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34章 【助理小方視角】:老闆每天都有病
小方大名叫方明,是個普通人。
他的家庭普普通通,父母都是工人,他的成績普普通通,畢業於一所名不見經傳的大專院校,他的外表普普通通,扔到人堆裡不起眼的那類大眾臉。
從小他爸媽就只教他一件事,那就是安分守己。
“我們家沒法給你兜底,所以爸爸媽媽就希望你做人踏實點,勤奮點,別幹壞事就行,不求你大富大貴!”
小方忙著扒飯呢,呆頭呆腦地點頭,卻把這句話記到心裡。
大學畢業那年,小方頓悟了一個新道理,那就是他能找到工作大機率和他的專業扯不上半毛錢關係。他女友是個追星女,畢業旅行時拉著他去影視城圍觀明星拍戲。他沒找到工作,可也不敢忤逆女友的安排,懷揣著一顆焦慮的心,看著各路他聽過或者沒聽過的明星被護得嚴嚴實實從他們眼前穿行而過,掀起一陣又一陣尖叫的浪潮。
他也在其中跟著吼了兩聲,不為別的,吼一吼心情蠻不錯的,還應景。
但小方沒想到之前見到的都是小case,真正的大場面是江閩蘊出現的時候。
在排山倒海的呼喊聲中,小方以為自己聾了。
可他並沒有見到江閩蘊。
隔著厚厚厚厚的人牆,他在擠壓與尖叫中得知江閩蘊大概從某個方位短暫地走過又離開,作為他的路人影迷,小方只是有一點遺憾,而躲在他懷中的女友卻被擠哭了,說要是他再高再壯點就好了,就能像別的男友一樣把她扛在肩上看。
雖然他女友比他還重二十斤,但小方的確因為女友的眼淚愧疚了很久。他想如果那時候的他知道自己有一天會成為江閩蘊的助理,他一定會大聲地告訴她,再給我一點時間,我帶你看個夠!
可惜一個月之後,他們就因為現實問題分道揚鑣。
女友對他說的最後一句話是:“你太老實了,這樣出不了頭的。”
小方卻記得她和他剛在一起的那天明明說:“我就喜歡你這種細心靠譜的人。”
小方的第一份工作是在一家小的影視公司做文員,說白了就是各種雜活都幹。雖然他學的是軟體工程,但最終還是選擇了個工資稍微高點也不算電銷的活。
那時候他經常給一個編劇幹活,那編劇龜毛到不行,一點小小的標點錯字問題都要推翻重來,同事私下裡都笑,說她這麼牛,咋窩在這麼個小公司裡給人寫不掛名的劇本?小方在一旁守著印表機呢,聽到了也不摻合,東西弄好了就立刻給對方送過去。
他們也嘲諷他印表機先生,他知道。
結果這個編劇不久後跳槽到星匯,署名的第一部低成本劇就大爆,捧紅了星匯剛簽約的一個年輕女星。她有了話語權,就給小方發訊息:“要不要來做我助理?”
星匯是個小而美的公司,卻比不少知名影視公司還難進,因為錢多事少離職低,老闆佛繫好說話。
幕前主持工作的經理人姓陳,幕後百分百持股的卻是江閩蘊。小方認為江閩蘊此招甚高,因為星匯但凡有甚麼對自家哥姐不公的行為,粉絲們總是齊心協力把陳總大名衝爛,而江閩蘊蝸居在自己家徒四壁的個人工作室裡,不過是一朵飽受欺凌純淨高潔的白蓮花。
小方就問了對方一個心酸的問題:“給正式編制嗎?”沒錯,他只是這家小小影視公司的外包,甚至不交五險一金。
那編劇隔了一天才回覆:“給,星匯不用外包。”
小方做了編劇助理,工作內容依然是打雜,有所不同的是,以前是在寫字樓裡打雜,現在是在星匯自制劇的片場打雜。
他也是做了助理才知道,這個編劇是因為給江閩蘊的一部戲做大編劇的槍手,才被江閩蘊發現,挖到星匯做署名編劇。
“江閩蘊有轉幕後做製片人的想法。”她和他閒聊時說,“才二十八誒,這麼早就不想演了?”
小方傻笑,並不表態。
江閩蘊就是星匯的臺柱子,他倒了星匯的招牌也要散,小方剛來,不希望他這麼快就息影。
因為片場去得頻繁,人又好使喚,小方在幾個三線演員面前混了個臉熟,有個小火的男演員上一任生活助理剛好離職,問他有沒有意向接任,工資翻倍。小方和編劇說了這件事,對方表示理解,畢竟他做編劇助理也永遠成不了助理編劇,做演員助理卻有可能成為經紀人。
小方跟著那位男藝人幹了兩年,公司上下有口皆碑,又被星匯的當家大花沈婉心要過去做執行經紀,工資再度水漲船高,就這樣平順地幹到二十八,突然被江閩蘊要過去做助理,工資再翻一番。
這個訊息是莊合通知他的,江閩蘊的總經紀人,大傢俬底下都叫他大太監。
小方老老實實向沈大花說明了情況,沈婉心巧笑倩兮地捂著唇:“哎呀,恭喜你哦,聽說江總很好說話,而且事少錢多呢。他上個助理,小安,不是去藝人經紀部做副總了麼,小方你記得在老闆面前多美言我幾句哦。”
小方又使出自己裝傻充愣的必殺技,點點頭:“謝謝沈姐對我的關照。”
沈婉心“咯咯”地笑起來。
小方先找到小安,不,現在要叫安總的前助理瞭解情況,對方公事公辦地和他交接了接下來江閩蘊的行程後,臨走忽然說了一句:“小方。”
“做好份內的事,不要隨便接觸江哥家裡人。”
那之後小方就正式接手了江閩蘊助理的工作。
和他想象中那種大明星架子完全不同,江閩蘊不吃辣,除此之外有甚麼吃甚麼,不挑主辦方的安排,實在無法忍受就自掏腰包升個級,連帶他的份也考慮上,遇到身邊人犯錯不是劈頭蓋臉一頓罵,而是先把解決辦法想出來,他的私事喜歡親力親為,安保有保鏢,通告有莊合,對小方這個生活助理並沒有太高的要求。
如果不是簽了保密協議,小方真想給影視bot投個稿——當江閩蘊的助理太爽了!!粉他沒問題!!
小方真正有實感江閩蘊是已婚男人,是在《早歸》拍攝快結束的時候。有一天晚上等夜戲,坐在他邊上的江閩蘊突然“汪”了一聲。他以為是有狗叫,趕忙回頭,卻被江閩蘊瞪了一眼。
這還是他第一次見江閩蘊這種波瀾不驚的大明星大老闆露出一個又羞又惱像個小孩的表情,好像被人撞破了甚麼虧心事。
小方想起前助理的告誡,假裝不知。
不過他沒想到江閩蘊會放棄殺青宴立刻回家,哪怕是經濟艙也要飛,明明第二天上午就有一趟頭等艙。果不其然,有人發經濟艙偶遇江閩蘊要到簽名的微博,熱搜空降,各路營銷號吹他勤儉節約,盤點他早年坐綠皮火車,一雙運動鞋穿了五六年……
愛老婆果然會發達。小方刷著影片,嘖嘖稱奇。
梁辛玉即將加入公司。這陣風聲剛起,沈婉心就給他發微信問情況,打聽梁辛玉和江閩蘊的關係。
小方也說不清。
他記得那天晚上江閩蘊帶著他去了家酒吧,指揮他把醉醺醺的梁辛玉從吧檯上拖起來,一路拖回酒店,江閩蘊留下他看人,說如果她哮喘犯了就送急診,然後自己走了。
梁辛玉坐在套房的沙發上發酒瘋,拽著他,嘰裡咕嚕說了一堆“江閩蘊最該去死”“把我哥哥還給我”之類的話。
這種關係是情人?是前任?還是甚麼?小方不敢打聽,但對後來發酵的緋聞事件,他心存疑惑,不懂江閩蘊為甚麼不願意立刻澄清影片中扶梁辛玉的人是自己的助理,而是等了幾天才解釋。
但自梁辛玉出現後,他很明顯感覺到江閩蘊春風得意的樣子折了大半,表情總是不安,手受傷,鬧翻片場,最尷尬還是在機場,他站在江閩蘊身後,親眼看見他的老婆在和另一個男人擁抱。
太慘了吧,長這麼帥的人也會被綠?小方目瞪口呆。
而江閩蘊竟然站在原地,沒有任何動作,平靜地叫他去開車。
後來他開車送他們去餐廳,從後視鏡,他快速地掃了眼那個女人。
一張溫和的,樸實的臉,的確會讓人很難想象她就是江閩蘊的妻子。
整個車廂死寂一般,終於熬到把兩尊大佛送下去時,小方趴在方向盤上冷汗直流。
更糟的還在後面。
那天之後,江閩蘊突然消失了,通告片約統統往後排,沒人打得通他的電話。
莊合帶著他去找江閩蘊。這是小方第一次來江閩蘊的別墅,他去過不少明星家,卻唯獨對這棟白房子有非常深刻的印象,因為它看起來不夠豪華,陳設簡單,但足夠溫馨,充滿了居住者的生活氣息。
在那張沙發上,他見到了臉朝下,不知是死是活的江閩蘊。
小方就是從這一天終於意識到,老闆每天都有病。
第一場病是看完豆醬的帖子,江閩蘊一個洗過胃的病人突然從床上跳起來要去抓出軌的前妻。小方和人眼疾手快地摁住他,心裡卻在想:“老闆,您那天不是看見您老婆和別的男人擁抱嗎?”
第二場病是接到莊合的電話,說江閩蘊自殺。他無法理解為甚麼熒幕上呼風喚雨的男人會因為離婚這種事鬧到自殺,最後還因為刺激而失憶。真的有那麼愛麼?小方的腦海裡一邊是江閩蘊學狗叫的羞惱,一邊又是他們坐在車後排各自看向窗外時冷若冰霜的氛圍。
第三場病是失憶的江閩蘊回到公司。經過他自殺一役,莊合這個大太監被調離,小方徹悟惹誰都不能惹李施惠,因此對她的安排言聽計從。
他起初還在思索,江閩蘊怎麼不去找個人問問呢?就算失憶也有十八歲了,這麼單純地任人擺佈,一點質疑也沒有?直到那場剪彩儀式,江閩蘊重遇李施惠的弟弟,那天晚上……
小方還記得廢棄倉庫裡飄搖晃動的白熾燈,一聲聲悶響打在水泥地不停掙扎翻滾的人身上。
“你知道嗎?”十八歲的江閩蘊當著他的麵點了根軟中華,痞子似的咬在嘴角,在另一個人的哀求聲中對悠悠地對他說,“只要李施惠永遠回家吃飯,永遠不談戀愛,我就可以永遠裝傻,捂著耳朵眼睛不去求證任何事。”
“但是他說我和李施惠結婚了啊。”江閩蘊吐了口煙,兩指夾著菸捲,衝他放蕩地笑,“哈……我還以為我犯了甚麼十惡不赦的罪,原來只是和我結婚了。小方,結婚的女人可以不回家吃飯嗎?”
“不……”小方兩股戰戰。
“結婚的女人可以和別人談戀愛嗎?”
“也、也不好……”小方不知道該不該告訴他,他從未見過江閩蘊厲鬼般的陰暗面,只覺得要是再度隱瞞這個瘋子,會和那個欠了賭債的男人一起死在那,“但是,你們、你們應該……離婚了。”
江閩蘊撣了撣菸灰,一臉天真地說:“沒有啊,他剛剛用自己的命發誓我和李施惠結婚了。”
所以他看起來快死了啊!!
直到那天最後,小方也不知道李施毅有沒有被打死,江閩蘊是被一群催債的人找過去給他還錢的,可是他分毫不出,又帶了保鏢,就算目睹自己的妻弟被打得死去活來也無動於衷,對方只好作罷。
小方以為自己替李施惠瞞他,在星匯的職業生涯算是徹底完了,誰知江閩蘊淡淡地表示:“你做得很好,誰是你老闆,你就該聽誰的。”
第二天,小方代替莊合直接飛昇為江閩蘊的總經紀人,堪稱業內爽文。
原以為江閩蘊知道自己的過去,會慢慢好起來,誰知道他越病越重,先是從樓上摔下去,又跑去給李施惠擋槍。小方雖然成為總經紀人,可江閩蘊不接通告,他也就無所事事,只能幹回開開車,跑跑腿的老本行。
偏偏江閩蘊要給他上表演課。
一開始只是提點一句。
“她下樓的時候,你就說我出去談事了……如果她執意不讓你送,你就開車在後面跟著,巴爾的摩太亂。”結果小方緊張得眼神亂飛。
“她如果問起黑稿的事,你就說我身體不舒服,想辦法讓她打個電話關心我,但是千萬別提公關給的解決方案!”小方離開後才發現自己記混了。
他不是個合格的演員,好在李施惠的辨別能力不知有意無意,也並不那麼精細。
但最後一場,小方逼著自己演出最佳水平。
一手提拔起他的男人躺在醫院裡對他哭訴,說李施惠已經四天沒有來看他,恐怕是和男友約會去了。
小方的心情從曾經的震驚、恐懼、害怕……漸漸發酵成無限的憐憫與心酸。
目睹江閩蘊幾次瀕死後,他真心實意地可憐眼前這個被愛情玩弄的男人,完全忘記他展露過多麼陰狠可怕的一面。
“江哥……”小方真想勸他一句天涯何處無芳草、苦海無涯……
江閩蘊卻遞給他一瓶藥。
影帝關起門來,幾乎是逐字逐句地教授他外面學不到的表演課,告訴他在醫院的大廳碰上李施惠的前後如何走位,甚至分類討論,如果她叫住他,就表現驚訝閃躲,如果她不叫住他,就在她面前摔一跤,把藥摔出去……
小方屏息凝神地記著他的話,老實人頭一回為自己即將小三上位的主公豁出命去,終於成功讓李施惠自然而然地發現了江閩蘊的病情。
小方盯著李施惠悲傷驚愕的表情,腦海中浮現的卻是江閩蘊的眼淚。
“剩下的……我來面對她。”江閩蘊擦拭眼角,脆弱地說——
“謝謝你,小方。”
方明抬起頭,在星匯所在的CBD高層辦公室,他看向坐在他對面的江閩蘊。
大片大片的落地窗外,是明城車水馬龍的街景,晴朗的日光照在男人深邃俊美的側臉上,他卻渾然不覺,盯著坐在地毯上看書的女孩。
“不用謝,我也沒有幫甚麼忙,”方明摸了摸臉,他比江閩蘊小兩歲,剛過四十歲的生日,卻已經比他顯老許多。
這些年他漸漸成長為星匯的副總,曾經江閩蘊息影這家公司就會倒臺的設想並沒有出現,江閩蘊出國後,把手上的資源分給了幾個籤長約的演員,最後竟又捧出兩個大熱的新人。
江閩蘊在大洋彼岸和他們開會,聽下面的人彙報這些訊息時,表情並沒甚麼波動,像是早有預料。
如今星匯百花齊放,倒比江閩蘊專注拍戲的那些年規模又擴大一倍。
橫豎都是他賺。
方明問他:“江總,你現在定居國內,有沒有繼續拍戲的打算?”
“沒有。”江閩蘊收回視線,伸了個懶腰,“不拍了,只想呆在家裡。”
“不回來管管我們?”方明也學會開玩笑,“新來的員工都很想要你的簽名呢。”
江閩蘊的唇角也泛起一個微笑,忍不住炫耀:“我老婆馬上要去Q大教書了,所以我們一家都會搬去京市。星匯交給你們打理,我很放心。”
這些年,方明多多少少知道李施惠在國外的動態,也從不少視角追蹤了江閩蘊陪讀的全過程,真誠道喜:“恭喜你們,都得償所願。”
“得償所願。”江閩蘊支著下巴,唸叨了兩遍,“得償所願……說得真好。”
在看書的小女孩忽然抬起頭,淺灰色的眼睛好奇地打量著他們:“爸爸,你在叫我嗎?”
當著他的面,江閩蘊的眼神瞬間變得十分溫柔,柔聲問:“旺旺,渴不渴,要喝水嗎?”
小方見證過江閩蘊可憐的、兇狠的、冷漠的、愉悅的模樣,卻很少見證他的溫柔。
但絕不是從沒見過。
在一個冬風呼嘯的夜晚,他循聲回頭,親眼目睹男人被螢幕照亮的溫柔微笑。
雖然那很快被另一種表情掩蓋,但他知道,這就是江閩蘊珍貴的溫柔。
方明恭敬地送別那對父女,回到辦公室。
他坐在那把老闆椅上,忽然想,老闆每天都幸福了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