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06章 聚餐(修) “你覺得這對你是不痛不癢……
江閩蘊離開後, 李施惠抽回了被宗越緊握著的手。
掌心的熱量飛速流逝,環繞在他們身側暖融的氛圍隨著她的動作陡然跌入冰點。
“我那樣說他,你心疼了?”
李施惠的雙手背在身後, 輕快地解釋:“我不心疼。”
她的指節絞在一起,補充道:“他讀不讀書和我們有甚麼關係?走在路上裝作沒看見就好了。”
宗越涼涼地點破:“李施惠, 你知不知道, 你話裡話外都是在怪我不該說他?”
他目光灼灼地盯著她:“你猜他為甚麼會在控院院慶的時候出現在這裡?為甚麼會報這種山寨的具身智慧研修班?不會是猴子突然想開智了吧。”
李施惠避開他的眼睛, 冷淡地側過臉:“我不知道, 也不想知道,他做甚麼和我沒關係。”
“對,和你沒有關係。”宗越明明學過很多非暴力溝通的理論,卻在此刻被內心從未平復的失衡瞬間推翻,“李施惠,你能不能換位思考一下。如果有一個在外人看來十分完美的女人, 和我結婚多年,離婚後依然對我虎視眈眈,你身為我的現任女友, 你能心胸寬廣到毫不介懷嗎?”
李施惠的後頸發麻。
原來她和宗越關於江閩蘊的那道坎, 從江閩蘊走進宗越的工作室那天起,就一直存在, 一直都沒有越過。
她深吸口氣, 極力保持冷靜:“是,我也做不到不在意,但宗越……至少我不會隨隨便便懷疑你。我會選擇相信你說的所有話, 看見你做的所有行動。”
“是嗎?”宗越的手慢慢攥緊,“那麼有幾件事,我想聽聽你的版本。”
李施惠的心頭“咯噔”一響。
“甚麼……”
“在巴爾的摩, 你說你沒有遇到槍戰,但江閩蘊卻告訴我他幫你擋了槍。”
“在南城,我給你打電話的那個晚上,江閩蘊告訴我他和你在海灘邊接吻。”
“李施惠,你說我究竟該相信誰?”
李施惠的臉色一白。
“宗越,我……”她眉頭輕擰,正在迅速組織語言。
宗越看著李施惠的表情,心頭一陣冷風吹過。
答案在他心中瞭然,但抬頭,卻看見拐角處閃出一個黑影。
男人立刻環住李施惠的肩膀,把她抱進懷裡,溫柔地打斷她:“小惠,你沒必要解釋。我知道他說的都是假的,他只是想要透過意淫你激怒我來拆散我們,所以我從來沒有把他胡編亂造的那些謊話放在心上。”
李施惠沒想過江閩蘊竟然真的會用那些事噁心宗越,不由齒列發寒,身體輕顫。
“不是這樣的……”
剛剛因江閩蘊可憐的眼神而產生的憐憫也煙消雲散。
李施惠得知江閩蘊從大學退學,是在他們結婚之後,李施惠拍完畢業照回家那天。她還穿著學校發的學士服,和江閩蘊拍了一張合照,看照片時隨口問起他的畢業時間,卻得知他早就退學的訊息。
江閩蘊坐在她身邊,輕描淡寫地看著李施惠,用一句因為拍戲太忙賺錢重要懶得考試就退了的解釋打發她。
她那時的表情一定如遭雷劈,又驚又怒,現在回憶起來卻已平靜無波,只覺得江閩蘊的退學是咎由自取。
宗越把臉輕輕搭在她的肩上,聲音充滿委屈:“我相信你,但我只是實話實說點出他的學歷,你就在意,可他當著我所有同事的面,說我勾引有夫之婦,說我是第三者的時候,你知道我有多難過?李施惠,我要的從來不是你的解釋,而是你從今天起不要再分任何一分眼神給那個流氓人渣!”
李施惠的眼眶微微發紅,內心充滿對宗越的愧疚:“好,以後……我不會讓他再傷害你。”
宗越的眼睛盯著她身後那個去而復返的男人,把臉埋在她的肩頭:“只要你愛我,他就不會傷害到我。”
李施惠回抱住宗越,她的聲音在空寂的長廊裡輕輕迴盪:“宗越,我只愛你。”
她的臉深深埋進他溫暖的胸口,並不知道身後一道冰冷的視線正凝視著他們。
宗越身上曾經令人十分安心的木質香湧進李施惠的鼻端,卻帶來陣陣癢意。
李施惠抬手碰了碰鼻尖,心想也許是她的鼻炎又犯了的緣故。
——
本科同學的聚會,自李施惠畢業後只舉辦過兩次。
第一次是李施惠剛入職明城大學那年,她忙得像個陀螺,無暇參加,只能遺憾錯過,第二次就是今天藉著院慶的機會,班長牽頭請來當年幾個專業課的老師,在F大正門的得月樓一聚。
李施惠從不參與任何班級事務的管理,性格又比較內斂,存在感向來不高,好在因為成績優異又樂於分享和解答,挽救不少同學於期末的水火之中,人緣一直都不錯。
推開包廂門,裡面熱鬧非凡的聊天聲此起彼伏,李施惠朝幾個和她打招呼的同學點點頭,安靜地坐到自己本科室友柳一倩身邊。
柳一倩是個挺個性的女生,頭髮短得像個假小子,人生最大的夢想就是仗劍走天涯,和李施惠是上下鋪。她本科畢業後先是去了個國資車企幹研發,後來辭職出來又考回F大讀研究生,今年馬上畢業,李施惠看她朋友圈隔三差五曬旅行照,還挺羨慕。
聚會往往都是半邊喝酒的半邊不喝的各自坐,李施惠來得晚,喝酒那群人已經開始推杯換盞,聲量最大的是個矮胖的男生,李施惠不記得他的名字,還是柳一倩嘴角抽搐著提及:“沒想到現在混得最好的竟然是周喜德這小子。”
周喜德。
李施惠慢慢想起來,他當年好像是個控院學生會的幹事,沒多大官位卻愛耍官威,就因為和柳一倩不對付,成天扣李施惠她們寢室的衛生分,影響四個人的評獎評優,最後是柳一倩鬧到學院才解決了這件事。
她那些年大多數時候不在學校,對周喜德這個人的印象已經不深,如今看著對面春風得意的老同學難免有些疑惑:“他後來去哪發展了?”
“搞了個皮包公司,呵呵。”柳一倩低頭吃了一筷子冷盤,“你不是在明城大學教書麼,你們學院也搞大創吧。”
“嗯,我是指導過幾個學生。”李施惠不明所以地點點頭,“聽說拿獎保研能加分,所以大家還挺積極,不過大多隻是拿實驗室裡的東西包裝一下寫份專案書。”
“可不,就是看誰能吹而已。”柳一倩笑了笑,“他就是幹這個的,幫那些人對接校企資源包裝專案,還搞甚麼初創孵化器,反正是薅政府學校的補貼羊毛,和掮客沒差。”
“哦。”那的確是個小商機,李施惠事不關己地應和,現在為了加分,付費發期刊搞專案的學生不少。
“但是最近好像結識了個甚麼貴人,一進來就得瑟得不行。”
“誰?”
“還藏著掖著呢,不過他肯定要來敬你。他剛剛一進來就在問,‘我們班搞具身的李教授呢?’,人早就瞄準你這個老實人要搞事。”柳一倩壓低聲音幸災樂禍,“我最愛看班門弄斧被打臉了,待會小惠別收斂啊。”
李施惠也忍不住彎唇,搖頭:“老同學的面子還是要給。”
酒過三巡,周喜德果然春風得意地晃悠到李施惠和柳一倩這邊,端著杯白酒敬李施惠。
“小惠!上次你沒來,可把我盼著急了。”周喜德喝得滿臉通紅,一副和李施惠哥倆好的樣子,“聽說你一直在明城大學搞機器人,最近怎麼樣?”
“挺好的。”李施惠客客氣氣和他碰了碰杯,“老周呢?過得還好嗎?”
“嗐,瞎湊合過唄,不過兜兜轉轉,又和小惠你成同行了。”周喜德誇張地搖搖頭,“可惜你當年就是領頭羊,我在屁股後頭跟著跑,現在還是一樣。”
李施惠靜靜抿了口飲料:“聽說你開了公司,恭喜。”
周喜德果然圖窮匕見,擺手道:“小公司罷了,只不過最近碰到個大機遇,誰知道能怎麼樣?你呢?在研究甚麼方向啊,有機會我們可以合作合作。我知道,你們當老師的也要完成橫向指標,我出錢,你出技術,我們攜手幹票大的。”
李施惠微微一笑,謙虛婉拒:“也就瞎研究罷了,幫不了甚麼忙。”
周喜德滿嘴酒氣,食指和拇指合併一搓:“你可別看不起我這個老同學,你要開發甚麼,我分分鐘拿出個幾千萬是沒問題的。”
“噗……”身邊傳來柳一倩繃不住的笑聲。
“是啊,老周是真發達了。”一個男同學走過來,攬住了周喜德的肩膀,“小惠,你剛剛來得晚沒聽到,老周背後現在可是靠著一個錢多事少的大投資人,你跟著他混準沒錯。”
“誰啊?”另一個跨行去投行的男同學插話道,“這幾年經濟不好,現金流太差,風投都收緊了,現在能拿到投資的都是這個。”
他用力比了個大拇指。
大家吃得差不多,聽見他們的閒聊,好奇地走過來,在李施惠和周喜德身邊圍成一個圈。
周喜德見大家的視線難得都投在他身上,用力地挺了挺微凸的啤酒肚,眼裡虛榮快要將眼球擠爆。
他把自己的黑色的手機殼亮出來,指著上面金色的簽名:“看看這個……認得出嗎?”
為了讓所有人都看清,周喜德還特意握著自己的手機晃了一圈。
一個女同學先讀出那個名字。
“江閩蘊?”她的聲音有些尖細,“這不是個很有名的演員嗎?”
周喜德手機背面十分眼熟的字型,讓李施惠在一瞬產生失神。
她確認這是江閩蘊的簽名無誤。
“老周你開玩笑的吧?江閩蘊投你?”剛剛比大拇指的投行男失笑著搖頭,“他們那種人一般不都買房買黃金嗎?居然趕新鮮來玩初創?”
“做演員這麼賺啊?隨手拿得出幾千萬?我怎麼記得他和我們差不多年紀。”讀出江閩蘊名字的女同學咂舌,“不過好像他新電影票房又破十億了。”
“不!”周喜德搖著頭,極力澄清,“江閩蘊不一樣!他可不是單純的演員,人家開公司的,他身後那家影視公司就是他開的,人有錢的很。”
周喜德得意洋洋地說:“而且他可不是甚麼都不懂。我之前和F大一起搞了個培訓專案,專門講怎麼入局具身智慧的,人家可是風雨無阻地過來上了半個月課,說明早就對這個領域感興趣了。”
原來那個野雞專案是他搞的。
李施惠又無語又無奈。
就這水平也想騙別人的錢。
江閩蘊那蠢貨也真願意被人騙。
周喜德把視線轉回李施惠身上,笑著說:“怎麼樣,小惠?這麼重磅的陣容,不加入說不過去吧?”
李施惠直直地看著他,知道他只不過是要找個冤大頭託底繼續哄著金主投錢而已,擺出一副感興趣的樣子:“好啊,你們要做的專案是甚麼,總得說來聽聽吧?”
柳一倩在李施惠身後輕輕撞了撞她的腰。
“這個……”周喜德干笑,在座不少人都深耕機器人相關行業數年,他一個滿嘴跑火車的商人在同學們面前,哪裡說得出多麼專業的東西,找個託詞,“這可涉及公司機密了吧,小惠你要是想了解,待會我們私下聊。”
李施惠露出一個好意的笑容:“聊聊大方向才知道匹不匹配嘛,如果不合適,我還能幫你介紹點博士的同學。”
“對,我記得小惠的導師是宗魏啊,咱們控院的靈魂人物,老周你可算是找對人了!趕緊跟我們說說,指不定這專案就成了。”柳一倩的手搭在李施惠的肩膀上,笑眯眯地幫話。
周喜德明顯聽過宗魏的名頭,看李施惠的眼神都不一樣了,吃驚地說:“竟然是宗院士……早知道今天就帶專案書過來請小惠過目了……”
“是不是Lotion?”李施惠提醒他。
“沒錯沒錯,我們公司就在開發這個專案。”周喜德一聽“motion”就知道沒錯,趕緊點了點頭,附和道,“小惠你們最近也在研究這個?”
李施惠輕笑:“嗯,這個概念在十年前就已經被突破了。”
全場一靜。
所有人的目光都悄悄地從周喜德移到李施惠身上。
“啊,這、這……”周喜德沒想到這個素來低調老實的女同學竟然玩了他一把,滿面通紅,“哦……我記錯了,不是、不是這個。”他哈哈一笑:“是在做靈巧手,我剛聽錯了。”
行業內基本的認知他還是有的。
“我說呢,老周肯定是記錯了。”李施惠寬慰周喜德,配合他打圓場,“靈巧手現在依舊是大熱門。”
“沒錯,就是靈巧手,靈巧手。”周喜德想李施惠應該不是故意的,原本繃緊的神經鬆下來,長吐口氣。
“那你們打算用甚麼模型訓練靈巧手呢?”李施惠依然是虛心求教的樣子,“是SLAM還是Behavior Cloning?”
這次周喜德很嚴謹,一本正經地說:“肯定都會嘗試的,畢竟靈巧手的動作預測需要大量的資料……”
圍觀的投行男第一個笑出來:“老周你喝多了吧!我一個看過兩份行業研究的外行都知道那倆過時了,現在都是在用AI做預測。”
周喜德額角滲出不少汗,他看了一眼端著飲料站在人群中心人畜無害的李施惠,臉皮被打得發腫,尬笑著接茬:“哦對、對、今天喝太多了,腦子實在是轉不動……”
但在場所有人都已經知道這位老同學究竟是幾斤幾兩。
李施惠笑了笑,主動化干戈為玉帛,和他又碰了一杯:“老周,茍富貴,勿相忘啊。”
柳一倩率先跟著笑起來,緊接著所有人都笑起來,連最擅長做和事佬的班長都忍不住笑。
只有周喜德站在李施惠對面,一張臉僵硬地擺出笑著的造型。
這場小小的風波過去,大家又四散開各聊各的,一個和李施惠同方向的男同學坐過來和李施惠閒聊,他在大廠做大模型開發,兩人交流了一番最近業內的動向。
“我剛剛過來的時候,看見韻融科技的寧總也在得月樓吃飯。”男同學推了推鼻樑上的黑框眼鏡。
李施惠輕輕挑眉:“寧雋融?”
“是啊,韻融科技最近有大動作,聽說下週要開全球釋出會,陣仗搞得很大。”
“我收到他們公司的邀請函了。”李施惠點點頭,“聽說是全球第一款家用人形機器人,我很期待。”
“不好說。”男同學感慨著搖搖頭,“這些企業的噱頭大於實質,不過直播我還是會關注的。”
“有噱頭已經是重大突破了。”
二人想起剛剛牛都吹不起來的周喜德,不約而同地笑了。
李施惠起身去洗手間洗手,身後跟來一串腳步。
“小惠!你等等。”
李施惠回頭,看見周喜德跟在她身後。
“老周。”李施惠點點頭,表情很淡,“甚麼事?”
周喜德搓了搓手,不願放棄,懇求她:“關於合作的事,我們能不能再聊聊?你也知道,我是個外行,但資金肯定沒問題,專案你出就好,我以前就知道你是踏踏實實幹事的人。”
李施惠沉默不語。
“實在不行……你給我介紹點願意幹的人?我按比例給你抽成。不需要像你這麼牛逼的,在讀博士也行。”周喜德接著說,“老師這些年也不好乾,我知道,你的考核也要資金要專案,小惠,我們是彼此成就啊。”
李施惠心底竄起一股無名火。
她知道周喜德在她這碰了壁,肯定還會去找別人,世界上多了去為了錢願意和他同流合汙的人,更別說弄出一個欺騙江閩蘊的專案也不需要多麼高的難度。
江閩蘊被周喜德坑蒙拐騙幾乎是板上釘釘的事。
她的眼神漸漸冷下來。
與此同時,一陣腳步慢慢地從長廊盡頭走近。
周喜德喝得太醉,撐著一邊粉白的牆面,孜孜不倦地說服她:“更何況,你真的別太有心理負擔。江閩蘊是演戲演得好,對具身智慧的認知其實和那些暴發戶土老闆沒有差別,你隨手發的一篇論文估計都夠糊弄他七八年了。七八年啊,玩得起初創的人誰不願意等七八年?要是真到了失敗的那一天,他還是日進斗金的大老闆,大影帝,我們賺的蠅頭小利,對人家不過是不痛不癢的一根毛而已。”
李施惠明明答應過宗越,再也不要分一分眼神給那個流氓人渣,明明告訴過自己,他們之間的所有已經一筆勾銷,從此他是死是活和她沒有半分關係。
可是在周喜德大放厥詞的這一刻,她還是忍不住調轉視線,注視著在周喜德背後一步一步朝她靠近的那個男人。
“你覺得這對你是不痛不癢嗎?”
“土老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