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28章 記號 平衡著彼此忍耐的邊界……
宗越的電話在第三天的深夜響起。
李施惠在睡夢中驚醒, 匆匆坐起,換好衣服往宗家趕。
是江閩蘊開的車。
宗家的小院已經來了幾個人,包括李施惠曾見過的宗越姑姑一家。
宗魏閉目躺在床上, 面上帶著淡淡的微笑,像是睡著了。
他走得很安詳。
江閩蘊站在古梅樹下, 見證宗越再次抱住李施惠, 低聲哭泣, 而李施惠眼眶溼潤, 安撫性地順宗越的背。
這一次,他選擇垂目靜默。
宗魏吩咐過,遺體火化,一切從簡,一如他的作風。
最高臺的新聞播報這條沉重的訊息,各大媒體轉發, 大多數人才知曉這位傑出學者的生前功績。
溫婕和一些身在海外的學生連夜趕回來,參加小範圍的遺體告別儀式。
李施惠心情低落,和江閩蘊一同回明城的路上始終無言。
宗越對她說:“珍惜一切, 珍惜眼前。”
李施惠看向窗外, 想起已經拿到的簽證,和下週飛往m國的機票。
這兩天, 他們沒有再那樣, 李施惠也就沒有問——一個結紮的人,為甚麼要買避孕套呢?
答案她已心知肚明。李施惠也懶得告訴他自己正在吃藥的事。
畢竟——有時候看他那麼賣力,我也挺爽的。
江閩蘊擺出小心翼翼又正義凜然的姿態住進了李施惠的家, 有一次出門買菜還被狗仔拍上熱搜。
配圖是他戴著口罩穿著羽絨服提一大兜菜的樣子,詞條莫名其妙:#居家型影帝
李施惠刷到有人帶詞條發廣場。
“#居家型影帝 wok錯億!!是我家樓下的鹿莊菜市場啊啊啊啊,就在明大附近!再買一次吧球球讓我偶遇一把!!!”
“jmy怎麼把離婚那條博刪了, 是不是要復婚了?之前有人傳他前妻在明大教書,現在他又在明大附近買菜。所以他今年進不進組啊?突然一點訊息都沒有#居家型影帝 ”
……
李施惠點進江閩蘊的主頁,看見他最新一條微博還是去年和機器人的互動,再往下翻,是一些照片和商務。
離婚宣告悄無聲息地消失了。
最新一條微博的評論區裡,很多影迷留言催他拍戲。
江閩蘊做好午飯,走到沙發邊抱她,他說不了話,動作就愈發大膽膩歪起來,把李施惠抱到餐椅上,討了個吻。
李施惠捏捏他的下巴,奇怪道:“嗓子怎麼還沒好呢?”
江閩蘊一雙亮亮的眼盯著她,可憐地搖了搖頭,李施惠便捧著他的臉,親了親他的嘴唇。
最後好端端的一頓飯硬是讓他抱著吃了。
一開始只是用筷子夾著喂,後來叼著蝦仁就湊過來,眼巴巴地等她吃,李施惠想自己都三十了,還在玩這種你餵我我餵你的把戲,面露赧然,推江閩蘊的肩膀,又被他抱得更緊一點。
“別太過分!”
她虛張聲勢地訓斥,卻還是為了不浪費食物,湊過去吃掉,最後含糊地補充:“下不為例。”
“嗯……”江閩蘊在距離她嘴唇很近的地方點了點頭,露出了一個李施惠從來沒有見過的,無比幸福完滿的笑容。
她怔怔地看著他的笑,想起明天起飛的航班。
“江……”本是一個坦白的時機。
一陣突兀的鈴聲打斷了李施惠的話音,她在他的懷中接起電話。
“你好,請問是李施惠女士嗎?”一個平穩的男聲從電話另一端傳來,“我是明城公安局的民警……”
李施惠從警察局出來,江閩蘊戴著鴨舌帽和口罩等在臺階下。
她看著他,慢慢走過去,對他說:“我想一個人出去走走,你先回去吧。”
江閩蘊露出了明顯不情願的神色,用力拽著李施惠的手腕不放,讓她感到頭疼。
他已經十分精通如何得到,卻始終學不會正確放手。
李施惠冷了臉色:“放開。”
江閩蘊立刻放了手,又開始表演脆弱,一副要哭的樣子,用力豎起兩根手指。
李施惠把手放進口袋,視線直白地盯著江閩蘊。
一直到他先收回手,她才轉開眼,淡聲說:“我會早點回來。”
他們站在天平動盪搖擺的兩端,平衡著彼此忍耐的邊界。
明城公安局在明城市中心旁的一條街道,李施惠沿著街道慢慢地走,走到市中心繁華的十字路口。
掛在商場巨幅廣告上的面孔又換了一張,永遠漂亮新鮮,而韶華流水。
警方告訴她,她的父母並不是因車禍意外身亡,系人僱兇謀殺。
對方報出一個她有些耳熟的名字。
李施惠坐在他們對面,聽見周少為媽媽的名字。也許這只是他們無數黑色中漏下的一粒塵。
原來,他們並沒有拋棄她。
李施惠抬起頭,對著頭頂樹枝盤錯之間冷白的天空,輕輕眨了眨眼。
她走進中心書城,點了一杯熱奶茶,捧著杯子漫無目的地閒逛。
暢銷區的中心高高擺著一本小說。
“影帝江閩蘊力薦——”
“十年典藏修訂版,續寫甜蜜結局——”
李施惠的目光,靜靜地落在了那本名為《等待你的我》的小說上。
她買下一本,坐在窗邊的座位上翻看。
不得不說,時隔那麼多年,李施惠依然無法理解江閩蘊的閱讀口味。
閱讀很難沉浸,身後一男一女閒聊的聲音便聽得更為真切。
“陪我去吧……據說是《莫里哀》在國內的最後一場了。”男聲在低聲撒嬌。
“我們不是已經看過兩次嗎?”女聲不解,“我還是比較喜歡在百老匯看的那場《漢密爾頓》,法語實在聽不懂。”
“這麼多年你就記得《漢密爾頓》,你不是說那首《On se moue》很好聽麼?”男人輕聲哼唱,“Quand on se mélange/Aux diables toutes les se moue, on se moue……”
女聲十分捧場地誇讚:“你唱得更好。”
李施惠被專業的歌聲吸引,回頭看了他們一眼,露出驚訝的表情:“明老師,蔣老師?”
坐在她身後的二人頓時正色,回頭看她。
“小惠?”明蔚抬手別了別耳邊的碎髮,“你怎麼在這裡?”
李施惠合上書頁:“出來轉轉,沒想到遇到了老師。”
“放寒假了?我記得你是在明城大學教書吧?”蔣廷問。
“嗯,之前在。”李施惠沒想瞞他們,點點頭,“不過現在辭職了。”
“下一站打算去哪?”明蔚有些好奇。
李施惠抿唇微笑:“去斯坦福讀博後。”
“厲害。”明蔚豎起大拇指,不由感慨,“當年你沒選擇去京市,我還挺遺憾,現在看來F大很適合你。”
“只是誤打誤撞。”李施惠的用詞很謙遜。
“沒去京市?看來明城是個風水寶地呀。”蔣廷也是開玩笑般聊起,“我也有個學生,當初去京市三所戲劇學院校考都拿了第一,硬是不去,要留在明城戲劇學院,結果大二就拿了影帝。”
李施惠的笑意僵在嘴角。
“你不會是說江閩蘊吧?”明蔚也笑,“你怎麼當年不告訴我?三校第一,現在都沒人突破吧?這麼好的宣傳招牌不打出去,多浪費啊。”
蔣廷搖搖頭:“我也不知道他怎麼想的,當年求我不要告訴任何人。不過都過去這麼多年,他可能只是習慣低調吧。”他看向李施惠:“你和他好像是一屆?上次我們在小費的婚禮上見過。”
“是啊。”李施惠點點頭,放在桌面上的手蜷縮成一拳。
明蔚欣慰地看著她:“你現在過得這麼好,老師真的很開心。”
李施惠看著她眼角歲月劃過的細紋,忽然想到她給她包的紅包,不止高二,還有高三。甚至在大一的新年,李施惠也接到她的電話,問她過得如何,是否需要幫助。
在這個知曉父母離世真相的下午,面對替她爸媽給過她紅包的恩師,李施惠眼眶一酸。
“哎喲……”明蔚探身與她擁抱,抽了張紙給她擦淚,“別哭別哭,開心一點,我的小惠。”
“嗯。”她點點頭,眼淚卻不停落下。
與他們告別,李施惠往家的方向慢慢走去。
她走得很慢,站在家門口,用手機的前置攝像頭檢查臉上是否還有哭過的痕跡。
“你讓公關部發通告,表明公司的立場。”
門內忽然傳來一個冷冷的男聲:“就說我們也心急如焚經紀人的安危,希望所有在T國的中國公民都能平安歸來。”
一陣腳步臨近,應該是從客廳往廚房走,經過玄關。她聽見江閩蘊笑著說:“嗯,我老婆要回來了,我得去做飯。還有,今年上半年我不會接通告,以後小事發郵件,別給我打電話。”
老婆?
腳步聲停下:“為甚麼?我一個啞巴你讓我怎麼演戲?等重新領證再說吧,反正暫時不想拍了。”
重新領證?
“對了……”江閩蘊的語氣甚至變得苦惱,“你看看怎麼下點紅稿,把我離婚的事洗了。”他大概也覺得有些難辦:“交給你了,我真要去做飯了。”
腳步聲再度響起,漸漸遠去。
李施惠的手輕輕貼在那扇冰冷的木門上,勾了勾唇角。
是吃準她跑不掉嗎?
她在原地站了會,若無其事地進門。
江閩蘊很快收拾出幾個菜,和她並肩坐著吃,打字道:“所以警察找你甚麼事?”
李施惠專注地吃飯,並不搭理他。
飯後李施惠拿平板躺在沙發上看文獻,江閩蘊洗完碗,硬是擠過來抱著她一起看。
“看得懂嗎?”
她隨機抽查了幾個簡單的英文單詞,江閩蘊要去拿手機打字。
李施惠忽然抱住他,把平板一扔,翻身騎在他的腰上,居高臨下地俯視他。
江閩蘊的胸口驟然起伏,像個餓鬼似的直勾勾地盯著她。
李施惠俯身親吻他的唇,手指撫過他繃緊的腰腹,慢慢往上,直到虎口卡住他的喉結。
江閩蘊的手臂圈住她的腰,任那隻手掐緊他的脖子,依然不管不顧地回吻她,捉她的舌尖。
“嗯……哈……”
李施惠耳邊的喘息越來越粗糙,像一根繃緊發澀的弦,摟著腰的手卻恬不知恥地鑽入,縱深。
江閩蘊的臉開始發燙,動脈鼓鼓地在李施惠的掌心跳動。
她坐起身,掌間繼續用力。
江閩蘊的面容明明已經窒息到繃緊,身體卻毫無掙扎的想法,抿緊嘴唇,幽暗的眼睛一眨不眨地盯著她。
“說話。”李施惠冷聲命令。
江閩蘊忽然用力抱住她掐住自己的手臂,飛快地說:“我愛你,李施惠我愛你……”
李施惠忍無可忍地推高他身上那件緊身的黑色羊絨衫,露出大片精壯的胸膛,然後把卷起的衣襬徑直塞進他嘴裡。
“咬著,不是喜歡裝啞巴麼?”
聒噪的客廳瞬間歸於平靜。
李施惠微涼的指尖輕輕拂過他左胸凸起的疤痕,指尖下的軀體便產生一絲顫/慄。
她坐住他的變化,微微一笑:“這樣也有反應?”
李施惠抄起隨手放在茶几上的記號筆,拔開筆帽,空氣中溢位一點刺鼻的油墨氣味。
“騙我說沒考上京市的學校,其實應該是怕我和林至承做同學吧?記一筆。”
江閩蘊的雙眼微微睜大,呼吸瞬間急促。
“騙我談戀愛,想看我吃醋在意,再記一筆。”
李施惠在江閩蘊的胸口直接胡亂畫了一隻簡筆豬頭,繼續說:
“騙我失憶,騙我裝啞,騙我的一切裝可憐,都記一筆。”
她又握著筆,畫了幾個大大的黑叉,毫不留情地蹭過那點凸起。
“嗯——!”
江閩蘊咬緊黑色的衣襬,肌肉繃起。
“跟蹤我,監視我,想要掌控我。”
筆尖用力地壓在他的面板上,無情地劃過他漂亮的身體,塗抹他的疤。
“哈嗯……”
江閩蘊胸口因過敏泛起紅潮。
“討厭還沒出生的孩子,輕視自己的人格和生命,記很多很多很多筆。”
身下的身體劇烈顫抖,李施惠的筆尖一頓,開始用力地在空白處寫字。
“這麼多年不敢直面自己的內心,不敢堂堂正正地愛人。”
她瀟灑利落地收筆,扔開,然後摸了摸江閩蘊正流淌廉價眼淚的面容。
“謊話連篇,屢教不改,永不原諒。”
男人突然鬆開衣襬,用力地抱緊她:“李施惠,對不起……對不起,我愛你,我只是怕你不要我!你可以不原諒我,但是給我改正的機會,讓我改……不準離開我……”
“江閩蘊,對我坦誠。”李施惠被他抱著,輕聲說,“不坦誠,你裝可憐我也不會和你在一起,反之,你不可憐我也會和你在一起。”
“李施惠,和我在一起,和我在一起吧……我錯了,都是我的錯,我不該騙你……唔嗯……”
江閩蘊冷汗直流,卻被李施惠重新吻住,熱烈地抱緊她。
他硬骨骨地頂著她,額角直跳坦白:“我……復通了。”他閉著眼,有些不敢面對:“很久很久以前就……李施惠對不起……”
“嗯。”
江閩蘊沒想到李施惠沒有怪她,囁嚅著詢問:“那……可以嗎?”
“可以啊。”李施惠忍不住一笑。
原來做壞事是這麼有趣的事情,她看著那雙溼漉漉的眼。
□*□
“好啊。”李施惠被江閩蘊弄得很舒服,側躺著和他吻在一起。
江閩蘊沒想到被李施惠畫了幾筆就原諒了,還以為她要掐死他一回才能消氣,激動地托住她的側臉。
要結婚了,要生孩子了,要發生一切很早就該發生但被江閩蘊搞砸拖到現在才發生的事情,江閩蘊飄飄然汗涔涔地和李施惠擠在一起幸福地創造一切。
後面的事他有些記不清了。
跑去亂七八糟地洗了個澡又和李施惠抱在一起,對方甚至在事後貼心地給他泡了杯牛奶。
江閩蘊摟著李施惠安然入睡,做夢都是她的小孩叫他爸爸的樣子。
原來幸福的生活就這樣觸手可及。
江閩蘊度過一場很甜、很沉的夢境。
然後微笑著睜開眼,準備迎接新的生活。
床頭櫃上並排放著一盒避孕套,和一盒還剩幾粒的優思悅。
睡在他身邊的女人不見了。
作者有話說:下一章大結局咯!可能明天早上會先換正文完結封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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引用《莫里哀》的歌曲《我們不屑一顧》
Qu'on gote au fruit de notre passion
我們只想嚐嚐愛的果實
Pouruoi faut-il ue a dérange
為何非要自尋煩惱?
Quand on se mélange
當你我交融
Aux diables toutes les conventions
所有世俗都見鬼去吧
On se moue, on se moue
我們不屑一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