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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04章 黑稿(修) 好啊,我放過你。

第104章 黑稿(修) 好啊,我放過你。

“你愛宗越嗎?”

“嗯。”

“比愛我的時候還要愛嗎?”

李施惠沉默片刻。

而江閩蘊很快地笑了:“那肯定是。”

“嗯。”

她也輕鬆地贊同。

這就是他們最後的對白。

李施惠靠在斑駁的牆面上, 看著那個肩線寬闊的男人拎著自己的西裝,轉過身,一步一步朝樓下走去。

在漸遠的腳步聲裡, 他離開她的世界。

此後的一週,江閩蘊音訊全無。

和宗越坐在電影院裡時, 李施惠看著大熒幕上纏綿悱惻的男女, 忽然有些走神。

你愛我我愛你的命題, 走到三十歲的關口, 對她來說已經沒有太過強烈的吸引力。

至少比起在影院門口看見江閩蘊《早歸》的巨幅宣傳海報時,宗越牽緊她的手加快步頻的敏感度要低很多。

他們心照不宣地在江閩蘊的攪局後不再提起那個名字,也心照不宣地在約定好的觀影時間裡換了另一部愛情電影。

這一次是宗越提前訂票。

在漆黑的影院裡,男人穩穩地握著她的手,兩個人十分矜持地靠坐在椅背上。

前排有人在影片最熱烈處接吻,李施惠看見那兩個羞澀而年輕的剪影慢慢靠近, 又極快分開,忍不住笑了一下。

“怎麼了?”宗越側頭輕聲問。

李施惠搖了搖頭,把視線重新放在熒幕上。

散場的時正逢幾場電影一同結束, 人流擠在影院出口的通道, 宗越護著李施惠慢慢往前走。

兩個年輕女孩挽著手走在他們前面,一個女孩打著哈欠刷手機:“這片好無聊, 男主粉還好意思輔酶叫他小江閩蘊, 兩個人的相同點就只有結過婚,我就說還是看《早歸》吧。”

另一個女孩義憤填膺:“不看不看,都說了我要堅決抵制出軌男的電影!”

李施惠走在她們身後, 微微一愣。

出軌?誰出軌?

“也沒有錘死江閩蘊吧……就一張有點像他的照片,狗仔都還沒錘。”

“狗仔都說週一見了,你就不要披粉籍說話了……”

李施惠的眼神停留在她們翕動著的嘴唇上。

手腕突然傳來一股挺大的力氣, 讓她有些發疼。

李施惠不明所以地看向宗越,看見他的眼中閃過莫名的失望。

男人轉過頭,閉了閉眼,語速極快地說:“你走錯了,停車場是往這邊下去。”

她反牽住他的手,奇怪地問:“我們不在這裡吃飯嗎?”

李施惠跟著宗越一路走到盡頭無人的電梯廳,沉默的男人方才啟齒:“李施惠,你是想和我一起吃飯,還是想繼續聽她們說話?”

李施惠終於意識到是自己的分心讓宗越不悅,急忙解釋:“抱歉,我剛剛……”

“你剛剛聽見她們在談論那個婚內出軌的渣男,然後你就忘了現在是和我在一起。”宗越的表情十分受傷,“李施惠,我希望你只看著我。”

“不……”李施惠條件反射擰眉,抽回手背在身後,“你到底在說甚麼?誰出軌了?”

宗越看著李施惠疑惑的表情,才發現可能她是真的不清楚。

李施惠對江閩蘊不再關注這個認知,讓宗越心底虯結隱忍的憤怒淺淺散去。

沒甚麼不能告訴她的,江閩蘊對李施惠的背叛就是宗越最好的回擊。

“江閩蘊從幾年前就開始出軌,這幾天全網皆知。”

李施惠渾身一僵。

她這些天醉心於準備博後的面試,完全沒有關注娛樂資訊。

過去那麼多年,兩個人不是沒吵過架冷過戰,但論插足的空間,李施惠真想不到一天三通以上影片電話查崗的男人有甚麼時間自己跑去偷腥。

“不可能……”她幾乎是脫口而出,才發現自己不該在宗越面前說江閩蘊的好話。

宗越落在她身上的目光果然變得難過,他壓低聲音:“照片都被髮出來了,你還在為他說話?這種男人有甚麼值得你留戀的!”

李施惠的心底也產生一絲不被理解的煩躁,但還是儘可能溫和地解釋:“宗越,我對他沒有留戀,要不然我也不會到現在才知道這件事。我只是認為江閩蘊不會做出這樣下作的事情。”

可話音剛落,兩個人都安靜一瞬——

江閩蘊做過的下作事還少嗎?

宗越不再解釋,他調出手機新聞,把那張照片展示給她看。

照片上的男人親密地攬著一個女人的肩膀,回頭盯著鏡頭,在低畫素的畫質中,依稀能描摹出近似江閩蘊的面目輪廓,而女人只露出長髮的特徵,身份不明。

李施惠的心臟重重一跳。

她還記得這張照片發生的時間地點,正是江閩蘊連奪雙金前的那年,她為了安慰他飛過去陪他的那夜。

而照片上分明就是江閩蘊和她!

怎麼會傳成江閩蘊出軌?

一抬頭,卻對上宗越期待的眼神。

李施惠心亂如麻,知道自己不該再對宗越說一些讓大家都不愉快的話。

可為甚麼一張他們的偷拍照會引發這樣一場軒然大波?

李施惠百思不得其解。

她咬了咬唇,情感戰勝理智,最終選擇預設。

落在宗越眼中,是失落而又不解的表情。

他點到即止,不再窮追不捨,安撫般拍了拍李施惠的腦袋,收回手機,換了個輕鬆的話題:“想吃甚麼?我來訂餐廳。”

李施惠正勉力平復呼吸。

她舒展眉目,彎唇一笑,接下他的話:“來頓燭光晚餐慶祝一下,怎麼樣?”

這句雙關語明顯正中宗越下懷。

“沒問題。”

他下意識伸手去牽李施惠,卻發現她的手依然背在一起。

好在這時候電梯來了,宗越沒在意,他攬住李施惠的肩膀,兩個人說說笑笑著往裡走。

吃完飯已是晚上八點,宗越開車送李施惠回家。

他們在車內吻別,宗越抵著她的額頭,輕聲問:“想不想邀請我上去坐坐?”

無風無月的夜晚,很適合與風月相逢一場。

可惜李施惠俗事纏身。

她輕輕吻了吻他的側臉,溫柔地拒絕:“下次好嗎?今晚我得加會班。”

宗越的表情有遺憾,但沒有抱怨,略為撒嬌地說:“那你多留一會。”

李施惠忍不住笑。

她在車裡留了半個多鐘頭,和宗越漫無目的地暢聊。聊老師的病情,聊工作中的趣事,聊學術層出不窮的新觀點,也聊日常生活裡雞毛蒜皮的小事,直到口舌生熱。

和宗越在一起,李施惠能感受到思想的契合。儘管這種契合仍需要時間的打磨,但李施惠願意去打磨,尤其願意交給知曉她過往所有的一切並選擇包容的宗越去打磨。

可惜她的確還有工作需要處理,花費大半天的時間與宗越約會已是極限。

李施惠推門下車,與宗越依依不捨地揮別。

揹著包走進樓道,迎面而來一陣陰冷的風,迅速冷卻李施惠發燙的面頰和大腦,讓她不自覺打了個寒戰。

拾階而上的過程中,李施惠突然想起自那日機場送別後,宗越其實再沒說起過搬去他家的提議。

他們的關係,還是心照不宣地退回了半步。

李施惠輕嘆口氣。

好在她本來也沒有做好迅速推進的準備,抹平因江閩蘊產生的裂隙,穩紮穩打地向前,也許才能構建健康的關係。

只是……

李施惠坐在書房裡處理工作,直到時針掠過數字十二,方才結束。

她的眼睛有些乾澀,滑鼠也已按下關機鍵,猶豫三秒,最後卻還是選擇取消,慢慢移向了瀏覽器的圖示。

李施惠在空白的搜尋框裡,輸入“江閩蘊”三個字。

在網頁彈出來的那一瞬間,李施惠愣了一下。

眼前駭人聽聞的、密密麻麻的謾罵詆譭,讓她感到不知所措。

她的視線凝固在電腦螢幕上,滑鼠赫然標紅的是“江閩蘊疑似婚內出軌”的熱搜。

事件的導火索是她用江閩蘊的微博釋出的那則看似體面的離婚宣告,起初並沒有造成多大的負面影響,江閩蘊粉絲和路人的態度都是尊重祝福江閩蘊的選擇。

但輿論突然變味是在幾天後。

一個叫“吃瓜第一線”的小狗仔突然開直播,聲稱某頂流的深情愛妻人設早已崩塌,幾年前就曾拍到他吃外食的證據,只是當時迫於無奈被捂嘴,現在終於真相大白,真是大快人心。

這場直播瞬間引爆了吃瓜群眾的討論,大家紛紛湧入他的直播間,詢問該頂流是不是最近離婚的江閩蘊。

直播間的觀眾在彈幕上瘋狂刷屏江閩蘊的名字,可惜“吃瓜第一線”視若無睹,一個勁兒指著自己的右上角說:“大家點點關注啊,關注瓜瓜,吃瓜不迷路。我現在人微言輕,還不敢說真話啊,還不敢說真話。家人們點到三十萬粉,三十萬粉,我發照片,好不?”

大家的窺私慾都要爆炸了,終於有個人憋不住,在彈幕中發:“瓜瓜,如果是江閩蘊的話,你就比個‘1’行嗎?”

這條訊息倒是被“吃瓜第一線”精準捕捉,他刻意地咳嗽兩聲,豎起一根食指在螢幕前來回晃:“不是啊,不是啊,大家不要胡亂猜,點到三十萬關注,我發照片哈。”

這段直播被製成切片廣為流傳,有好事者理出了一個從年初江閩蘊的緋聞事件到豆醬《驚天大瓜!全程圍觀某真頂流離婚現場》原帖釋出到江閩蘊受傷被傳自殺再到釋出離婚證照片的完整時間線,從蛛絲馬跡中認定江閩蘊很有可能就是“吃瓜第一線”口中人設崩塌的頂流。

那場直播內容尚且不夠勁爆,但短短兩小時就讓“吃瓜第一線”漲了二十萬粉絲,於是他下播後立刻又釋出了第二期預告,聲稱:“點到五十萬關注,週一見。”

為了確保可信度,他發出了一張模糊的雙人照,也正是這張雙人照,把矛頭徹底指向前幾天剛剛離婚的江閩蘊。

狗仔的話不是真的,可這張照片也不是假的。

李施惠忍不住點開江閩蘊的微博,最新的一條仍是她編輯的短短一句話和一張圖。

江閩蘊沒有刪,任由那條微博靜靜地掛在首頁。

評論區風平浪靜,轉發區卻罵聲一片。

為甚麼不解釋?

李施惠對蠅營狗茍之流的下作行為感到怒不可遏。

她顫抖著拿起手機,卻不知道該聯絡誰。

思前想後,最後給小方發了條微信:“網上的輿論都是假的,請問我能做些甚麼嗎?”

對方沒有回覆,應該已經休息了。

李施惠脫力地倒在床上,看著夜色中模糊的天花板。

窗外的路燈影影綽綽地照出牆面的黴痕,很像眼淚滴在布面的痕跡,她突然蜷起身體,把臉用力地埋進被子裡。

不知為何,李施惠迷迷糊糊想起大學時還在上升期的江閩蘊。

那時候的江閩蘊無法接受他人的厭惡,面對罵聲總是萬分脆弱,柔若無骨地拖纏著她縮在被窩裡,嚷嚷著自己在大家眼裡原來已經醜得沒法見人,於是一整天都不想動。

而李施惠往往絞盡腦汁誇他多麼多麼好看,男人還死活不信。

“你嘴上說我的嘴唇好看,結果親都不願意親。”江閩蘊把臉縮在被窩裡,悶悶不樂。

李施惠立刻親了他的嘴唇一口,大方誇讚:“是真的很好看啊。”

可他還是不開心:“看來只有嘴唇好看罷了,你誇我眼睛好看也是說說而已。”

李施惠又親了一口他的右眼皮,結果江閩蘊立刻找出自己左眼的茬:“果然,大家說我左眼有痣很醜。”

“不醜啊,多好看啊。”

她摸了摸他的小痣,一碗水端平地吻了吻他微顫著的左眼瞼。

等這麼輪著親了一圈江閩蘊的臉,江閩蘊不累李施惠早已累得喘氣,以為他終於能開心點,竟然又聽他說:“我的上嘴唇還沒有被親過,是不是很醜……”

李施惠這才意識到自己被江閩蘊耍了。

“不親了……”她氣得要下床,卻被他抱著腰一把拽住:“你親完我就想跑?”江閩蘊翻身壓住她:“公平起見,我也要親你……”

江閩蘊俊美無儔的臉在李施惠眼前慢慢放大,而後輕輕吻在她的嘴唇上。

可再分開,忽然變成昨夜面帶微笑的宗越。

李施惠睜開眼。

天光大亮,響著鬧鈴的手機在枕邊不停振動。

時間來到週日早上九點。

長髮遮擋住李施惠倦怠的臉,心底不知為何有些晦澀,她伸手摸索著手機,無力地摁掉了鈴聲。

靜靜地在原地趴了會,想起還沒準備好的面試,學校的課程,學生的論文,正在推進的專案,還有周一見,李施惠煩躁地用腦袋磕了磕柔軟的枕頭,頑強撐起身體。

手機置頂是宗越發來的早安。

惠:小熊揮手.jpg

她選了個表情包發過去,而後關掉手機,遊魂似的去樓下領取自己的早餐,坐在便利店的長凳上,啃著日復一日差不多的包子豆漿。

手機一振,也許是宗越或者學生的訊息,李施惠拿出來一看,卻看見和小方的對話方塊上躍。

“惠姐,你今天下午有空嗎?”

握著豆漿杯的手一頓,她很快打字:“有,是說輿論的事情嗎?”

對面回覆得很慢,再傳訊息已經是李施惠回到家中:“不,是關於財產分割的事,江哥委託律師和你聊聊。我今天下午帶律師來找你,你看可以嗎?”

李施惠盯著這行字,差點忘了那份懸而未決的協議,於是和他們約在明城大學附近的咖啡廳。

江閩蘊向律師提出修改意見,所有的資產裡只要白色別墅和高中時的房子。

李施惠翻看著紙張,輕輕搖頭:“公司我不要。”

江閩蘊醒後,遲遲沒有收回包括公司在內贈與她的一切,這也是李施惠掌握著他微博許可權的原因。但李施惠只是替失憶時的他暫代管理,既然江閩蘊已經恢復記憶,她不可能會拿走他的心血,也不想再與他有交集。

“您還有沒有別的修改意見?”

李施惠又把內容從頭到尾認真看一遍:“不動產我都不要,別的沒有了。”

緊接著,坐在李施惠對面的律師給江閩蘊打電話。

男人的聲音模模糊糊地從電話另一端傳來,字句很短,李施惠甚至聽見了一聲低啞的咳嗽。

她眉心微擰。

律師溫聲轉達:“江先生說,公司歸他,不動產歸你,日後會有專人打理,您看可以嗎?”

李施惠不願再爭,既然他願意給她送錢,何樂而不為?

她點了點頭,少頃,新的協議放在她的面前。

李施惠提筆簽字。

一筆一畫寫下自己名字的時候,李施惠竟聽見耳邊傳來割袍般的裂帛聲。

晃神抬頭,對面代表江閩蘊的兩個人卻仍公事公辦地靜坐著。

律師收好所有文件,禮貌起身。

小方跟著站起來,衝李施惠客套地告別,好像壓根沒把網上腥風血雨的言論當回事,直接轉身離開。

“等一下。”

李施惠喊住小方:“明天就是週一了,那件事……你們找到解決的辦法了嗎?”

小方站在原地,尷尬地摸了摸鼻子:“惠姐,這件事和你沒關係,都是因為江哥最近風頭正盛,所以趁他離婚,對家就給我們下黑水了。”

“怎麼會沒關係呢?”李施惠忍不住咬了下嘴唇,“如果我沒發那條微博……”別人又怎麼會有可乘之機?

“所以現在是沒有任何解決辦法,眼睜睜看著別人潑髒水?”李施惠不想討論無法改變的事實,只想解決問題,因為就算重來一次,她還是會發出那條微博。

小方低聲說:“現在的想法是看明天狗仔能放出甚麼料,如果繼續歪曲事實就告他吧。”

“這是甚麼爛方法?”

李施惠這個不諳娛樂圈規則的人都知道,發酵這麼久的謠言只憑一紙訴狀怎麼能堵住悠悠眾口,相反人家還會笑你是做賊心虛。

小方嘆口氣:“公關部其實準備了好幾套方案,但江哥不同意。”

李施惠一靜。

她意識到那會是甚麼方案,輕聲問:“是不是需要我出面?”

“不不不,惠姐你可千萬別告訴江哥是我說的……這些方案已經被他徹底否決了。”

李施惠知道自己不該當縮頭烏龜,握著手機的掌心一緊:“不會……我來聯絡他。”

“誒……”小方的聲音有些遲疑,“不過江哥最近身體不舒服,恐怕心情不好。”

李施惠聯想到電話裡傳來的那聲咳嗽。

“那……”她垂下手臂,產生不去打擾的動搖。

小方忽而補充:“但這件事越鬧越大,昨天、昨天有品牌已經下架了江哥的廣告……他最近上的那部電影票房也大跌,公司上下都急得火燒眉毛……”

李施惠深吸口氣:“那我還是打電話問問吧。”

她與小方告別,回到卡座。

手指點開通訊錄上下滑動,她才突然想起江閩蘊的號碼還靜靜地躺在黑名單裡。

李施惠盯著那串號碼,腦海中一邊是網路上對江閩蘊鋪天蓋地的辱罵聲,一邊是江閩蘊趾高氣昂地說“不是說不聯絡了?又忍不住找我幹甚麼?”

沒錯,在那一天,當江閩蘊走到臺階下時,她還說了一句話——

“江閩蘊。”李施惠注視著他的背影,最後一次叫住他,而男人看向她的眼神裡分明藏著殘存的期待。

她明明看見了江閩蘊的期待,卻殘忍地滅殺:“以後不要再聯絡了。”

但內心的是非觀在此刻壓過了出爾反爾的尷尬,李施惠的指腹摩挲著已經黑屏的手機,咬了咬牙,把電話打了過去。

咖啡廳的落地窗透射晴光無限,李施惠看著窗外秋衣濃郁的街景,把手機貼在耳邊。

鈴聲振了好幾下,才響起被接通的聲音。

“嗯?”男人的聲音沙啞虛弱,傳進李施惠的耳朵裡,讓她的心跳漏了一拍。

見沒人說話,江閩蘊輕輕喚了一聲:“是李施惠嗎?”

再聽見這個曾經最為熟悉的聲音,李施惠卻感到一絲陌生和拘束。

原本想好的開場白不知被忘在哪個角落,李施惠不察自己正在蹙眉,低聲詢問:“你……生病了?”

“咳,沒有……還好。”江閩蘊那端傳來悉悉簌簌的響聲,音色漸漸清明,“只是有點低燒,沒甚麼大礙。”

她一怔,竟然不知道該說些甚麼。

通話冷場,反倒是江閩蘊先開口:“你找我,有甚麼事嗎?”

“沒……不,”李施惠本不想提讓病人難受的話題,但既然是抱著解決問題的態度來的,她只好硬著頭皮說,“我看到熱搜了。”

江閩蘊的語氣陡然急迫:“李施惠,我沒有出軌。”

“熱搜上的照片是我和你,幾年前在京市的時候,你還記得嗎?還有之前梁辛玉那件事,咳咳……”江閩蘊急得被嗆住,咳得驚天動地,還不忘澄清,“我和她、和她甚麼都沒有……咳咳,我真的、真的沒有出軌。”

江閩蘊的反應,好像和她想象中的不太一樣。

李施惠動了動嘴唇,想勸他先別說話。

“我相信你,你不用解釋。”

其實信和不信在此刻並沒有甚麼區別,她只是想先安撫住那個好像快把肺都要咳出來的男人。

“嗯,我沒有別的意思。”聽筒中傳來極其微弱的哽咽,卻被江閩蘊迅速壓制住,“我只是想和你說清楚,之前讓你受委屈了,對不起。”

李施惠喉嚨一哽,情緒逐漸焦灼,趕緊無視掉他的道歉,單刀直入:“我來是想問問,有甚麼是我可以幫你做的嗎?”

江閩蘊清淺帶笑的聲音斷續傳來:“不用,李施惠……我不需要你為我做任何事。”

他依然有些咳嗽,但溫聲說:“我只希望……咳,網上的謠言不要影響你的心情。”

李施惠擰緊的眉頭漸漸鬆開。

她單手扶著額角,沉悶地說,“不是影響我的心情,而是這件事本就因我而起,我沒想到一條微博會產生那麼多惡意抹黑中傷你的言論,所以如果你需要我出面澄清,請直接告訴我。”

另一端安靜了幾秒鐘,李施惠也隨之屏住呼吸。

“李施惠,你是在關心我嗎?”江閩蘊忽然發問。

李施惠極快否認:“不是……”卻又抿住嘴唇。

“好,我明白了。”男人的語氣果然消沉下去,卻依舊溫柔,“這件事和你沒有關係,你就當不知道好了。”

江閩蘊緩緩開口:“你發微博,一是因為我對宗醫生做了錯事,二是因為我在頒獎禮上向你魯莽地表白,錯因都在我身上,你做得無可厚非。所以這條微博產生的後果,本來就應該由我一併承擔。”

“更何況……”江閩蘊頓了頓,“如果你出面為我澄清,證明那是很多年前的我們,就意味著你曾經的婚姻狀況會被徹底公開,等你再婚後,別人會怎麼看你,又怎麼看待宗越呢?”

他的臺詞功底極好,一段話行雲流水地念出來,說得在情在理。

李施惠當然能為自己的衝動買單,可能否一併承擔宗越被別人看待的眼光呢?

她啞然了。

風拂過窗外鬱鬱蔥蔥的香樟樹梢,一隻鳥自林間竄起,朝著遠方撲扇而去,漸漸沒為白日盡頭的一粒塵。

李施惠死死盯著它消失的那一點,眼眶微微發酸。

江閩蘊說了很久,身體也滲出病態的疲累。

這幾天,他搬回他們曾經的家,睡在和李施惠一起睡過的床上。

李施惠和別人結婚的場景幾乎夜夜侵襲他的夜晚,他每每都從奮勇阻撓開始,到李施惠用一句“不要再聯絡”擊敗退場,然後在睏倦和失眠兩種狀態中反覆橫跳,槍傷處始終未愈,生出一點腐肉,最後發起高燒。

外面的雜蟲亂叫,江閩蘊本想撒手不管,就算不演戲,他也餓不死自己。現在的他不缺錢,只求吊著一條命別死就好。

直到小方告訴他,李施惠發來關心他的訊息。

江閩蘊看著那條簡短的訊息,差點懷疑她被盜號了。

畢竟李施惠之前就已經冷漠到就連他摔下樓擋了槍都不聞不問,更別說在他傷害宗越之後,她恐怕會撫掌大笑身陷這場網暴裡的自己是自作孽不可活吧。

小方沒等到他的指示,擅作主張地提議:“江哥,我把實際情況告訴惠姐吧?”

江閩蘊卻可悲地發現,明明李施惠已經決絕到這個份上,可但凡流露出一絲微渺的縫隙,他也忍不住像個蒼蠅一樣趴上去叮一口。

他靜了會,低聲囑咐。

“不,你把律師找來……”

而現在,江閩蘊如願以償地接到了這通電話,卻不知道能跟李施惠再說些甚麼。

因為他讀懂了李施惠的沉默。

主動對他施以援手,不是在乎他,而是因為李施惠高尚的良心陷入不安,猶豫是否真的幫助,卻是實實在在為了她正在乎著的宗越。

江閩蘊又想起了那件罩住他的外套。

人活在蜜罐裡的時候,是不知道自己的生活有多甜的,只有餓得活不下去的時候,才會不停反芻那些富有而又幸福的瞬間。

那時候他不懂李施惠為甚麼要拋下他陪林至承離開,現在卻明白了那些李施惠給過他的已經過期的愛。

“李施惠。”江閩蘊又一次打破沉默。

“嗯?”李施惠模糊的輕哼傳來。

她還在聽,這個認知讓江閩蘊的嘴角淡然彎起。

他把手機緊緊地貼在自己的耳朵邊,輕聲寬慰她:“你放心,我不會有事的。”江閩蘊擺出最大度最體貼最講道理的樣子:“這件事我會有辦法解決,你不用……在意。”

他清楚,她不是在擔心。

“你打算怎麼解決?”

“明天你就知道了。”江閩蘊還是沒忍住,攥緊拳堵在唇邊,輕咳兩聲,賣了一個微不足道的小關子。

耳邊是李施惠輕微的呼吸聲,他倒進溫熱的羽絨被裡,彷彿她還躺在身邊。

江閩蘊自嘲一笑:“另外,宗醫生的事我很抱歉,但他已經把我拉黑,煩請你幫我轉達歉意。”

這次他不待她的回答,彬彬有禮地道別:“李施惠,再見。”

“再見。”

江閩蘊那端迅速切斷電話。

李施惠有些茫然,這場通話不僅沒能幫江閩蘊解決問題,反而還得到了他的兩個“對不起”。

奇怪感縈繞在李施惠心頭揮之不去。

那個溫和的,禮貌的,懂事的男人,和她眼中瘋狂的、陰暗的、嬌縱的江閩蘊簡直判若兩人。

李施惠端起面前沒動過的陶瓷杯,無意識地飲了一口,才意識自己點的是咖啡而非溫水。

“咳……”

那種酸苦的味道頃刻佔據李施惠的舌尖,讓她不自覺皺眉。

李施惠忽然意識到,不只是她,江閩蘊也在慢慢放下。

也……慢慢地不需要她。

——

江閩蘊坐在床沿,陸續打了幾個電話。

而後,他赤著腳下床,慢慢路過他曾肆意侵佔過李施惠的表櫃,走進衣帽間。

病毒帶來的高熱像頑強的小兵,一波接一波不停攻佔著他這座堅固但早已豎起白旗的堡壘,讓江閩蘊頭昏腦脹。

李施惠還有一些衣物留在這裡。

他翻找著空了許多的衣櫃,忽然在角落裡,看見那件麂皮外套。

江閩蘊還記得這件外套是兩年前的新款,在產品冊上看見時,他其實是不願意買的。

李施惠的胸脯飽滿,腰又很細,他閉著眼想象她穿上的樣子,都知道能有多馬蚤。

不過後來還是買了,因為同系列有一件男士的外套,也是同種面料,同種工藝,他怕麻煩,索性兩件一起打包了。

江閩蘊扯出這件被李施惠遺忘在角落裡的外套,跌坐在冰涼的地面上,用它緊緊地勒裹住自己的頭顱。

外套早已失去李施惠身上獨特的暖香味,只是一件普通的,可以用金錢買到的外套。

但李施惠卻穿著這件外套回到家,走進這間房間,慢慢朝他走來。

她輕輕拉開拉鍊,大片起伏的雪白間再無他物。

李施惠坐在他身上,溫暖地巢狀在一起。女人溫柔的吻落在他冰冷的嘴唇上。

江閩蘊快要激動瘋了,緊緊地摟著李施惠,劇烈地喘息:“……李施惠,你回來了?”

“老公,我回來啦。”李施惠笑意盈盈地回抱住他,“想我了嗎?”

“老婆……李施惠……我好想你……”江閩蘊毫無章法地狂吻著她,緊緊捏著她的後頸,不停地頂,“老婆……我愛你……我真的好愛你……”

忽然,他吻到了一滴鹹澀的淚水。

抬起頭,李施惠變了臉,淚眼朦朧地看著他。

“老婆,怎麼了?”江閩蘊快要喘不過氣來,吮吸她的頸側,“舒服嗎?你告訴老公……老公愛你,和你生孩子好不好……”

“江閩蘊,”李施惠哭泣著推他,“不要了……你不要這樣……你放過我吧……”

江閩蘊只覺得自己的尾椎被她的哭聲一激,瞬間鬆了,散成一灘爛泥。

“放過你?”他惡劣地掐緊她的腰,她的手腕,軟趴趴地磨蹭,發了狠地問,“放過你誰來放過我啊?”

“我不知道……”李施惠無助地搖頭,不停掙扎喘息,“我不知道,但我真的不愛你了。”

江閩蘊只覺得自己要在李施惠的悲傷中溺亡,可憐地求她:“對不起,老婆我愛你,我離不開你……李施惠我真的離不開你……別走好嗎?我求求你不要走……”

李施惠的臉又變了,變得薄情寡義,冷冷地看著他:“江閩蘊,放手吧,你並不是那個能帶給我幸福,也被我選擇的人。”

不要……

江閩蘊頭暈目眩,力已近竭,緊緊拽著李施惠的手一鬆,混雜著糜爛味道的空氣就大股大股湧進他的鼻腔。

空寂的房間裡,他窒息地癱倒在地。

過了一會,外套下傳來微弱的啜泣。

好啊,我放過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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