢境,在兩個夢的間歇看見林孟安藏起的玉墜。

33年12月,二次入夢。如果上個月的第一段夢境是由林孟安構建,那麼這次應該是自己進入了對方的精神世界。

蘇辛確定自己前三十三年除了唱歌好聽,沒有別的異於常人的地方。

帶人入夢應當是林孟安的特殊能力。那天小林狀態不好,想來可能是一時疏忽,意外把自己也帶到了夢境之中。

從12月回看,11月林孟安主動創造的那個夢境彷彿沒有甚麼意義,好像只是打個招呼。

34年1月,兩人同遊。蘇辛想辦法幫助林孟安把身心狀態都調整到最佳,然後以自己的愛情故事為引,探究小林這項能力的方方面面。

初遇時在場人數眾多,林孟安沒有刻意露面改變任何事,那麼或許代入原身具有隨機性。

告白時林孟安仍然在現場,可能以夢的主人的視角展開的回憶,原身必須是在場生命體。

見家長時,蘇辛double check了一下代入隨機性。她知道林孟安多厭惡跟男性接觸,1/2的機率之下,卻還是被隨機到了周母。

至於能力許可權,從現在看來,林孟安起碼可以在並非夢境主人的前提下,任選掛機或接管主導權,還有可能更換附身物件。

往周鳴身上狀似隨機波動的那一下很輕微,但當夢的主人從一開始就有意留心觀察時,這個可能性沒有被蘇辛忽略掉。

至於小林有意無意對能力的壓制,蘇辛感覺這次的三個片段試不出來。她考慮了一下是否要下更大的餌,又覺得還是需要再做些準備。

她準備醒來,卻在與周母對視後,察覺這個夢境已經開始崩塌。

天旋地轉,室外飛沙走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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