首頁 分類 排行榜 閱讀記錄 我的書架

第6章 迷霧(六)

2026-04-03 作者:白夜歸墟

迷霧(六)

如果第一次進入蘇辛的夢境是巧合,那麼這第二次又是這種模式,林孟安不覺得巧合可以解釋了。

隨著能力趨於純熟,她已經幾年沒有過這種自己尚且意識清醒,並非主觀意願就被拉入夢境的情況出現。

甚至第二次的後半段,讓她有些失控地想要問蘇辛,你為甚麼不來問我怎麼回事?

壓抑住這種半夜攪人睡眠的衝動,林孟安在幾次深呼吸之後冷靜下來,開始分析眼前問題。

和蘇辛的重逢是偶然,想要做回朋友是自己的主觀意願,但入夢不是自己選擇的方式。

不論是因為思想同頻的契合度,還是瞬時情緒的波動,第一次的偶然入夢硬要找出個解釋,是勉強能夠說得通的。

大概是蘇辛入睡,自己被雙方白天偶遇殘留的情緒波動牽引進入其精神世界,然後在下一頻段的情緒波動出現時,被意識到在做夢的蘇辛排斥出夢境。

但今天方才的這次,無論如何都解釋不通。

如果是接觸帶來的再一次同頻,那麼自己在吳桂芳女士事件上殘留的那些待處理情緒,應該是這次的波動源。

既然如此,夢的主人應該是自己,被牽引過來的蘇辛不應該具備主動性。

除非,蘇辛是有意識地在試探。

鴻運小區5棟樓下便利店,一名顧客在睡衣外面直接裹了件長款厚外套,拿著一筒薯片和一盒檸檬茶走到收銀臺。

把手中物品放下後,她捂嘴打了個哈欠。

收銀員報出總價後,她從兜裡掏出手機開啟支付碼。剛付了款,就聽見旁邊放下一罐咖啡的女人跟她打招呼:“鄰居,你也沒睡啊!”

蘇辛抬頭,看到身旁是一位約莫四十歲上下的女子,黑眼圈跟前段時間的自己有一拼。

她在腦內過了一遍,大概是上半夜的思考消耗了太多腦細胞,現在腦子轉得相當慢,沒有立馬想起這個人她見過沒有。

那女人一邊付帳一邊說:“我也住七樓啊~”

這個小區的人怎麼從住戶到店家到房東都全無防備心的……蘇辛無奈地表現出努力回憶的樣子,直到收銀員提醒她:“725的段女士。”

得了,裝不認識無效。

蘇辛露出恍然大悟的表情,對收銀員吳夏說道:“謝了,我最近記性不大好。”

然後她才跟這位隔壁鄰居說:“抱歉啊,這段時間太忙了。”

其實她在電梯裡見過這位段女士,偶爾出門或回來也在候梯廳一起等過電梯,從來沒打過招呼。在蘇辛的分類裡,這算是陌生人。

都市裡的鄰居大多從搬來到搬走都不見得說一句話,她早就習慣了這種距離。

跟吳夏熟起來,是之前巧合幫這孩子送她姥姥去醫院複查。老人家年紀已經很大了,但意外和蘇辛挺談得來的。

段楚寒揮了揮手錶示沒事。店裡這個點沒有別的人,她索性直接問蘇辛:“有時間聊聊嗎?”

蘇辛有些疑惑,但見對方示意不上樓,而是在店裡的臨時就餐區,便稍微踏實了些。

段女士讓蘇辛先行就座,自己拐到零食區拎了一袋粟米條,才去坐到了蘇辛身邊。

這是個不繞彎的,一上來就直接說:“我是遊戲製作人,有個準備發行的新遊要錄宣傳曲,你有意向試試嗎?”

蘇辛被她一句話問懵,三秒後開口:“是錄demo還是發行版?”

段楚寒不是走哪兒把名片帶到哪兒,也有點怕對方不信,把通訊錄聊天記錄往下翻了翻,開啟一個PDF文件遞到她跟前。

那是一張還沒有命名的歌譜。

蘇辛聽到身邊的人說:“我希望是正式版,因為前段時間在Nocturne聽了你的演出,又在網上搜了你的直播錄屏,感覺很合適。但具體還要等你預錄一版,再確定是否要正式發行用。”

蘇辛聞言皺起眉頭,就聽段楚寒接著說道:“我先把譜子跟合同發給你,金額和時間安排合同上都有。預錄付一半,正式版付另一半。這樣可以嗎?”

這效率怎麼更像騙子了……

遊戲推廣類要用歌手,更何況還是新遊,不找名氣大的、粉絲多的,找上自己這麼個不尷不尬的娛樂圈極邊緣冷門小歌手,圖甚麼?

加了聯絡方式,再看過電子版合同,蘇辛悟了。圖她便宜事少練歌快。

合同粗略一看沒甚麼問題,給的價格考慮自己的粉絲量算是不多不少,條例都列得很清,但蘇辛出於謹慎還是說:“我需要考慮考慮。”

段女士咖啡就著粟米條,進食速度像是餓了整兩天,一邊收尾一邊說:“行,一週半的時間可以嗎?16號0點前回我。”

蘇辛點頭說道:“可以。”

段楚寒聞言用桌上紙巾擦了擦手,在對話方塊裡把這個時間節點的約定發過去。

蘇辛也再度回覆,在手機裡留痕。

一樁事談完還沒十分鐘,前司要有這效率只能是在夢裡。

段女士在便利店接了個電話,跟她揮手示意告別,沒有一起上樓。蘇辛回到726,慢悠悠地開啟薯片,神情凝重地繼續想前半夜考慮的事。

上個月跟舊友再見面,當晚從夢中驚醒,她總覺得那個夢很古怪。

那年夏天Starlight處在轉型期,EP曲裡有一首用的是林孟安的編舞。

兩人在此之前各自忙於自己的事,倒是經常手機分享日常。那首歌的排練期,也是兩個人一段難得的頻繁見面的日子。

闖蕩社會之初遇見的朋友,和後來的都有些區別。蘇辛珍惜林孟安,不只是因為與這個人本身有相似之處,更因為曾經有過的相處。

除了EP曲,還有一首雙人曲,是因為隊友出外務由自己代為排練的。

後續風波由此而來,截斷的不只是友誼,還有她過去硬著頭皮扛壓的慣性。

戀愛分手固然難受,但在蘇辛這半輩子裡也排不到前三。她會因為前女友而寢食不安,可還有些事屬於更不能提起的禁區。

她很清楚人會隨年齡而身心都發生變化。她不會把三十多歲的林孟安錯當成二十幾歲,也不會允許自己藉著夢境囚困對方。

哪怕夢裡都是假的,現實中對方毫不知情。

所以,要麼是自己的狀態出了問題,要麼是自己下意識感知到林孟安有問題。

這種下意識,過去帶著蘇辛避開了不少潛在風險。於是,即便無從分辨不安從何而來,她仍然認為再與林孟安聯絡是有必要的。

11月時,考慮好這件事後,蘇辛想著要先跟前隊友們碰個面,對當年的事脫敏一遭。

只是近來確實工作排得密,結果就陰差陽錯先遇見了林孟安。

在前半夜的夢之前,蘇辛不覺得是夢本身存在問題。她從不迷信,因為若是相信因果鬼神,她恐怕早就活不到現在了。

她覺得是人有問題,所以夢才會怪異。

或許是小林生活中遇到了甚麼事,靠本身的力量尚且無法完全消解。現在兩個人熟悉度還沒恢復,對方還不到傾訴的時候。

蘇辛想到了兩人都還很年輕的時候。

那年冬天自己背井離鄉、放棄學業,在林家小館打工,幾乎是完全封閉自我的狀態。

林孟安其人也不知道怎麼回事,前幾次見面寡言少語,在某一次開始突然自來熟一般,黏著她這個大半歲的姐姐。

小林長得很好看也很耐看,又是她們那屆舞蹈集訓裡,公認最有天賦的舞者。這樣的孩子,有時候不論做甚麼稍稍越界的事情,都更容易被人寬宥。更何況她在蘇辛這裡索取的不算多。

可能是因為林孟安在林老闆和親姐姐那裡,湊近了都是接收到的正反饋,所以她在相熟親近的人跟前像沒骨頭一樣,很喜歡身體接觸。

而蘇辛能夠識破卻不戳穿林孟安這略顯拙劣的演技,大概是由於對方出現的時機比較巧,是她心理狀態並不穩定的時候。

那時她就意識到,林孟安的敏感程度與自己相比有過之而無不及。但凡有還算在意的人在小林面前展露出一點負面的情緒,這人都會試圖幫助對方進行調整。

這樣的人活得會非常非常累。

在林孟安靠近她的同時,蘇辛也在反過來觀察對方。可以說這人沒甚麼邊界感,但林孟安也不是對誰的情緒都全然負擔的。

而是在一定範圍內,會讓她也感知到一部分痛苦的,她就必定會用語言或行動去安慰。這些行為在大多數人眼中只是善良。

越是離得近,情緒影響也就越重。所以林孟安對母親和姐姐會那麼黏,在語言和力所能及的行為幫助都無力的時候,像撒嬌一樣擁抱對方。

把身體接觸當作最後一種手段。

而這其實不見得是林孟安主觀上多好心,有可能只是因為她無法承受強烈負面情緒帶來的影響,所以選擇在事態更差之前扭轉它。

蘇辛早就習慣了用惡意去揣測善意,用防備去應對坦誠。這是她賴以生存的基石。

畢竟只要不對善意抱有期望,給自己留一分餘地,人就再崩潰都能把自己重新粘起來。

想通了林孟安與人相處模式可能的邏輯,蘇辛心安理得地接受著對方的親近。

林孟安知道蘇辛不喜歡講自己的事,所以她在蘇辛跟前變得話多起來。她說自己被誇有天賦但平添更多忐忑,她說自己不想一輩子只跳舞。

她說,她和林雋並沒有血緣關係。

這話說出口,林孟安自己都愣住了神。蘇辛裝作沒聽清,輕飄飄問了句:“甚麼?”

林孟安搖了搖頭,很快調整好,回道:“我說我們以後也不要斷了聯絡。”

蘇辛用手拍了拍林孟安的胳膊,滿口答應著:“好啊,只要你需要我,我就會在。”

如果說從當年這件事學到了些甚麼,蘇辛認為那就是,人跟人之間的關係是可以靠一方主動的,前提是對方給出了明確的允准。

自己為了安慰那時明顯說漏了嘴、變得不太對勁的林孟安,許下了一個承諾。

這個承諾變成了她們之間互相依賴的開始,哪怕當時自己並沒有把這話放在心上。

A−
A+
護眼
目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