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29章 城堡:你是我所有荒唐與願望。
冬日的加州天氣晴朗,風景宜人。
李施惠沒帶多少行李,落地的第一天,藉著倒時差的空隙去附近的Target大采購。一個和她遠端合作過的印度裔女同事熱心地開了輛皮卡來幫她,替她省去許多麻煩。
“Chelsea安排我們後天去北部參加會議,恐怕得在那邊住兩天。”她通知李施惠,“天氣預報說會下暴雪,建議你多帶冬衣。”
“謝謝。”李施惠又在採購備忘錄上記了一筆。
兩個人採購了不少東西,開車到李施惠租的公寓。她沒虧待自己,整租了一套距離校園步行不到半小時的2b1b,兩個人氣喘吁吁地把東西運進空無一物的房間,李施惠請她一起吃晚餐。
公寓還沒正式開火,她們盤腿坐在地上分食一整隻烤雞,一張披薩餅和兩杯碳酸飲料,暢聊專案的進展和未來的計劃。
“你租這麼大房子。”同事握著一隻雞腿誇張地比劃,“是和伴侶一起住麼?”
李施惠咬了一小口披薩,靦腆地笑了笑:“也許吧。”
昨日清晨出發前,她坐在床沿,看著因安眠藥而熟睡的男人,指腹悄然摩挲他手背凸起的青筋。
想要和她在一起,就要……
微信的置頂對話方塊,還躺著她剛落地時江閩蘊發來的訊息。
“到了嗎?”
“嗯。”
原以為開機後那個男人發來的訊息會把對話方塊擠爆,卻只得到一個簡短的問句,說不驚訝是假的。
但他不問,她也不打算主動說。
李施惠簡單收拾出一張可以睡的床,獨自度過了在m國的第一夜和第二夜。
第三天,她和同事一同前往劍橋市開會。
也許是遠端合作過的原因,李施惠和大家相處得不錯,第一天會議結束,一個哈佛大學的AP邀請她們明天一同去參加派對。
李施惠的手機忽然一振。
江閩蘊:你不在公寓嗎?
她盯著那幾個字,手指微動,從對話方塊極快地傳送酒店的地址。
掌心和臉頰一同發燙,李施惠欲蓋彌彰地把手機塞回口袋,揚聲加入眾人熱鬧的閒談。
次日,她在大雪中獨自赴宴。
推開門,她看見客廳中站立著一個熟人,正和幾個白人男女親密交談。
對方的視線也若有所覺地朝門口傾側。
二人見到彼此,俱是一愣。
——
心理工作室門前在臨近午餐的時間出現了一個面容蒼白,頭髮凌亂的男人,前臺的姑娘認出他,擺出一副如臨大敵的模樣。
“江……先生。”
“麻煩幫我叫一下宗醫生,謝謝。”江閩蘊察覺她猶豫的眼神,補充說,“只是談談。”
宗越從辦公室走出來,身形蕭肅,他看見江閩蘊站在門口,手顫抖著垂落在身側。
地上滴著幾滴血,令宗越眉頭一皺:“發生甚麼事?”
“沒事,只是打破了鏡子。”江閩蘊艱難地動了動嘴唇,眼眶卑賤地發酸,語氣沙啞,“請問……你知不知道李施惠去了哪?”
宗越靜默地看著眼前弓著背的男人。明明也算高高在上的天之驕子,卻彷彿瞬間喪失所有心力般發出卑微乞求的聲音。
“她辭職去斯坦福讀博後了,具體的位置我也不清楚。”宗越淡聲道,“是前幾個月就定好的,她沒有告訴過你?”
“哈……沒有。”江閩蘊嘴唇微微開合,表情有些詭異,“我不知道。”
“她應該在飛機上,等她落地,你可以聯絡她問問具體的地址。”宗越的心頭同時升起微不可察的同情與幸災樂禍。
原來李施惠對待江閩蘊,也並不手軟。
“你去過斯坦福嗎?宗醫生。”江閩蘊定定地看著他。
“去過,那裡離我的母校不遠。”
江閩蘊眼底閃過一絲羨慕和偏執:“如果我一直在校門口等,可以等到她嗎?”
宗越額角一跳,他相信江閩蘊真的會做出這種蠢事。
他不得不告訴江閩蘊真相:“斯坦福是開放式校園,並沒有固定的出入口。”
江閩蘊靜靜一笑,眼淚掉下來,流露出罕見的懦弱:“可我不敢問……我又做錯了事,又惹她生氣了……我不敢問……只能等。”
宗越愛莫能助。
江閩蘊惶惶然回到李施惠的家中,渾渾噩噩地度過一天,不知黑夜和白晝。
面對那一堆破碎的鏡面,他掐住自己的脖子,無助地流淚。
為甚麼不能再給我一點改過自新的時間?
李施惠……我愛你……我都聽你的……好不好……
為甚麼我不能一直是啞巴呢?
我不是啞巴了,可我還在生病啊。
對,她說,把病治好吧。
怎麼治呢?唯一的解藥消失了啊。
他是一個無藥可救的人。
江閩蘊突然脫掉所有的衣物,赤條條地踩在冰冷的瓷磚上,一步一步走到花灑下。
洗一洗吧,洗一洗,就是一個嶄新的、健康的江閩蘊。
冷水不停從頭上澆下,受傷的手用力擊打在牆面,留下深紅的印記。
“嗬……嗬……”
江閩蘊失去痛覺般撐在原地,發出類似狂犬般低啞的嘶吼。
他垂頭,看見胸前李施惠留下的胡亂的塗鴉。
江閩蘊輕輕撫摸著左胸的疤,心想,找個刺青店把這些塗畫都刺在他的胸口吧,這樣李施惠就不會離開了。
全身的神經開始劇烈地顫抖,痛得他無法呼吸。
明明昨天晚上,李施惠還站在客廳,對他微笑,給他遞一杯泡得特別香甜的牛奶,他抱著她放在餐桌上,把自己完全地弄了進去。
原來那時你已決定獨自離開。
原來這才是你賜給我的懲罰。
李施惠。
為甚麼直接不把我掐死在你手裡?
李施惠。
就這麼不願意讓我幸福?哪怕是安息的幸福?
江閩蘊搖搖晃晃地往外走,未被清掃的碎片尖銳地扎住他的腳底,滲出血漬,他下意識撐住盥洗臺,輕抽口氣,與鏡中的自己偶然對視。
胸口前大片的塗鴉完整地展現在鏡面中。
江閩蘊俯下身,指尖輕輕地描摹著被擊打後只剩下半面的鏡子,面露痴狂。
這裡……是一隻豬。
沒錯,李施惠我是豬,我是豬呀,我是世界上最笨的豬。
你愛一頭笨豬好不好?我求求你。
江閩蘊說自己是豬,可嘴唇卻像鴨子一樣扁起來。
視線又開始模糊。
這裡……是很多很多叉。
每一筆,每一劃,都是他乾的壞事,犯過的錯。
真的好多啊,好多好多,難怪他已經浪費了李施惠所有的耐心,所有的機會。
可是他還想厚著臉皮去償還。
糾纏她償還一輩子。
這裡……是……
江閩蘊的指尖一停,猛然湊近。
那些痕跡瞬間消失,鏡面中只剩他漂亮的,放大的面容。
他不得不退開一點,在尖銳的碎片上踮起腳尖,慢慢靠近,看清李施惠留下的資訊。
那是一串英文和數字。
是一個海外的地址。
腳下是淋漓鮮血,江閩蘊卻喜極而泣。
他立刻捧著手機查詢航班,歡快地買了明天最早的一班機,打掃乾淨一地髒汙,哼著歌給自己上藥。
李施惠落地,回了他一個“嗯”,他卻不敢再多發甚麼,害怕打草驚蛇,讓她換了住所。他珍惜地摸了摸她的頭像,把手機緊緊地貼在胸口,告訴自己再撐一會,明天就能吃到解藥了。
等到終於爬到她的公寓門口,卻不見李施惠的蹤影。
心又開始下墜。
江閩蘊不敢多騷擾她,本打算在附近先租個房,可又實在是太想見她,糾結了整整一個小時,還是試探性地發出那句詢問。
李施惠又給了他一個橫跨整個m國的地址。
江閩蘊立刻再次出發。
在李施惠下榻的酒店房門前,他沒有遇見李施惠,而是遇見了她的室友。
江閩蘊試圖笨拙地向對方比劃李施惠的中文名,在對方不解的神情中,他忽然說:“Sophie.”
沒錯,Sophie……Sophie……
對方點點頭,露出了一個微笑,像是恭喜他完成一次闖關。
天色將暮未暮之時,江閩蘊乘著僕僕風雪,終於趕到那扇亮著暖色壁燈的小別墅門前。
他穿著一襲黑色大衣,在門前站定,心頭生出難言的彷徨。
門後面,究竟會是甚麼景象,江閩蘊不敢去想。
猶豫之間,遲遲沒有敲響的房門,突然被推開。
江閩蘊內心一緊,在瞬間掛起完美的微笑,卻看見一個面熟的男人,從門後走出。
是林至承。
門後熱鬧溫暖的談笑聲,也隨著那扇被開啟的門一起,傳進江閩蘊凍得僵紅的耳廓。
“你來幹甚麼?”林至承皺著眉,“你和……不是已經離婚?”
一股強烈到無法抵抗的痛苦佔據了江閩蘊的身體,那顆陪他一同漂洋過海的心彷彿直直墜入馬裡亞納海溝。
他盯著林至承,動了動嘴唇:“我來……我來拜訪李施惠。”
拜訪也不行嗎?
屋內有人見本該回實驗室處理資料的林至承站在門口,似乎在與誰交談,於是揚聲問:“Victor,whened”
眾人聞言,紛紛轉頭看向門口,包括正在給大家分披薩的李施惠。
林至承最終還是退開一步,對李施惠說:“Sophie,someone wants to see you.”
有人朝門內緩緩走近一步。
李施惠看見連發梢都沾染雪色的江閩蘊正站在她的面前,眼底閃過驚訝,臉頰微微發紅。
她沒料到江閩蘊會直接找到這裡,畢竟她給的是酒店的地址。
“Wow!”有人被江閩蘊那張極其俊美的面容震驚,打趣道:“Sophie,who is this handsome guy”
江閩蘊像是偷跑回主人家的棄犬,小心翼翼地凝望著李施惠的眼睛,等待她的判決。
那一秒實在是過分漫長,恐懼又期待的情緒足以他銘記一生。
但江閩蘊還是沒有錯過李施惠唇角彎起的弧度,以及她轉過頭,對眾人柔聲說的那句——
“He is my husband.”
江閩蘊在一片揶揄與歡呼聲中屏住呼吸,呆呆地仰望著人群中正在施展魔法的魔女。
他的英文很差,眼淚更為廉價。
好在風雪之中,新的太陽已經升起。
他打撈起千瘡百孔的心臟,跋山涉水,終於抵達魔女的城堡。
從此,任歲月瘋長,你是我所有荒唐與願望。
——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