迷霧(十)
2033年的夏季始於一場颱風雨。
霖城自年初開始就沒有幾天是放晴的。冬春交際的鋒面雨如同北方夏季午後一般,劇烈得令人心驚膽顫,後來又從梅雨期進入颱風季。
去年6月,周靜從家裡搬出來和蘇辛同居,到今年立夏時接近一年。
蘇辛倒是在校期間已經在學校附近租房了。她要開直播,住宿舍多少不是很方便。
兩人合租的小兩室離霖城音樂廳很近,周靜時不時回家看望家人,偶爾蘇辛也會一起去。親疏有別,但似乎也被當作家人來看待了。
一開始好像不是甚麼大問題,插科打諢說說笑笑也就過去了,只能算是一些小摩擦。
33年6月,兩人爆發過一次很嚴重的爭吵。
蘇辛印象深刻的是那天的天氣,本來只是陰沉沉的,忽然颳起了大風,緊接著暴雨如注。
周靜剛才跑出去沒有帶傘。
蘇辛用手機給周靜打電話,在床頭櫃看到對方還在充電的手機亮了起來。
她急匆匆地拿上手機和鑰匙,從衣櫃裡拽出來一件周靜的外套,抱著兩把傘衝出家門。
這次爭吵結束得無聲無息。蘇辛心裡清楚,兩人的關係已經像今夏失控一般的暴雨,無法以一個體面的方式收場。
她們仍然如常一起用餐,分擔家務。蘇辛直播時,周靜還是會習慣性的插話,而她也會接過戀人遞來的話頭,順勢開啟新的話題。
她們照例在難得的晴天出去覓食、散步,在颳風下雨的日子裡待在家裡。陪伴間都是此前養成的慣性,可以默契地一言不發,只是一個對視就知道彼此的下一個動作。
不同的是,之前的爭執已經劃下了裂痕。
在不直播的時候,在沒有日常瑣事之類無關緊要的話題可以用來填補沉默的時候,認識這麼多年不吵架的兩人,做不到繼續保持耐心。
大概不觸及核心的話已經說盡了,再往深處就是彼此的雷區,趟過去萬事大吉……
扛不過一拍兩散。
焦躁不安中,雙人直播從6月停到8月,期間蘇辛也沒有再和周靜去過周家。
認識周家另外三人之後,蘇辛知道了周靜這自相矛盾的性格的來源。熱情洋溢是因為家人對她很好,易於受挫同樣因為家人對她太好。
那是世俗意義上完美的一家。夫妻和睦,一雙女兒各自奔赴夢想,不需要任何理由就相信萬事都能變好,一切問題都可以解決。
蘇辛很清楚自己一直以來在不安些甚麼,排斥些甚麼。
她發現,自己做不到向周靜傾訴。
如果換成旁人,周靜幾乎是位完美的戀人。在確定自己喜歡蘇辛之後,她就開始一點一點鋪墊出櫃。帶蘇辛回家時,這已經不是個問題。
專一,深情,執著。被拒絕也能一次次自己把自己哄好,在一起後始終遷就蘇辛的慢熱。
是了,這就是問題的癥結所在。
蘇辛喜歡她的意氣風發,接納她在其它任何事情上可能產生的脆弱,唯獨不能容忍自身成為對方的軟肋,或是傷害對方的武器。
即便知道恐怕周靜本人都沒有意識到這種潛在的索取,蘇辛卻已經在退讓裡疲憊不堪。
她發現自己對戀人的要求很矛盾,既希望對方保持天真,又需要對方可以成長到和她一同邁入風雨,而不是對方捧出真心之後,以此相脅要求她做出改變。
可是自己的油鹽不進,以及這種本來就不可能實現的要求,對戀人來說也是一種折磨。如此一來,不如放彼此自由。
8月,周靜生日當天選擇和蘇辛窩在小兩居里,既沒有去見家人,也沒有和朋友出去玩。
室外暴雨初歇,一頓飯吃下來難得沒有再吵架,陽光一點一點挪到窗前,就像此前的急風驟雨是兩個人的幻覺。
時間過得很快,一下午風平浪靜。有些事是不需要言語的,而且似乎比之往常更加繾綣。
收拾停當之後,周靜說:“我們談談。”
蘇辛從善如流地也去到生活廳落座。兩人在三個月以來,第一次語氣平和地說起一些家務或工作以外的事情,兜兜轉轉繞到死路。
34年1月,北方某個古鎮的小旅館二樓客房內,蘇辛試圖醒來未果。
她睜開眼,看見去年夏天與周靜分手前的住處,以及坐在餐桌對面的林孟安。
小林好像並不知道自己已經掉碼,語氣和說出的臺詞仍然是周靜的。
蘇辛心想,幸好時間節點沒那麼靠前。
林孟安被迫從前一個片段抽離,醒來發現自己與蘇辛對座交談。
場景陌生,臺詞詭異,就像是和平離婚的兩口子在分割財產。情緒色彩與平淡無比的語氣毫不搭調,是沉重而壓抑的。
她腦子轉了轉,在意識到這是甚麼狀況的時候,開始心慌。也不知是原身當時更慌,還是她這個只能附身於朋友前女友的人更慌。
她聽見從自己嘴裡說出一個要求:“帶我去見見你的家人吧。”
蘇辛挑眉回道:“這就是你今年的心願?”
看來夢境主人尚未處理殆盡的情緒過於濃重的時候,林孟安在夢裡的能力會被相應削弱。
畢竟,小林絕對不會說這句話。
林孟安確實正在努力讓自己閉嘴,她不想激怒對方。或者,從周靜這裡離開也是可以的。
但夢中僅有兩人。夢主人如果是陌生人倒還好辦了,唯獨附身蘇辛這件事,目前對她來說是幾乎不可能實現的。
蘇辛順著回憶路線搭臺詞,一邊思索著。
林孟安覺得意外,蘇辛原來也有脾氣這麼好的時候。她不知道這對戀人此前有多少次爭吵,現在沒有再生氣,不過是覺得沒必要了。
只聽蘇辛說道:“換一個吧,這個願望我沒辦法幫你實現。”
周靜聞言剛積攢了一點勇氣就又散了,連忙道歉:“對不起,我不該問。”
她看著戀人有些乾澀的唇,起身去倒了一杯溫水,推了過去,然後也沒有再坐下。
蘇辛用杯子讓指尖回溫,喝水潤了潤嗓子。剛把水杯放到一旁,就被站在身邊的周靜牽住了一隻手。
就是這種細緻困住了她們。
蘇辛方才剛一感覺口渴要去倒水喝,眼神一飄,又覺得時至今日不該再回避這個問題,於是又坐回去,先給出其中一部分答覆。
周靜按照她理解中的“正常關係”來一步步拉近兩人的距離,卻也能感覺到蘇辛在這些問題上的不情願,一發散思維就陷入了自我懷疑。
至於這杯溫水,那是短短一年同居生活養成的習慣。她的視線總在望向她,於是瞭解她每一個細微動作的需求。
可惜,這種瞭解僅限於生活。
周靜看不懂蘇辛有時候沒甚麼徵兆的陰鬱,明明面上還是溫和的,但她就是能感覺到,蘇辛的心情不好。
她的世界裡,一切問題都能夠被坦誠化解。所以最一開始她會問,在被蘇辛繞開話題幾次之後,她開始逼迫自己接受這種相處模式。
大概是兩個人還不夠親近吧。
但她們明明不是擦肩而過的陌生人,而是從初識到現在已經將近五年的戀人,在一起也已經有快三年了。
不只是具體的人或事閉口不提,就連那些心情不好的情緒負擔,蘇辛都不讓她分過去一點。
快樂似乎很簡單,可是周靜要的不只是片刻的愉悅。她想要跟蘇辛長久地在一起,想讓對方也能把彼此身邊當作可以安心休憩的地方。
況且,蘇辛明顯越來越不快樂。
為此她做了很多嘗試,得到的卻是對方越來越不由衷的笑容。周靜寧願蘇辛在自己面前發脾氣,起碼能把負面的心情釋放一點。
這些希望兩個人的關係更好的努力,好像事實上只是把這對戀人越推越遠。
6月份吵得最厲害的那一次,周靜居然覺得一陣快意,彷彿終於撕破了表面和睦的假象,露出內裡始終沒被解決的問題。
那時候她以為,這是她們的轉機。
但蘇辛從在大雨裡找回周靜那天起,就已經開始在心中給這段關係倒計時。
而現在,兩人相對而立,蘇辛對面前這人說道:“你不懂,你承受不了的。”
林孟安感覺一陣心悸,原身似乎在這個答案之後失控,話語卻仍然竭力保持溫柔:“你要告訴我,我才可能懂啊。”
蘇辛把她的下巴抬起,與她對視。
其實周靜要比蘇辛略高一些,林孟安作為舞者,還要個頭更高。但大概是氣勢上弱了下去,原身被這視線與接下來的話壓得接連向後退。
“與其瞭解我的家人,不如直接瞭解我。”
“你不是想和我一起走下去嗎?”
“如果我是個正常人,大概我會很羨慕你的家庭,把你當作我遲來的救贖。”
“可惜我不是。”
“你也不必懷疑是工作上的不順改變了我,在進入娛樂圈之前,我就已經算是個十分扭曲陰暗的人了。”
“我討厭笑容,憎惡過於美好的事物,滿心想的都只有要怎麼往上爬。”
“毀壞和孤僻會讓我覺得快樂。”
蘇辛在說出下一句之前停了一停,然後才接著說道:“周靜,我們一點也不像。”
“你希望我能被你的家庭接納,希望我願意融入,把你的家人也當作家人。”
“但你能猜到我想做些甚麼嗎?”
林孟安後背抵著牆壁,試圖扭頭躲開對視,又被蘇辛掰了回去。
“我不是你以為的憂鬱又善解人意的姐姐。”
“我想掌控你的一切,讓你獨屬於我,與別人徹底斷聯,凡事都以我的意願為先。”
“這樣的愛,你要麼?”
“或者說,你覺得這算愛嗎?”
蘇辛平靜地說出驚雷一般的話。
林孟安不知道周靜這時加速的心跳會是因為甚麼,她反倒是鎮定下來了。
視角不太合適,但瞄見對方隨著話語開始泛紅的面板,林孟安了然,並迅速移開視線。
蘇辛有個後天自我訓練出的特質:她說謊不上臉,很難被人立即察覺。
但就像是一種代償,她身上被衣物遮蔽的部位會隨著說謊發紅,彷彿短時間內經歷了一次可以自行消退的輕微過敏反應。
蘇辛默默篡改結局,用夢中殘存的自主意識努力把最後一個動作換掉。和戀人分手時的last kiss,變成了與朋友之間安慰式的擁抱。
她在對方的耳邊說:“祝你自由。”
拉開距離,這段以記憶為模版的夢境算是落幕了。蘇辛一邊覺得累,一邊為這預料之外的加場無可奈何。
她心想,在桌子上趴這麼長時間,不會一醒發現落枕了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