迷霧（五）
吳老太已經是耄耋之年，仍然心結難解。
林孟安入夢後幾番試探，才找到了癥結所在，再一重重破解，花費的時間就比預計的久了些。夢裡夢外時間不同步，原先說是三個小時就差不多了。她只覺得久了一些，外界就是整整翻了一倍。
見到香客的姥姥和居士都遲遲不醒，小師姑怕出岔子，出於謹慎發資訊聯絡了靈慧師太。
俗名林孟安的尋川居士，正是拜在靈慧師太門下。
剛把資訊發出去不久，小師姑見香客和居士都安然醒來，再想想靈慧師太誦唸經文時的良好耐心，一出小區就轉身溜得飛快，留林孟安一人面對師太的關心。
林孟安透過電話跟師太多番保證，才終於得了個耳根子清靜。掛掉電話，忙碌一天的疲憊與飢餓襲來。
夕陽打在街角，雨停之後鞋面沾上的泥漬乾巴成了灰色，就像被禁錮在網眼裡的鬼臉。
吳桂芳女士中年時獨女失蹤，尋女過程中見過許多世事冷暖。還未停下腳步的那些年裡，每一次挫敗所帶來的痛苦失落都被她強行壓制在了心底。
後來有一天，她像是心灰意冷，或是知道自己的女兒是確鑿地回不來了。她在自己租得起房的地方找了份工作，保留必要的生活所需，剩餘的部分花在了自己想花的地方。
稱呼她為姥姥的年輕女子是她曾經資助過的學生之一。
林孟安醒了彷彿沒醒，掛完電話在同一條路上緩慢地折返踱步。不多時夜幕籠罩，身旁的人牽住她的手腕，讓她停下。
蘇辛看身邊這位不打電話之後，好像還在思考些甚麼事情，又像是累極了在發呆，於是沒有出聲，只是在旁與她同行。
剛認識那年冬天，兩人偶爾會有在路邊散步的時候。能說的話題總會說完，再多的也不肯冒犯探聽，於是也是這樣默默相伴。
然後，在林孟安被夜風吹得哆嗦了一下之後，蘇辛牽住她，問道：“我餓了，你要不要陪我去吃個晚飯？”
Nocturne音樂餐吧，林孟安在進門的地墊上仔細蹭了蹭鞋上沾的泥灰，把長柄傘放在一旁的雨傘架上，跟在蘇辛身後走進去。
今日店外沒有駐唱，室外搭了雨棚，部分不怕潮溼的桌椅搬到雨棚下。店內佈置成沙龍模式，給樂手留出空間。
最裡面的弧形落地窗旁，窗簾彷彿背景幕布，前方是由小提琴、大提琴、古典吉他組成的三重奏。一曲結束，小提琴手將樂器從頸側放下鞠躬，大提琴手用琴弓在腿上輕敲兩下，吉他手則是對聽眾點頭示意。
蘇辛進門之後向右拐，繞過室內因為承重保留下來、表面做了裝飾的柱子，走到靠近東邊一個窗戶的小桌旁。這裡側對著室內舞臺，又不會被承重柱和位於室內中央的料理臺遮擋視線。
她聽見離舞臺更近的那桌，有個與臺上樂手年紀相仿的顧客小聲跟同伴說：“在樂團拉慣了，沒改過來。”
那個位置離低音區近，大提琴手聽到後一邊拎起弓搭到琴絃上預備下一首，一邊瞟了一眼說話的人，卻是笑得眼睛都彎著。
那桌顧客接到這個表情之後，回以同樣簡單愉悅的笑容，她們顯然是認識的。
蘇辛放下心來，和林孟安相繼落座。
陶老闆忙裡偷閒還來招呼她們一下。蘇辛聽著林孟安如常禮貌並簡明地點單，好像已經從方才被情緒捕獲的狀況裡脫身。
可能每家店都有自帶的氛圍，這也是一種對於顧客的篩選，氣場不合的人通常不會進入。Nocturne並沒有在招牌上寫明只招待女客，但走進這家店，坐下來用餐或歇息的，都是女人。
蘇辛前三十多年活得像只驚弓之鳥，不高的個頭、柔和溫婉的相貌，讓她時常會面對一些有意無意的冒犯。而且很多人不覺得那是冒犯，還以為是在好意誇獎她。
十幾歲起，她靠警覺保護自己度過與母親分離後的每一天，心理上習慣性地套上一層刀槍不入的外殼。
除非必須面對，不然她其實不喜歡衝突，不想與人爭執，也會在有熱鬧看的時候躲遠。
太敏感的人在能夠感知到她人情緒的同時，也要被迫面對隨之而來無法言說、難以消解的壓力。
蘇辛知道，她是這樣的人，林孟安也是。
她一如既往地沒有去問小林在為甚麼事苦惱。如果對方願意說的話，她會聽。但林孟安沒有開口，所以蘇辛選擇把這人帶到自己近來感覺放鬆舒適的地方，用食物和音樂幫她緩解。
蘇辛並沒有馬上試圖讓對方開啟話匣子，而是說到自己在旁人工作的年紀，準備藝考並重回學校的經歷。期間偶爾提起周靜，她語氣平淡地就像那只是一位普通校友，聽不出波瀾。
然後，她們才聊起林家小館，說起林雋、林盛宇，再談及林孟安的現在。
據林孟安所說，剛創辦舞社那幾年高頻率的編舞，讓她有靈感枯竭之兆。近來才放慢腳步，把能嘗試的兼職都去體驗一段時間，去見更多的人，旁觀更多的風景。
一餐之間，分離的幾年藉由交談彌合，各自略過了一些過程中的跌宕起伏。
也不需要把事事都說得那樣明白，她們都已經是三十幾歲的大人。剛成年時逐漸學會把握的分寸感，過了這些年，只會更謹慎。
合適的距離讓人覺得安全。
窗外又開始落雨，夜色漸深。演出落幕，安可之後眾人興致未散之時，兩人在餐吧門口撐起傘分別。林孟安感到久違的熨貼。
借了清心庵的名頭出來辦事，小師姑倒也沒有真的拋下她不管。
近來雨水多，夜間進山不是很安全。鴻運小區附近有酒店式公寓提供臨租，靈念給林孟安發了房間號，把房卡留在前臺。
一人一間，靈念師姑讓她有事直接敲隔壁的門。林孟安倒是不急著覆盤吳老太的夢魘，而是衝過澡之後盤腿閉眼，先把方才的記憶整理好。
從Nocturne回到住處，蘇辛把傘撐在封閉陽臺上晾著，將濺溼了褲腿的衣服換下來扔到洗衣機，再掏出手機點了幾下。
然後她趁著記憶還清晰，用紙筆列出一條時間軸，往上面標註幾個事件簡寫。只用腦子想還不是很明白，這麼一畫，一段空白顯而易見。
語言在說出口的時候，就因為自帶立場而存在欺騙屬性，不論是下意識迴避還是有意隱瞞。
手機訊息提示音響起，林孟安睜眼回神，看見蘇辛發來“我到住的地方了”，回覆：“我也是。早點休息吧。”
那人沒有再回，林孟安也沒甚麼所謂。蘇辛當年就是在一些事上很細緻，另外一些地方卻自帶鈍感的。大概每個人在意的點都不一樣。
蘇辛聽見手機震動，解開鎖屏看了一眼。退出介面後，她定睛注視著林孟安的頭像，片刻後又把手機鎖屏，輕輕嘆了口氣。
又是雨夜，又是Nocturne。與那天相同的靠窗位置上，兩人相對而坐，漫不經心地喝著熱飲。
在說些甚麼話都是模糊的。這次的窗外連星點都看不見，漆黑夜幕與室內暖光、手中溫熱的杯子一起，構成了絕佳的傾訴氛圍。
林孟安感覺自己頭腦昏沉，就像過度侵入陌生人精神世界殘留的後遺症。唯獨面前的人是值得信任的。
蘇辛在撿些跟周靜戀愛時不甚緊要的、可以跟普通朋友提起的事說。不是在抱怨，也沒有怨懟，僅僅是一段還沒有完全平復下去的回憶，期間的感情濃度隨著話語淡去。
對面的人神色茫然，像是聽不懂。蘇辛猶豫了一瞬，果斷伸出手探她額頭溫度。
林孟安在蘇辛的手貼近時往後縮了一下，緊接著開始自嘲：你怕甚麼，這是夢。
至於為甚麼這次的夢境中沒有構築出回憶場景，她一時間想不明白。
只聽蘇辛問她：“你還好嗎？”
頃刻間天旋地轉，熟悉的感覺襲來。林孟安的意識陷落，往更深處墜去。
蘇辛看著Nocturne在眼前消失，周遭猶如只剩下無光無影的宇宙真空，外加剛夠她呼吸的空氣，對面的林孟安突然沒了蹤跡。
黑到壓抑的地方，逐漸顯出光亮。一幢建築憑空出現，其形態龐大而複雜。
蘇辛重返校園那幾年，有在大學城的幾所高校溜達。這個建築具體是哪校的她記不清了，但印象中似乎是某所大學的圖書館。
身旁空氣稀薄，催促她往前走。
走到門前，她身上並沒有學生卡。自動門沒有做面部或指紋識別，卻像是有誰的目光短暫停留，繼而向兩旁為她開啟。
室外看是三層的建築，室內二層挑空一半。服務檯沒有人，資訊室沒有人。尚未來得及歸類的書籍堆放在服務檯旁邊的移動架上。
一樓的書架排列得比尋常圖書館緊密。夕陽隔著窗灑進來，在無人的書架之間映出灰塵。
等等，夕陽？
蘇辛快步走過去，往窗外望。外面一片黑，但室內偏偏就是有這種類似自然光的光效。
她搖了搖頭，把這個小問題拋之腦後，將注意力轉移到面前的書架上。
相比圖書館，這種密集的排列方式讓這裡更像檔案室。序列依據不是她認識的文字，書脊更是被圖書館的主人特意抹去了書名。
蘇辛將手指隨機落到一本書上，往外抽了一下，沒有抽動。
明明是隨便選的，這一下卻像是觸發了甚麼機關。她被一股力量強行甩出了這座建築。
身體沒有受傷，精神亢奮到有些異常。蘇辛從夢中醒來，還未起身，藉著印象還在，摸過手機迅速將夢裡發生的這些記錄下來，等待自己的腦子慢慢恢復清醒。
臨租公寓裡，林孟安從突如其來的夢境裡抽離，先是揉搓因為盤坐而有些僵硬的腿，然後又看了眼和蘇辛的對話方塊。
蘇辛甚麼都沒有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