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13章 簡訊 江閩蘊眼疾手快地關了房間的燈
十二月初, 整個明城大學都進入期末月的緊張衝刺階段,李施惠也開始為教學工作忙碌。
她這學期開了兩門課,一門控院的必修和一門通識性選修, 都有期末考核要求,而且佔比不低。
出卷子是個講究活, 既要拉開區分度, 又要保證少掛科, 她第一年不懂, 難得學生們哀鴻遍野,好在最後靠改卷瘋狂放水力挽狂瀾。
後來漸漸地有了經驗,考前要把劃重點的PPT發到群裡對大家耳提面命,考後要對著每一份不及格的試卷像吹捧河童男那樣細細尋找垃圾中的亮點,因此這次得心應手,只加了三天班就一口氣出好四套期末考卷。
把文件發給教學科後, 李施惠靠在椅背上長舒口氣,視線掃過頁面上的文件列表。
最上方,存放著她幾天前就已經寫好的辭呈。
李施惠帶的學生不多, 有幾個已經達到畢業要求的學生, 掛靠到任意老師名下等待畢業即可,剩下的學生, 她有針對性地寫了推薦發自己熟識的同事們, 經過三方溝通之後,現在也安頓完畢。
她在這所學校呆了三年,有開心有難過, 最初只因為這是留在明城的最好選擇,到現在卻也產生不捨的情緒。
手機彈出訊息,輕輕一振。
宗越問她在不在辦公室, 方不方便過來。
李施惠看了眼,記得他是剛下課,簡短回覆:“好。”
退出時,才看見江閩蘊一小時前發來的簡訊:“今天也在加班嗎?”
半小時前,他又發來一條:“加油加油,惠惠辛苦了。(-)(-`)”
李施惠盯著江閩蘊發來的顏表情看了半天,才意識到那好像是兩枚靠著的小腦袋。
她加班加得暈頭轉向,完全不記得自己已經四天沒去看望過還躺在病床上的他。
這段時間,她們依然只用手機簡訊聯絡,每次去看他,江閩蘊都會當著她的面把所有的聊天記錄都清空。
李施惠剛準備回覆點甚麼,江閩蘊的簡訊又發過來:“我臉上的傷口好疼,是不是繃線了,感覺在流血……”
李施惠也忘了自己不是醫生,下意識回:“拍張照片看看?”
江閩蘊過了半晌才回復:“彩信好貴吧。”
李施惠盯著那條簡訊,想不明白世界上怎麼會有如此高明又愚蠢的人。
江閩蘊的意思含蓄又明確——要麼加微信,要麼去看他。
“笑甚麼呢?”宗越單肩揹著一個皮質揹包,一手提著兩杯奶茶推門而入,語調溫柔,“工作忙完了?”
“隨便看看,”李施惠沒回江閩蘊,順手把手機調成靜音倒扣在桌面上,伸了個懶腰,“剛忙完。”
“嗯。”宗越也並不戳穿,“給你帶了杯奶茶,喝點熱的放鬆下。”
李施惠盯著那杯奶茶,心底產生一絲猶豫,因為中午她已經喝過一杯。奶茶連同一份和牛飯一起被保安大叔從學院樓外的外賣櫃送上來,讓她不好意思拒絕。她不知道江閩蘊是怎麼做到的,但看大叔喜笑顏開的表情,想必少不了豐厚的跑腿費。
“今天喝過了?”宗越的心思總是很敏感,他知道李施惠雖然愛甜,如今卻並不嗜甜。
“沒……沒有。”李施惠不是會為了一杯奶茶讓朋友尷尬的性格,把奶茶接過來開啟。
宗越輕笑,眼瞼泛起一線淺淡的青黑:“今天天氣不錯,要不要和我出去走走,一起吃個飯,然後去看看我爸?”
李施惠加班這些天一直沒去看望老師,撐到現在,宗魏的情況已經算是強弩之末。看著宗越微微凹陷的眼廓,她也有些惆悵,點點頭。
李施惠收好東西,陪著他在校園裡走了一圈。
明城的初冬風乾而冷,李施惠把羽絨服的拉鍊拉到最上,吸了一大口熱奶茶,臉頰微微鼓起。
宗越瞧見,走到風口的一側,關切地問:“去m國的簽證辦好了嗎?”退回朋友的關係,他們反而能心平氣和地提起這些曾讓彼此屢屢產生矛盾的話題。
“還沒。”李施惠搖了搖頭,“預約了兩週後的面籤。”之前去巴爾的摩開會,她用的是短期商務籤,現在出去讀書工作,要換長期簽證。
“Stanford能給你甚麼簽證?”宗越輕輕咳嗽。
自那日溺水他傷了肺,反覆發燒幾天,恢復後也總有些風寒的症狀。
李施惠一靜,坦誠地說:“H1b。”一般博後能拿到兩種簽證,H1b和J1,前者允許申請者有移民傾向,後者則沒有。
宗越笑著打趣:“剛好能再帶個家屬出去。”H1b允許持有者的配偶留在m國工作。
若是一個月前,李施惠還能順利地接話“順便把學長一起拐過去”云云,現在卻只能沉默。
宗越也意識到這個話題並不那麼好笑,輕輕抿唇,玩笑著轉開話題:“那以後我可以來灣區找你蹭飯吃了。”
他在灣區的加州伯克利度過了近十年時光,哪裡需要蹭李施惠的飯,但李施惠還是微微一笑:“沒問題啊,到時候請學長嚐嚐我的手藝。”
他們又談起宗魏的病。
醫生說,宗魏的生命很可能就剩下這兩個月。
宗越已經在宗魏被病痛折磨的漫長過程中接受了這個事實,轉述給李施惠聽時語調也十分平靜:“老頭有點不想在醫院呆了,我在考慮把他接回家,請個護工過來,這段時間手頭的工作都停一停。”
李施惠傾聽著宗越,點點頭,認同他的想法。在生命終末,與其在醫院負隅頑抗,不如回到自己愛的地方。
她不合時宜地想到了自己的父母。
漫長的告別帶來隱痛,突然的告別帶來不甘。
孰對,孰錯?
明城大學的校園不大,他們散了半圈,路過圖書館。
上課時段,圖書館門前的長街行人稀少,殘留一地破碎的落葉,曾經張貼著宗越講座海報的公告欄被新的海報層層覆蓋。
李施惠看見一張與人工智慧有關的講座預告,停下來多讀了幾行。
她無意識地咬著吸管,舌尖含著幾顆珍珠,沒有注意到一道視線正靜靜落在她的側臉。
宗越插在衣服口袋裡的手慢慢地握拳,又鬆開,這是一個緩解緊張的動作。
他們明明重新回到最初的起點,他也正站在她身邊,心境卻已和那時完全不同。
宗越忍不住想——
你當時來看我的講座,究竟是為了我,還是為了有自殺傾向的他呢?
李施惠看了幾分鐘,渾然不覺地回過頭,衝他一笑:“走吧,沒甚麼看點。”
宗越的喉結微動,提了提唇角:“嗯,吃飯去。”
有些話,他永遠也不會再問。
李施惠沒甚麼胃口,選了距離中德天怡不遠處一家十分清幽的粵菜館,江閩蘊昏迷住院那段時間,她常來這裡吃。
所以她沒想到會在這裡遇到一個不算熟的人。
梁辛玉身材高挑,氣質出眾,站在人群中就算戴著口罩也是一眼就能注意到的存在,李施惠看見她時,梁辛玉正挽著一個左臉有疤的男人跟隨負責引導的服務生朝她的方向走來。
李施惠本想退一步,卻被她發現。
“李施惠?”梁辛玉又瘦了不少,單披一件新季的大衣,長卷發鬆散地落在肩頭,熟絡地叫她的名字。
梁辛玉衝李施惠眉眼彎彎地一笑,似乎對上次相見的齟齬毫無芥蒂:“好久不見啊。”站在梁辛玉身旁的男人聽見李施惠的名字,上下打量她一眼,並沒有打招呼。
李施惠眼皮一跳,沒作聲,倒是宗越低聲問了一句:“是你朋友?”
朋友……呵。
李施惠懶費口舌澄清,一筆帶過地點了點頭。
宗越和梁辛玉打了個招呼。
她拔步欲走,可梁辛玉見她點頭,竟也接著追問:“李施惠,這是你的新男友?甚麼時候談的?”
李施惠掀了掀眼皮,冷冷地盯著梁辛玉,不知道她是甚麼意思。
“走啦。”站在梁辛玉身邊的男人面露不耐,催促她,“我要餓死了。”
“那回見咯。”梁辛玉緊緊挽著男人,蔥白手指波浪似的揮了兩下,衝李施惠笑眯眯地說,“朋友。”
他們施施然離去,宗越也許是意識到不對,向她確認:“你們是朋友?”
李施惠有些無奈地解釋:“不,她是江閩蘊的前女友……”
她突然截停話頭,腦海中浮現出站在梁辛玉身邊的那個男人。
為甚麼她會覺得這個人似曾相識呢?
她思考這個問題,並沒有注意到宗越的眉頭也是一皺。
李施惠帶著些許疑惑和宗越吃完一頓便飯,搶著付款時才想起開啟手機。
看著螢幕上彈出的簡訊,她微微一怔。
江閩蘊:[傷口照片1]
江閩蘊:[傷口照片2]
江閩蘊:[傷口照片3]
江閩蘊:[傷口照片4]
江閩蘊:[傷口照片5]
……
他一連發了十幾張照片,幾乎全是臉上猙獰的疤痕。
江閩蘊:對不起我錯了,能不能回覆我一下?你想看多少張我都能拍。
江閩蘊:如果你討厭我你就回復1如果你覺得我醜你就不回覆。
江閩蘊:所以是醜到你了對不對?
江閩蘊:李施惠,我撤不回那些照片,但你放心我已經找了好幾個醫生,都說疤痕不深可以完全恢復的,你就當沒有看見行嗎?我很快就能好……
江閩蘊:李施惠,傷口好疼啊,我好想把它摳爛,爛掉了流血了是不是就不疼了?不過摳爛了你會更討厭吧?
江閩蘊:李施惠,我可以給你打個電話嗎?
江閩蘊:聽一下你的聲音可以嗎?聽了你的聲音我就不疼了,能不能允許我給你打個電話,求求你了……
江閩蘊:是不是他在你身邊不方便回覆?你可以帶著他一起來看我,就當是看望救命恩人。
江閩蘊:對不起李施惠我發太多訊息了,打擾到你很抱歉,你不要生氣。
江閩蘊:我不是故意的,我只是太想你了。
“怎麼了?”
宗越朝李施惠走來,發現她的面色有些凝重。
李施惠搖了搖頭,把手機收回口袋,和他並肩往停車場走,一同前往中德天怡。
拉開車門的瞬間,她忽然站定,抬頭對宗越露出一個抱歉的表情:“學長,我晚上還有點事,明天再去看望老師吧。”
宗越瞭然:“你要去江閩蘊那?”他想:“我也很久沒去過,和你一起去吧。”
李施惠關了車門:“我打車方便,你多陪陪老師吧。”
她坐進計程車裡,解除手機靜音。好巧不巧,兩聲“叮咚”清響立刻跳出來。
李施惠以為又是江閩蘊發來的訊息,點開查閱。
一串未知號碼發來兩條簡訊。
“恭喜你,終於把那個垃圾扔了啊。”
“新男友挺帥的。”
李施惠擰著眉,視線落在“垃圾”二字上,縈繞在心頭的那團困惑愈演愈烈。
她好像從來沒有深思過江閩蘊和梁辛玉的關係,只以為他們是一對舊情難忘的前任。
可若真是如此,為何梁辛玉要三番五次地在她面前侮辱江閩蘊勸她離開?而江閩蘊為何既厭惡又不斷地對梁辛玉施以援手?年少時幾個月的情誼,真有那麼複雜的糾葛?
指尖懸在螢幕上空,她的腦海中不知為何閃過江閩蘊被甩後哭泣的樣子。她那時候甚麼都信,江閩蘊哭著說騙錢,喪母,分手的時候,她只覺得他的可憐讓她心碎,立刻就答應了週末給他補課的事,也開始包容他的敏感與多疑。
可如今再想,這裡面恐怕沒有一個是真的。
江閩蘊的戀愛期約等於《墮落》的拍攝期,他拍完戲回到學校,梁辛玉已經和他分手出國,二人並未同框。至於他們的戀愛故事,李施惠都是聽別人轉述,她那時藏著心事,不願多聽,聽了也不會向江閩蘊求證。
現在糾結這些還有意義嗎?
李施惠刪去梁辛玉的訊息,也短暫地刪去心頭的困惑,下車走進江閩蘊所在的明城中心醫院。
進入大樓時,她碰巧看見了小方。
對方正提著一個袋子,從她前面匆匆走過。
李施惠叫住他,小方轉過頭,眼裡閃過驚嚇:“惠姐……你怎麼來了?”
“我過來看看。這麼晚你還在這守著,辛苦了。”她笑了笑,有些不解他的表情。
李施惠注意到他把手中的袋子背到身後,有些好奇,“這是甚麼?”
“這呃……”小方面色十分緊張,心虛地解釋,“是我剛剛去給江哥拿的藥。”
“那給我吧,我帶上去,你早點回去休息。”李施惠伸出手。
小方沒動。
二人僵持了會,是小方先退下陣來,狀態糾結地把袋子遞給她,用極快的語速解釋:“惠姐,這個藥,呃這個藥江哥也只是偶爾吃……”
李施惠開啟袋子,裡面放著一大瓶白色藥瓶,她原以為這是甚麼止疼片或者消炎藥,看清上面的字後,呼吸一窒。
她慢慢地擰開瓶蓋,發現藥瓶裡已經空了一半。
這是一種治療精神分裂的強效藥物。
推開單人病房的門,李施惠只看見病床上隆起一個大包,江閩蘊把自己埋在被子裡,發出輕微窸窣的聲音。
李施惠屏息片刻,才意識到江閩蘊在哭。
“江閩蘊,怎麼了?”
顫抖的鼓包忽然一停,僵在床上,而後慢慢舒展。
“李施惠……?”江閩蘊仍把臉埋在被子裡,悶悶地詢問,“是李施惠嗎?”病房內傳來一聲響動,他幾乎是鯉魚打挺般翻身坐起來。
李施惠眉頭輕蹙:“你的腿……小心點!”
江閩蘊的手好得差不多,腿卻似乎總是疼,去哪都要人扶著。
“沒事……我可以忍。”他一雙哭紅的眼睛盯著李施惠,受傷的那半張臉還可笑地墊著兩張紙,如今隨淚痕一起貼在臉上,輕輕飄揚。
江閩蘊小心翼翼地問:“惠惠,你沒生氣?”
“我生甚麼氣?”李施惠把手中緊緊攥著的白色藥瓶,輕輕地放在一旁的床頭櫃上,雲淡風輕地說,“小方幫你帶的藥我拿上來了,我讓他先回去了。”
江閩蘊看看那瓶藥,又看看面色平靜的她,臉色刷得白了。
“你……我……”他一副驚恐到極致的樣子,嚇得結結巴巴,乾燥發白的嘴唇死死抿著,“你不知道……李施惠……你不知道對吧?”
李施惠心底發澀:“我不該知道甚麼?”
江閩蘊的眼淚突然流下,崩潰地喊:“你不該知道我的病!他為甚麼要把我的藥給你?!我付他那麼高工資就是為了讓他做這些工作的!!他怎麼能……這麼不負責的人就應該……”
李施惠沒想到江閩蘊會有這麼大的反應,連忙解釋:“是我讓他拿給我的,你別怪他!”她想把話題扯回正軌:“江閩蘊,你……”
江閩蘊卻陷入了一種不正常的幻想,不停重複:“早知道就應該開除他開除他開除他……”他瘋子似的抱住腦袋扯自己的頭髮,用力敲擊頭骨,顛三倒四地說:“都怪他都怪他都是因為他李施惠又要我噁心討厭我都怪他!!誰叫我是精神病我就不應該發照片發照片發照片李施惠肯定被我醜吐了我為甚麼為甚麼為甚麼要發那麼多訊息去騷r……”那兩張貼住他臉頰的紙被他一把扯下來撕碎,露出因縫線而發紅的傷疤。
“江閩蘊,冷靜一點!你冷靜一點好不好?”
江閩蘊的頭忽然被一雙軟如柔荑的手托住,緊緊壓進一張平坦又不停起伏著的小腹裡,鼻尖飄來一陣幽然的暖香。
單人病房裡開著暖氣,熱融融一片,李施惠的羽絨服敞著,江閩蘊的鼻尖隔著一片緊身的黑色羊絨衫磨著她的面板,蹭動間頂起一小縷褶皺。這件是他買的,他記得。
李施惠目睹江閩蘊驟然癲狂的樣子,緊張得瞬間發汗,下意識伸手抱緊他,害怕他做出更多自殘的行為。
江閩蘊一開始還在她懷中持續地咒罵自己,聲音卻越來越低,到最後只剩低聲哭泣:“李施惠,我病了……你繼續討厭我吧。”
“我不討厭你,我甚麼時候因為這個討厭過你?”
“可是我今天又發病了,發病的時候沒有藥吃,只能不停地想你,給你發了好多訊息,你沒有回,一定噁心死我了吧?”
李施惠回想起那些亂七八糟的簡訊,心頭一陣悲怮。也許她早該察覺到江閩蘊的不對勁是生理性的,可她不知道江閩蘊究竟從甚麼時候開始病,又到底病得有多嚴重。
“抱歉,”李施惠迷茫到眼眶溼潤,手無意識地插進他的碎髮間,從後腦慢慢撫摸到他的後頸,“今天下午我在忙,所以沒看手機。”
江閩蘊被她摸得很舒服,閉著眼擠出一點眼淚,蹭在她的毛衫上,善解人意地說:“我知道,我知道……你不用解釋,永遠不用。”
李施惠卻覺得更愧疚幾分,抱著他四處張望:“有沒有熱水,你哭過肯定很乾,我給你倒點水喝?”
江閩蘊的心思已經飛了,含含糊糊地“嗯”一下就算回應,專注地把自己的臉深深埋在她的小腹上。李施惠身上太香了,香得江閩蘊懷疑她是被甚麼香料醃過,他越蹭越熱,越聞越熱,嘴唇開始不過癮地叼起她衣服上的褶皺,咬在齒間吮吸。
腹部傳來一陣摩擦產生的癢意,李施惠起初並沒有注意,收回抱著江閩蘊的手,視線尋找著她需要的水杯。
她正欲後退一步,腰際忽然被一雙線條分明的手臂緊緊地箍住,強勢地往前一扯,小腹幾乎是立刻撞在江閩蘊的臉上。
李施惠弓著腰,條件反射把手撐在江閩蘊的肩膀上,輕輕喘氣:“你……”
“別走……李施惠……”隔著羊毛衫,李施惠忽然感受到一陣溼潤的觸感。
她聽見江閩蘊模糊的喘息,終於意識到了甚麼,整張臉乍然漲紅!
李施惠慌慌張張地看向門口,儘管是單人病房,可沒辦法上鎖,也會有隨時被人推門而入的風險。她用力地推拒男人寬闊的肩膀,壓著嗓子說:“江閩蘊……你、你要不要臉?會有人來!”
“沒事,不會有人,我……也不做甚麼。”江閩蘊眼疾手快地關了房間的燈,一邊安撫她,一邊從她後背衣襬的邊沿探入,發癢的疤痕輕輕刮在她身上充滿香氣的針織布料上,指腹瘋狂嗯柔著她的要窩,揉得發/軟。
忽然,羊毛衫突兀地膨脹,緊/致的布料被誇張地拉成球狀。
乾燥又熱烈的吻開始在平坦柔軟的肌膚上跑馬圈地,李施惠只覺得自己手軟腳軟想如一隻熟透的蝦那樣蜷縮起來,不停捶打他的後背,低聲說:“你說好不……”可江閩蘊已經完全無法剋制。
整整半個月,他只獲得了和李施惠發簡訊的機會,頂多偷摸著吻她幾次。
動彈不得的那段時間,他看著她像塊肥肉一樣偶爾過來晃晃,吃不了摸不著,連手都牽不到,後來他坐起來,終於能用行動不便的藉口倚靠著她去洗幾次澡。
她一開始不願進去,撐死扶著他到門口,他就在裡面滑倒,受傷的腿又紫了一塊,他不停道歉說自己不是故意的,看她一邊掉眼淚一邊幫他擦背,沒忍住深深吻了她幾口,卻被她發現他下面腫,掉淚的女人冷笑著問要不要幫他剁了。
之後李施惠就給他找了個男護工,又狠狠晾了他幾天,晾得他不敢造次。
再然後就是今天。
雖然知道她在加班,可是心頭邪惡旖旎的念想止不住草長鶯飛,撞上下午又受了一回驚嚇,江閩蘊只想抓住李施惠勻給他的那一點點時間拼命確認她的存在。
“沒事……沒事……”江閩蘊的大腦其實已經宕機了,只會虛假地重複“沒事”兩個字。
就算有人來又怎麼樣?
他們合法夫妻都做過,親/熱一下犯法?
腰腹又窄又柔軟,落滿發紅的印記。
江閩蘊完全吃不夠,唇舌一點點上移。
他快速地托住李施惠的臀腿抱起,讓她分坐在自己的腿上。
一隻手熟練地破解了李施惠藏在背後的密碼,在昏暗緊窄的衣服裡,江閩蘊如願隔著一層肌膚,大口吮吸李施惠的心臟。
另一隻則深入谷地,慢慢地點撥屏障,疏通溪流。
李施惠的側臉無力地垂靠在那團鼓起之上,眼睛仍盯著病房門口的方向,瞳孔卻早已失焦,在江閩蘊懷中寒症似的顫。
“不……!”她的眼睫微動,驚鳥似的一縮,江閩蘊卻退出衣服挾裹的領地,抽出溼漉漉的手指,像要把她嵌入骨血那樣更加用力地勒緊她,仰著頭雨點般吻她的頸,“我不那樣,我不會那樣……”
他勾著她的脖子,整個人向後倒去。李施惠伏倒在他身上,撐不起身體,唇肉卻被分秒不讓地攫取,像是渴望江閩蘊渴望到要主動俯身求吻。
“你還記得嗎……你還記得我們第一次……我想要那種。”江閩蘊病態的冷白面板也飛起一抹紅潤,傷口詭異而又豔麗地在李施惠面前晃盪。
她的腦袋被江閩蘊一條舌一根指一張臉攪弄得五迷三道,愣愣地望著他,重複了一遍:“第一次……”
江閩蘊溼潤的手指惡意地蹭過李施惠的嘴唇,抱著她笑。
那場醉酒,是他們雙方公認的“斷片”,所以並不算真正的第一次。
甦醒後,李施惠不知道是怎麼回事,江閩蘊也在她面前不斷表示非常意外、震驚、無所適從、無法想象。
但是責任是要負的。因為無論是男生還是女生,貞操都是很重要的,所以任何想要逃避責任的一方,都會被社會輿論狠狠譴責。
江閩蘊的原話如上。
李施惠那時本就苦惱迷茫,又被他一通歪理繞進去,眼痠地說:“我不要你負責!”
“可是我要你負責。”
江閩蘊戴著口罩,和李施惠在人來人往的F大女生宿舍樓下拉扯不清,“你說走就走,扔下我一個,我今天就要在這要個說法,你不會想讓你那些同學都知道你是個甚麼人吧?”
他們就這樣彆彆扭扭地成為了一對,不過很長時間都沒有再進行過那種嘗試。
直到江閩蘊告訴她他那方面的功能好像出問題了。
那時候已經放了寒假,江閩蘊慌張的樣子讓李施惠也十分擔憂,想拉著他去醫院看看,江閩蘊卻不好意思,問能不能麻煩她先幫他試試。
“怎麼試?”李施惠又不是沒上過生理課,立刻否決,“那種不行!”
“才不是那種!”江閩蘊好像也惱了,“我是說手!”
李施惠真以為自己想歪了,紅著臉說:“那也……不好。”
“呵……怎麼不好了?我就是從那次開始不行的,一直沒告訴你而已。”江閩蘊面色微沉,“李施惠,你把我搞壞了,卻甚麼責任都不想負?多洗個手的事情你都不願意!”
老實人又被扣了頂大帽子,她急得不知如何是好:“可是我……我不想看見。”
好像,很醜。
“那就去我房間,沒光,你甚麼也看不到。”他們在一起之後依然分房睡,以至於李施惠幾乎沒進過江閩蘊的房間。
她被江閩蘊牽著手拉進那間黑乎乎的屋子,門從她身後關上的瞬間,李施惠甚麼也看不見,背脊一陣發寒。
“江閩蘊……”她喏喏地喊他的名字,想打退堂鼓,卻聽見耳邊傳來衣料摩挲的聲音。少年很快環抱住她,把她面對面攬進懷裡,李施惠輕易地摸到他光果的手臂,腹肌,以及大腿。
“你怎麼……”她瞪大了眼,沒想到江閩蘊竟然全都……
“去醫院看病也是這樣的,你不是在給我看病嗎?”江閩蘊捧著她的臉輕笑,惡意抹□□,“還好你沒去Q大,要是每天給這樣的病人看病怎麼辦?”
李施惠有些無語:“那是救死扶傷!”
“嗯。你現在就是在救我。”他的舌尖與少女綿綿勾纏在一起,一隻溫熱寬大的手包裹住她細白的手掌,引導李施惠去到正確的地方。
又涼又軟,好像真的沒用。
李施惠終於打起幾分救死扶傷的精神,詢問道:“江、江唔……然、然後……?”
“李施惠……”江閩蘊的聲音有點啞,“你親我一下,親一下試試?不然沒用。”
他們不是在親嗎?李施惠不懂這之中的區別:“我們、唔、我不是在親嗎?”
江閩蘊的聲音又有點惱,退開一點:“要你親我!”
黑暗降低人的恥感,李施惠似乎也沒那麼怕他了。
她腦子一抽,吧唧一口用力地貼在了江閩蘊的嘴唇上。
被攥著的手突然也被對方用力地握緊。
緊得李施惠怕江閩蘊把自己掐斷。
黑暗中,李施惠只能感受到自己嘴唇和掌心的溫度。時輕時重,時緩時急,她像是在親手見證一棵樹的成長,漸漸的,他就已經無法被輕易環住,稍不留神,又突然在她掌心開花結果。
“夠了……!你壓根沒事……”李施惠臉紅得仿若滴血,掌心黏糊糊的東西被江閩蘊帶著抹蹭在他起伏的腹肌上,“放我下去。”
“李施惠……”江閩蘊死摟著她的腰不放,帶著輕微的喘息聲說,“我也要幫你治治……”
“治甚麼?”
李施惠的手無意識地抓緊江閩蘊病號服的衣襬,記起江閩蘊所謂的“那樣”的內容,羞得七竅生煙。
“不……唔!”
她剛想拒絕,就被江閩蘊笑著吻住,翻身壓下。
作者有話說:正文完結後立刻寫三個番外,分別是小方視角宗越視角林至承視角