迷霧(八)
蘇辛是霖城音院聲樂系流音專業的28級新生。而她與周靜初遇,就是在社團招新的時候。
林孟安手持陌生人的手機,在心裡說了聲抱歉借用一下,然後用面容識別解鎖了螢幕。
她開啟攝像頭的前置相機,確認自己既不是蘇辛,也跟周鳴長得沒有半點相像,就退到主介面,鎖屏後把手機放回口袋。
蘇辛說過,周靜是29屆畢業生。她入學那一年,這人已經站在保研和留學的分叉路口。
如果那天不是恰好星期天,周靜又剛巧作為學姐被叫回去演出,兩人不見得能熟起來。
蘇辛當時感興趣的是阿卡貝拉,周靜也曾經是這個社團的成員。只不過這次回到學校,她是作為木管五重奏的巴松樂手被拉回來的,跟作曲系合作了一首新作品。
作曲系那位不愧是受過錢教授指點,在這首裡把五樣樂器的特色發揮到了極致,給每位樂手足夠的高光,同時應答與合奏又十分和諧。
巴松solo樂句詼諧生動,與其它樂器合的時候又足夠沉穩。
林孟安接收了自己所在軀體原主的記憶,瞭解到這人正是要去交響樂廳送譜子,不禁感嘆這還真是巧了,正好順路。
霖城音院的交響樂廳和室內樂廳是在同一個建築的兩側,內部也有可以聯通的走道。
這在當年方便了周靜在阿卡貝拉社團和木管五重奏之間趕場,現在方便了林孟安去送譜子順帶見證一下蘇辛和周靜的初遇。
蘇辛沿著當年走過的連廊再走一遍,沒有因為一切重現而加快進度。
她在中學時並不喜歡上學。中考後突然遭逢家變,勉強把高中讀下來,沒有去上大學,很久之後才開始覺得遺憾。
等到工作幾年後,她帶著疲憊的身心考回學校,卻並不是為了彌補遺憾。
刷學歷、攢人脈、搏名聲,蘇辛確實目的不純粹,她認為這些對她的將來有用處。
更何況,象牙塔並不完美,卻是讓她有機會休養幾年調整狀態的最佳場所了。
畢竟在校真正要學的很多知識,其實她早就在團期間學過了。前司在打造女團的很多方面一塌糊塗,唯獨在課程上不算虧待她們。
當然,這也是隊友們當初一起爭取的。
蘇辛像當年一樣慢慢走過每個社團的攤位,聽這些比她年紀還小的學姐們的講解,手裡攢了一把簡易、搞怪或精美的宣傳頁。
她轉了一圈,回憶起當年自己的想法。
轉型後的高壓兩年,不續約,治療嗓子,緊張備考,再到入學。這一路就像趕場一樣匆忙。
大多音院卡年齡卡得很厲害,這行既吃努力也吃天賦,還要看財力。有天賦的學生也需要大量汗水和從小到大的課時費支撐,否則是不是能堅持學下來都是未知數。
蘇辛很早就想過走專業,不論是否是客氣,她也曾經被小課老師誇過有天賦。林孟安藝考那年說的那些,她都能理解。
成長環境不同,蘇辛沒有在音樂之外再嘗試其它方面道路的打算,也不存在資源託舉她。
霖城音院本科全日制招生面向社會考生開放,每年專業不定,那年卡的是年齡30歲以內,剛好開放了流行音樂演唱方向。
錯過這次機會,等到再開放名額,還不知道要等到哪一年。
蘇辛在考上之後鬆了口氣。她打算大學期間不參加太多社團活動,但要多去聽校內音樂會,多跟老師套瓷。
最後那條倒不是為了考研。她沒有考研的規劃,但認為跟人品好且負責任的老師保持長期良好的關係是很有必要的,畢業後工作機會更多,狀態出問題了也能有人指點一二。
林孟安走到交響樂廳才回過神來,自己不必掌控這具身體啊。
原主既然出現在蘇辛的夢裡,哪怕是作為路人,也在這個時間段與夢境主人的物理距離不會特別遠,而且移動方向很可能是趨同的。
其實最關鍵的還是,林孟安到了門口才想到一件事,她只聽音樂,不懂音樂。
原主如果是需要把譜子分發給每個樂手的那種情況,那自己一進去就得傻在那兒。
她倒是可以一邊呼叫原主記憶一邊應對,麻煩在如果樂手在開場前跟她閒聊,甚至是譜子有問題需要修改,那她應對起來就困難加倍了。
控制權交回身體原主人,此人待機似的在門口晃了一會兒,也不知道抱著這一摞沉不沉。
林孟安又不出聲地說了句對不起。看來是自己跑太快了,時間線沒對上,害得夢裡這位同學得在這裡把提前量給耗掉,去補上這個bug。
類似的昏頭行為著實不多,林孟安還是在嘗試掌控夢境的前兩年時常造出來bug。
跟蘇辛重逢兩個月,夢境bug出現一大堆。
蘇辛跟在社團攤位負責人的身後,一道來到室內樂廳。
她此前聽過這種形式的演出,當時就很想嘗試。入校後可算逮著機會,在阿卡貝拉社團一待就是四年,大大小小的演出從不缺席。
林孟安跟隨所附身原主的視角,把那摞譜子分成兩部分,分別送去兩個演出廳。
其實不存在演出前才拿到淨版譜,這位同學只是把備用譜帶來,以防萬一。也就是林孟安對這些不瞭解。
蘇辛重溫了這場無伴奏人聲合唱,期間餘光留意場館內臺上臺下的同學,沒有發現異常。
演出結束,周靜與團長打了聲招呼,去隔壁演出廳趕場。
蘇辛當年把收到的宣傳單排序,下一站目的地與周靜一致。兩人那時候只是混了個臉熟。
等到第二場演出結束,蘇辛才真正對周靜有了印象。
上學年,作曲系同學的作品拉來同校當時大三的五位佼佼者,那首五重奏在上學年期末彙報中首演,被很多老師誇過。
現在幾人都面臨各自的前路,最後一學年的開頭重演這首,將來還不知甚麼時候能再聚,短短几月,表現力又提高了一點。
這已經足夠唬住臺下這群新生了。
林孟安隨原身在後臺守著備用譜,有蘇辛先前的描述,又有周靜跟周鳴這對親姐妹相近的長相,她很快認出了五重奏裡蘇辛的前女友。
當然,這個時候還不是女朋友。
臺上的人確實如蘇辛所言隨著演奏而耀眼。
一曲畢,舞臺光熄滅,場景轉換。
這是蘇辛的夢,自然只展示蘇辛印象中的初遇,而不是展開鋪陳後來周靜在社團聚會上開始記住蘇辛的過程。
不過,下一個場景仍然是一場聚會。
桌上是瓜分殆盡的蛋糕,燈光不算明亮,螢幕裡原唱沒開,伴唱和底音伴奏開得聲音不大。
林孟安從場景轉換開始就把主控權交回了身體原主人。這是小範圍室內空間,太容易露餡。
蘇辛剛進入這裡,就發現只剩三個人。
這是她的30歲生日當天。
當時她意識到別的同學或學姐陸續找藉口臨時離開,包房裡除了自己與周靜,只剩一個不小心喝多了在睡覺的同學。
而現在,蘇辛眼神從這位同學身上略過,憑藉對方紊亂後恢復規律的呼吸做出判斷。
她在林孟安睡前有意提及自己的戀愛舊事,意在看一看小林身上的異常究竟是用甚麼方式發揮作用。
戀情對蘇辛殘存的影響,包括醒時多思,則睡後多半會夢見當年。
前幾個月她習慣了與這些回憶交鋒,在夢中意識到自己在做夢。那麼如今,用這些片段來試探林孟安,再合適不過了。
左右這些事的大致經過在網上都能搜到,她前段時間也被直播間KY慣了。
注意力轉移回周靜,這位年下學姐在過去兩年裡如同冬日暖陽,把蘇辛心裡那些陰暗扭曲的想法暫時放逐到了更深的角落。
周靜這年研二,本校保研。蘇辛大三,已經開始在直播間唱歌並簽約。
今晚並非周靜第一次告白。
整一年前,蘇辛29歲當天,那時周靜在私下裡第一次說喜歡她,想跟她在一起。
那個時候,兩人已經透過一年有餘的相處,以同校同社團、不同級且不同專業的學姐學妹身份,一點一點熟悉起來。
她們從相遇起就做不了朋友,蘇辛從前還不明白為何自己那麼篤定。
兩相奔赴的別有所圖,偏偏蘇辛沒有任何猶豫就拒絕了周靜。
理由是一句“我們不合適”。
年齡差暫且不提,蘇辛是在社會上趟過一遍渾水的,而周靜還沒有出校園。這樣的兩個人發展戀情的話,蘇辛覺得對周靜不公平。
那時周靜退一步說道:“那麼,至少我們還能當朋友吧。”
蘇辛只以為對方打消了念頭,點頭應和著,打算從此把自己的心思藏好,如常相處。
誰知周靜拗起來跟自己比也不遑多讓。
一年之間,周靜說過的喜歡快要把蘇辛的耳朵磨出繭。但她沒有再像當初那麼鄭重,彷彿只是朋友之間有些越界的玩笑話,也不適合那麼認真地一一拒絕。
不然,倒顯得是蘇辛反應過度了。
現在分手後,蘇辛尋回幾分理智,才意識到她從一開始就忽略了一點:29歲的那次拒絕,她只說不合適,卻從未說過不喜歡。
周靜到底年輕幾歲,在感情上的執著不是蘇辛能視而不見的。
可能就是那一年裡蘇辛流露出態度軟化的痕跡,讓周靜在一年後孤注一擲,要再試一回。
這次她成功了。
兩人在一起之後,蘇辛才從那次聚會的同學那裡得知,那確實是周靜的最後一次嘗試了。
當時品來有幾分甜的轉述,後來成了最終截斷她們關係的迴旋鏢。
“我喜歡她,也心疼她。我想今後一直陪在她身邊。”
“可是她這個人,看上去好說話,實際上根本不允許身邊的人靠得太近。”
“我多希望她能不要這麼跟我講分寸感,能相信我不會傷害她,能活得輕鬆一些。”
“一直主動也是會累的。”
“可能這終究是一段單戀。我能感覺到她並不是不動心,但就是在一直迴避我。”
“我不甘心,我不信合適與否能決定一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