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18章 少為 怎麼甘心重返地獄?
江閩蘊在週一清晨離開, 李施惠送他時,眼尾還帶著未醒的睡意。
“下次他出差,再叫我來好嗎?”
他湊過來又想要吻她, 李施惠稍稍一躲,被他吻在唇角, 聞見清爽的鬚後水氣味, 皺眉道:“我還沒刷牙……”
“沒事。”江閩蘊托住她的臉正對自己, 垂首貼著她的額頭, 硬討一個承諾,“再叫我來好嗎?工作日他應該很忙吧,我隨時有空。”
李施惠滿頭黑線:“我也很忙。”
“嗯,我知道,我中午給你送飯,別總吃外賣。”他吻她的額頭, 鼻尖,嘴唇,撬開唇縫黏黏糊糊地往裡鑽, “李施惠……讓我每天給你打個電話可以嗎?就一個。”
“唔……不行。”李施惠用手抱住他的肩膀, 輕輕踮了腳尖,“有、有甚麼不能、不能發訊息說?”
她知道, 他的電話有一就有二, 有二就有無窮無盡。
江閩蘊一手拎著手提包,一手緊緊攬住她的腰:“我想聽你的聲音。”
我想每天都能佔據你,哪怕只有一點點。
“不行。”她還是堅守底線。
“那就再讓我親一會兒。”他鬆開提包, 托住李施惠的後頸,和她深深擁吻。
真不想離開。
你讓一個上過天堂的人,怎麼甘心重返地獄?
不知過了多久, 李施惠用盡所有意志,才把自己從燥熱的氛圍里拉扯出來:“夠了……我還要上班。”
江閩蘊意猶未盡地蹭了蹭她的嘴唇,徹底退開,語氣中已經出現一絲緊迫的意味:“下次甚麼時候見我?”
“再說吧。”李施惠臉紅撲撲的,這兩天她過得樂不思蜀,該忙的工作只推進了一半,她想加快進度,也想讓這段關係先冷卻一下,“最近有點忙。”
她想了想,怕他硬來,故意說:“你也不要再給我送飯了,我中午和他一起吃。”
“那你扔了。”江閩蘊盯著她,笑容沉下去。
他說得太快,李施惠沒聽清:“甚麼?”
“你和他一起吃飯的時候,就直接把我的飯扔了。”他黑色的眼珠一轉不轉,提起唇角,“李施惠,我要給你送。吃不吃隨你,但是別不讓我送。”
李施惠的大腦清醒幾分,也產生怒氣:“隨便你。”好像她攔著他犯賤似的。
“嗯。”江閩蘊渾身上下所有細胞都在叫囂著留下來,可他知道他不得不離開,於是重新提起包,艱難地朝門口走去。
大門在李施惠的眼前輕輕關閉,帶走來自體溫的熱度。
她抬頭看了眼掛鐘,才七點。她擔心江閩蘊不走,告訴他宗越八點會在樓下等她。
李施惠站在原地,剛要轉身,忽而屏住呼吸。
一牆之隔的樓道,並沒有傳來腳步聲。
她慢慢地朝門口走去,手握在門把手上,感受到那裡傳來的涼意。
李施惠下定決心,推開門。
江閩蘊肅穆地站在那裡,盯著她。
四目相對的瞬間,李施惠眼神一滯。
“唔……!”
江閩蘊飛快扔了包,在她還沒反應過來的時候,奔來緊摟著吻住她。
他閉著眼,無法剋制地深入,咬著她的下唇模糊地乞求:“李施惠,找我好嗎?找我……這周就找我,今天也可以。我不是在威脅你,但是見不到你我會瘋的,我真的會瘋掉的!”
李施惠的身體被他圈禁,甚至無法發出完整的字音。
而江閩蘊不敢等待她的回答,他貼著她的額頭低聲叮囑:“多穿點衣服,我愛你。”
然後大步流星地走了。
這一次,李施惠聽見了漸行漸遠的腳步聲。
她摸了摸自己的嘴唇。
——
週四的領事館人滿為患。
寄存掉隨身攜帶的揹包,李施惠走進場館安檢。
隔壁隊伍有人頻頻回頭,李施惠察覺到目光,抬頭望過去,一個面色蒼白,身材瘦弱的青年正盯著她,衝她點頭。
李施惠面無表情地轉開眼,裝作沒看見。
她沒想過會在這裡碰見周少為,周伯成的獨子。
結束安檢,在面籤的地方,她又和周少為碰面。
青年走過來,排在她身後,很低地叫了一聲:“姐。”
李施惠竭力挺直肩膀,往前走了一點,卻難以忽視那股如芒在背的針刺感,索性轉頭直面他:“你回來了?”
“嗯。學校放了聖誕假。”周少為嘴唇灰白,彎彎地對她一笑,“好久不見,你過得好嗎?”
李施惠腦海中卻閃過第一次見他的情景。在中德天怡,比她小五歲豆丁似的男孩戴著氧氣面罩,虛弱地望著她,輕聲說:“姐姐好。”
那一年李施惠大二,已與自己的伯父周伯成相認半年。她以為周仲成是家中獨子,並不知道他還有一個親生哥哥。周伯成與周仲成長相肖似,唯獨鼻子,一個扁平,一個高挺。周伯成夫婦對她很好,時常來F大給她送些衣物和補品,或者邀請她去他們家做客,李施惠原本因為舅舅一家豎起的心防,也在他們溫柔的攻勢下慢慢瓦解。
後來才知道,周少為在那一年確診白血病,急需骨髓移植。
李施惠說不清自己內心是甚麼感受,但還是去做了配型,救了周少為。就算是陌生人,李施惠也會做這件事。
她沒有告訴江閩蘊。
周少為康復後,周伯成一家與她的聯絡越來越頻繁,李施惠只當他們是表達感激,偶爾也會抽空給來F大自習的周少為補課。周少為休學在家,準備申請海外本科,經常往F大跑來找她。
李施惠那時候忙著應付江閩蘊,和他相處的時間並不多。尤其是在一次他發現了李施惠藏在書裡的江閩蘊的海報,向來溫和的臉上露出一絲輕蔑之後。
他說:“戲子。”
這個稱呼給李施惠很大的刺激,她把江閩蘊的海報小心翼翼地收起來,狠狠地瞪他一眼。
“姐,”周少為的確不理解,“我爸不會讓你喜歡這種人的。”
“我喜歡誰關伯父甚麼事?”李施惠收拾書包,“你很聰明,不要總來問我問題。”
周少為冰冷的手指握住她纖細的手腕:“姐,你住到我們家去吧,我讓司機送你上學。”他第無數次發問:“為甚麼爸爸沒有早點找到你呢?”
李施惠不禁暗笑,你不生病,你爸這樣的大人物估計永遠也不會找我。
可偏偏他慢慢靠近,歪著頭天真地說:“我知道,你和他住在一起。”
李施惠的心吊起來:“我不懂你在說甚麼。”
周少為繼續說:“他只是玩玩你而已,姐,你別執迷不悟。”
李施惠內心那點心事被他戳穿,忍不住生氣,漸漸地遠離了周少為。
所以她沒想到周少為會把這件事捅到周伯成面前——
李施惠打住回憶,言簡意賅地回答他:“挺好的。”
隊伍終於排到她,李施惠順利地遞了簽證往外走,周少為也很快追出來,想請她吃飯。
“不了。”李施惠對任何態度軟的人都說不出硬話,“我們不是可以一起吃飯的關係,再見。”
周少為還是那副弱不禁風的樣子,喘息著笑:“我以為你來辦簽證,是因為爸也告訴你了。”
李施惠不懂他的意思,分別後走出去很遠,忽然想起周少為是在英國讀書。
她眯了眯眼睛,意識到其中深意。
好在那從來都與她無關。
路過聖誕氛圍濃厚的商場,李施惠進去隨意地逛了逛,有朋友邀請她週末去參加新家喬遷宴,可以送個合適的香氛。
一對男女走進店裡,站在她身後。
“老公,這個味道好好聞,你喜歡嗎?”
“那就買,今天想買多少買多少,老公包了。”
“哼,這麼大方,不會是到那邊要給我找妹妹了吧?”
“怎麼會?等我安頓好了,就把你接過去享福。”
“嘻嘻,老公我可等著你哦。”
李施惠挑好一款香氛,轉身去櫃檯結賬,看見莊合摟著一個漂亮的女孩站在她對面。
莊合見到她,鬆開女伴,有些狗腿地打了個招呼:“小惠。”
李施惠點點頭,繞開他們結賬離開。
她提著禮袋走出店鋪,聽見後面傳來幾聲呼喚:“小惠!”
莊合獨自站在她身後,女伴不見蹤影。他侷促地搓了搓手:“可以再和你聊聊嗎?”
他們坐進咖啡廳的包間時,李施惠想起在茶館裡的情景。
“你說吧。”
莊合的相貌很淳樸,笑容具有一定欺騙性,以至於外人初見並不會把他想得多麼精明。
“我一直想感謝你,”他真摯地說,“謝謝你沒有把錄音的事情告訴閩蘊,還提拔我為副總,今後我不會辜負你和閩蘊的。”
李施惠點了杯熱牛奶,杯子握在手中,輕輕轉了個圈。
給莊合體面,其實只是在失憶時期保全江閩蘊的一種手段,畢竟她也不知道莊合手裡還有甚麼。如今她把公司全須全尾地還回去,後續如何,李施惠不再關注也不想關注。
至於錄音,那本就是江閩蘊的錯誤,她無意拉他人下水。
“沒事。”她話音很淡,對莊合的“真心”付之一笑。
“我馬上要出國了,去T國開展新業務。”
李施惠微微挑眉,沒想到江閩蘊還在重用他:“恭喜。”
“我還記得這家公司剛成立的時候,只有我和他兩個人。”莊合感慨,“沒想到現在已經這麼大規模。”
李施惠沒有接話。
“這些年,閩蘊帶著我歷練了很多,我也見證他的成長。”他誇讚道,“他真是人中龍鳳,年少有為……”
李施惠對他的吹捧產生不耐,視線遊移到窗外車水馬龍的街景上:“還有事嗎?”
莊合咳嗽兩聲,正色道:“這些天,我反覆在想,如果我沒有把錄音給你聽,你們是不是就不會離婚。”
“不,沒有這件事,我們依然會分開。”這段錄音不過是讓她讀懂他的照妖鏡。
莊合看著她,像看一個口是心非的小女孩:“那接下來的話,你聽聽就好,就當是我這個做大哥的瞎說的。”
李施惠倦怠地坐在原位。
“《墮落》上映之後,閩蘊的檔期爆滿,卻忽然說要歇一歇,公司是他的,大家也沒法說甚麼。”他思索片刻,“我猜那個時候你們應該剛開始戀愛吧,他沒告訴過我,但現在回憶那段時間,他的表現還挺明顯的。”
“因為錯過了這一次機遇,後面一段時間他只能算不溫不火,好不容易熬到《龍藏》播出,拿下最年輕的影帝,卻因為打了人聲譽一落千丈。”
一顆巨石砸下,李施惠的心間驚濤駭浪,泛起千層漣漪。
李施惠猛然抬頭。
“你完全不知情吧。”莊合端起面前的咖啡喝了一口。
她放在膝蓋上的手蜷縮起來:“他打的是誰……為甚麼打人?”
“給你做整容手術的那個醫生。”莊合想起那一天,忍不住搖頭,“那人被打得只剩一口氣,手指一根根斷了,眼鏡片直接嵌進眼球裡,永遠瞎了。”
“那個人無證行醫,招搖撞騙,完全可以……”李施惠渾身發冷。
“是啊,完全可以走法律程序,對吧?”莊合笑著說,“但他偏偏就做了這件衝動的事情。”
莊合撐著額頭:“那段時間發生了太多事。那人自己心虛,收錢和解,媒體卻不能善罷甘休,輿論太嚴重,最後還是靠一個大佬出面擺平。”
李施惠放在桌面的手機亮起。
江閩蘊:下班了嗎?給你送晚餐好嗎?
莊合的聲音響在她耳邊:“對方也算是趁火打劫,要求江閩蘊和他的手套籤對賭。對方給星匯投資一個億,定的標準是三年要賺五個億,不然就要賠上整個星匯,和江閩蘊的終身經紀約。”
“三年賺五個億,不把自己泡在片場對於當時負面纏身的他來說根本做不到,所以他簽完約第二天就退學了。”莊合說起這件事,竟然露出一絲無奈,“沒想到他不僅超額完成任務,中途還和你結了婚。”
李施惠低著頭,盯著那條訊息,眼眶止不住發燙。
“所以……他是因為我退學的?”
莊合記不清這樣的細節:“應該是,不過他不告訴你這些,肯定也是不想你有心理負擔,幹我們這行,科不科班沒那麼重要。”
“那你為甚麼要告訴我這些?”李施惠鎖了螢幕,看見自己繃緊的臉,“他讓你來當說客?”
“不。”莊合坦言,“你是他高中同學吧,那我和他認識的時間應該比你還長……”
“我們是初中認識的。”
莊合的語氣驚訝地上揚:“初中?”
“初一。”
他說了一句李施惠聽不懂的話:“原來……他曾經在找的人是你。”
莊合炸花的眼尾皺起,不禁大笑:“小惠,你對他的影響力真是比全世界任何人都大。”
“我告訴你這些,是因為我也有我自己的私心。作為他並肩奮鬥的戰友,我希望他能得到幸福。男人嘛,有時候為了面子喜歡逞強,你不能聽他說了甚麼,要看他做了甚麼,如果兩個人都還有情,就好好在一起,別折騰。還有……”他頓了頓,“如果以後有甚麼事,我也希望你能在他面前替我說幾句話。”
李施惠魂不守舍地答應:“好啊。”
莊合還說了甚麼,她已無心再聽,注意力從得知江閩蘊退學的真正原因開始渙散,她忍不住回憶那些年,回憶江閩蘊出現在她病床前的那一天。
江閩蘊風輕雲淡地告訴她她在手術檯上大出血,人差點回不來。
關於黑心醫生黑心診所的事她已無心再想,李施惠滿腦子都是險些喪命和意外毀容後的懊悔與痛苦。
江閩蘊坐在病床邊緊抱她,而她也毫無辦法地回抱江閩蘊,大哭道:“怎麼辦……”
江閩蘊說:“對不起,都怪我,是我不該說那些氣你的話,李施惠你在我眼中是全世界最漂亮的人……”
他又做出承諾:“我們結婚吧,我會對你負責的。”
莊合不知何時離去,李施惠坐在咖啡廳的角落,忽然捂著唇,淚流滿面。
作者有話說:有些東西不能寫得很明白,比如周家的事,但後文還有。
莊合助攻並不能彌補他做過的壞事,所有反派都有結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