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27章 掃墓 李施惠:?
李施惠第一次來宗家在海城的住處。
如果她沒猜錯, 她爸應該也是在這裡長大。
別墅地處一片戒備森嚴的大院,設著哨崗,外來車輛無法進入。她下車, 見到在大門等待她的宗越,朝他走去。
身後忽然傳來一陣重重的的關門聲。
李施惠回頭, 看見江閩蘊穿著一身修長的冬裝, 靜默地站在車邊, 眼神直白熾熱地盯著她。
還是那副沒皮沒臉的樣子。
來的時候明明說好他在門外等, 她進去看望老師,手腕硬是和他鎖了一路,現在又要變卦?
宗越走過來,輕聲問:“還需要我幫忙嗎?”
“不用。”李施惠沒理他,轉頭對宗越說,“我們進去吧。”
兩個人一同往裡走去。
“你們在一起了?”
“沒有。”李施惠把手插進大衣的口袋。
“那你告訴了他你要出國的事嗎?”
李施惠搖了搖頭。
宗越露出了一個不解的表情:“為甚麼?”
他們一同穿過一條長長的梧桐道, 如今落葉掃淨,道路兩側空餘光裸的乳白樹枝,在冬日顯得更為蕭瑟。
“因為我還沒有把握。”她對宗越坦白。
設立的三條規則, 到林間他當著所有人的面吻她為止, 已經全部打破,她卻沒有離開, 所以李施惠還不想全盤託付。
宗越想歪了:“你覺得他不會出國?”
李施惠淺淺笑了笑。
論身體的距離, 恐怕她跑到月球他也會義無反顧地追過去,李施惠沒有把握是,江閩蘊究竟是短暫的虛與委蛇, 還是真的甘願臣服讓步。
她不回答,宗越也沒有再問,他們走進一處小院。
“我告訴了他你下學期去斯坦福讀博後的事情。”推門時, 宗越低聲交代。
“嗯。”李施惠忽然牽住他的手,走進暖洋洋的小樓。
宗魏躺在搖椅上,腹部蓋著一層薄毯,看著他們相偕而來,被病痛折磨到凹陷衰老的面容,泛起一個淡淡的笑容。
“小惠,好久沒見你啊。”他還認得出她。
“老師,我來了。”李施惠握住他冰涼的手,放進自己的掌心,“對不起,這段時間我太忙了。”
宗魏搖了搖頭,一字一頓地說:“恭喜你,能去追求自己的夢想,是好事。”
李施惠看著他日漸渾濁的雙眼,不禁鼻酸:“嗯,我會的。”
宗魏的語調遲緩而溫潤:“我就、希望……你們都、好好的。”
這一次他們只聊了十幾分鍾,宗魏眼皮微沉,在搖椅上睡著了。
李施惠走出客廳,看見宗越背對著她站在庭院裡。
“老師睡著了。”李施惠壓低聲音。
“嗯。”宗越看著她。
李施惠與他並肩站著。她仰頭,發現宗家的院子邊,一株巨大的梅樹上點綴著朵朵淡雅的白花。
“這棵梅樹,活了很多年了吧?”
“我出生前就在了。”
李施惠的眼底閃過一線水光,她抬手,輕輕碰了碰低處一瓣潔白的花瓣:“小時候,我聽我爸說,他朋友家門前有一棵古梅樹,很漂亮。”
“我沒見過叔叔,但我知道,周家原本有兩兄弟。”宗越的語氣變得模糊,“你聽說了嗎?他被帶走了。”
李施惠沒有關心,過去幾天,她有些過度沉迷於和江閩蘊廝混。
“那棟房子還沒有被查封,就在對面,要不要去看看?”宗越提議。
李施惠拒絕道:“不,我該走了。”
“那我送你。”他跟著她重新踏上那條寂寥的梧桐道。
快到大門時,她聽見他說:“謝謝你來。”
宗越的語氣像漫過一層海水般起伏,挾裹淡淡的哀傷:“醫生說,就這兩天了。”
李施惠停住腳步,視線落在他眼瞼青灰處:“這幾天我會呆在海城。學長,有需要請隨時聯絡我。”
宗越忽然俯身,連同李施惠的手臂一起,緊緊圈住她。
李施惠站在原地,沒有回抱,也沒有拒絕。她知道,瀕臨崩潰的宗越也需要她的安慰。
宗越的聲音帶著一絲沙啞:“李施惠,這段時間我一直在後悔,後悔當時為甚麼要說那句話,對不起。”
李施惠眼瞼微動:“我沒有怪你。你在明城有穩定的工作,有一群人要養活,和我這種自由身肯定有不一樣的考量。”
“可明明他也……”
宗越打住話頭,想起跪在地上的江閩蘊。
和江閩蘊打架的時候,他沒輸,李施惠對他坦白一切的時候,他也沒輸。
但是江閩蘊在救了他又對他下跪之後,宗越終於知道自己已經一敗塗地。他永遠也沒有辦法捨棄全部尊嚴去愛一個人,儘管那種愛本身就是瘋狂而又錯誤的。
倨傲的男人破天荒地跪在他面前流淚,替李施惠說話:“你別怪她,是我自己犯賤死活要糾纏她。”
“她喝醉了,身體不舒服,要人看著。”
好啊,現在我來了,你可以走了。
宗越完全可以這麼說,完全可以替李施惠驅趕這個比狗皮膏藥還煩人的男人,但他的視線落在了江閩蘊敞開的領口,看見鎖骨和脖頸處分佈著幾個淺淡卻刺眼的紅痕。
和李施惠戀愛的時候,他認為她也是一個剋制斯文的人,除了嘴唇和側臉,二人不曾觸碰過它處,但那些落在江閩蘊身上的痕跡,卻分明昭示著李施惠不為人知的另一面。
他嘴上假惺惺地乞求,卻堵在門口寸步不讓:“你讓我再照顧她一會吧。”
“嗚——”
急促的鳴笛打斷了宗越的思緒。
他轉頭,看向崗哨外那輛發出鳴笛聲的卡宴。
懷中的女人退開一步,視線冷冷地掃過門口,輕呵一聲。
“他不適合你。”
“是啊。”李施惠坦率地認同。
宗越看著李施惠,竟然從那張淡然的臉上,看見了江閩蘊的影子。
“但他的確是最愛你的。”他也沒辦法地承認。
李施惠抿了抿唇,用沉默對抗這句判詞。
“我走了,祝你順利。”
宗越拍了拍她的肩膀,轉身離開。
李施惠在原地獨自站立片刻,冷風吹拂過她的髮絲。
她攏著一身寒潮坐回卡宴的副駕,車內溫暖如春,縈繞著重感的皮革氣息。
“我們在海城多住幾天吧。”
對於某人剛剛隨地撒野的行為,李施惠隻字未提。
“你要留在這裡陪他?”
男人飛快地打字,把手機用力地舉到她眼前。
李施惠抬眼,視線卻越過手機的螢幕,看向那張滿是淚痕的臉。
她抽了張紙巾,給他擦淚,指節隔著柔軟的面巾紙,感受他繃緊的咬肌,平靜地說:“老師恐怕撐不住了,我想留在這裡給他送終。”
江閩蘊的眼淚更為洶湧地湧出來。
他看著李施惠和宗越光明正大地並肩離去,門前相擁,橫豎是他這個第三者再怎麼努力也比不過的,偏偏他又醜又啞,連走過去一較高下的勇氣都沒有,宗越也不知道有沒有在背後說他壞話,要是李施惠知道他下跪是不是也會覺得他噁心……
“江閩蘊。”
李施惠擦完一張紙,江閩蘊的眼淚卻仍滔滔不絕地流,便不擦了,坐在副駕駛,看著他哭,忽然說。
“我和宗越分手了。”
江閩蘊愣愣地看著她。
李施惠也認真地看著他。
一股巨大的狂喜席捲江閩蘊的全身,他止住眼淚,立刻飛撲到李施惠身上,擁住她。
“唔——!”
“啊啊啊……哈……”他緊緊地摟住她的肩膀,發出激動的顫音,不久後,又變回“嗚嗚嗚”的哭聲。
哪裡有甚麼天大的委屈,只是指甲蓋大的委屈,終於遇到了願意買單的人。
溫熱的液體流進李施惠的衣領,讓她有些嫌棄地動了動頸部,男人立刻心領神會,狗腿地吻掉自己的痕跡,卻又帶來更多。
李施惠靜靜地說:“江閩蘊,把病治好吧。”
“嗚嗯……嗯……”別說治病了,把他片成片都行。
男人把臉埋在她的肩膀上,感受到李施惠的手指插入他的碎髮間,溫柔地摸了摸。
啞巴真好啊!受傷真好啊!有病真好啊!
江閩蘊真想一輩子被她這樣撫摸著,然後死去,哪怕又醜又啞。
好幸福。
李施惠不懂江閩蘊的彎彎繞繞,她摸著他的腦袋,另一隻手隨手檢視手機,才發現今天是本年度的最後一天。
是個除舊迎新的好日子。
李施惠看著前方潔白的大門,忽然提議:“去掃墓嗎?”
他們開車去了海城的公共墓園。
冬至剛過,墓園各處是尚未枯萎的花束,灰色的墓碑與菊黃皎白的花
也是來到這裡,李施惠才惶然一怔,有些迷茫地站在路口處。
江閩蘊安靜地站在她身邊,牽起她的手,帶著她往一個方向走去。
李施惠原以為,自己這麼多年不來,他們的墓會荒草叢生,雜亂無章。可是真走到那,卻發現他們的墓前擺著一束新鮮的百合,連“周仲成”和“李善宜”的名字都是嶄新鋥亮的。
這塊墓碑顯然在近年新修過,因為李施惠看見墓碑上還刻著——
女:李施惠
婿:江閩蘊
李施惠盯著那兩行字,臉微微發紅,轉頭瞪了一眼江閩蘊。
男人戴著口罩,好像知道她的意思,眉眼一彎。
她爸媽對江閩蘊倒是從始至終不錯,不枉費他這麼多年默默地來掃墓。
李施惠站在他們的墓前,一時思緒紛亂,閉上眼。
說些甚麼呢?
我恨你們。
還認得出我嗎?
沒想到吧,沒有你們我依然也好端端地活到了現在。
我和他離婚了,但是……
我馬上就要出國了,去m國,去斯坦福。
可能是一個人,可能是和他,也可能是和別人。
也許過幾年會回來,也許永遠都不回來。
但我一定會過得很幸福。
李施惠的腦海中莫名閃現出十四歲生日時的景象,爸爸媽媽和江閩蘊圍在餐桌邊,給她唱生日快樂歌。
那是她最後一場由父母操辦的生日。
如今她獨自生活的時間,已經超越了他們陪伴她的時間。
臉頰處傳來手指和嘴唇輕撫的觸感,有人把她溫柔地抱進懷裡。
不知是他的懷抱太過溫暖還是她的心智太過脆弱,時隔十四年,李施惠終於又在江閩蘊的懷裡大哭一場。
晚上住在四季酒店的園景套房。
跨年夜,到處都是喜氣洋洋的氛圍,李施惠哭過一回,沒有胃口,窩在沙發裡。
江閩蘊點了海城特色的魚羹和龍井蝦仁送餐到客房,喂她吃了幾口,便抱著她早早睡去。
魂牽夢縈的暖香在鼻尖氾濫,嘴唇傳來一陣又一陣輕蹭的癢意,渾身翻湧想要出汗的衝動。
在幽密的窄室無處可逃,進退不得,下意識發狠掙扎。
直到耳邊傳來熟悉的,痛苦的嗚咽。
江閩蘊猛然睜開眼。
窗外輕紗籠罩的天空不知何時陷入昏黑,園林中昏黃的夜燈影影綽綽點綴其間。
朝思暮想的女人趴伏在他的胸口,濃密的長髮黏在他汗溼的鎖骨。
“……好熱……是不是空調開太高?”好無辜的口氣。
李施惠仰起腦袋,小口小口咬他的嘴唇和下巴。
李施惠……李施惠……
喉結攢動,讓江閩蘊生出無限呼喚的衝動,卻只能壓著她的後頸與自己深深吻在一起。
指縫間火暴出柔軟到流動的白。
他仰面與她接吻,感受自己的鼻尖壓住她臉頰的觸感,吻到瞳孔沒有辦法聚焦。
視線在黑暗中渙散,渙散出另一個李施惠。
滿溢勾勒孕肚的弧度,留下大片近乾的黏糊惹她心煩。
江閩蘊忙不過來,只好提前從現在開始替她處理。
大口咀嚼,聽耳邊微弱的哼唧。
不知道過了多久,也許已經無法忍受,帶著薄繭的指腹摩挲他的耳朵。
“江閩蘊……好了嗎……”
他像個被抓獲的小偷那樣交代一切,卻不依不饒地摁緊她的腰窩,與她糾纏不清。
他就是要她接受他的強硬,也接受他的軟弱,向來如此。
“又這麼多……”
她嘟囔著趴在他身上,寬容接納,讓江閩蘊的靈魂都不停顫/慄。
他立刻翻了個身,把她壓住,卻感到不對。
江閩蘊迅速撩開她的頭髮,看見一張紅撲撲的臉蛋,李施惠發燒了。
所有的旖旎霎時煙消雲散。
他氣急敗壞:“你……!”
江閩蘊突然緊緊閉上嘴,看著半是昏睡在自己臂彎中的李施惠,摸了摸自己的喉結。
不行。
李施惠睡了一會,被從被窩裡挖起來,坐在江閩蘊懷裡吃管家送來的藥。睡熱了膽大包天一回,她知道自己過火,看他擰眉在外賣軟體點來點去,明顯是生氣的樣子,笑眯眯地湊近,卻看見螢幕右下方快速上翻到四位數的紅色數字。
她微微咂舌:“我們就住幾天買這麼多藥品幹甚麼……還有衣服,明天早上出去買不行?”
江閩蘊搖了搖頭,繃著臉把錢付完,拿毯子裹緊她,走進浴室重新沖洗。
他懷疑是自己身上的病毒傳染給李施惠。
李施惠隨手拿起他的手機,本想確認他買了甚麼。手指一劃,卻看到一個十二月初的訂單。
兩盒避孕套。
收貨地址是她家。
李施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