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02章 攤牌 “宗醫生,我老婆好看嗎?”
蘇綺認為自己應該是第一個發現江閩蘊側臉有些腫脹的人。
她立刻興高采烈地把這個訊息分享給李施惠, 猜測江閩蘊是被昨天她那一番說辭氣腫了臉,然而坐在她對面觀禮的女人卻遲遲沒有拿起手機。
婚宴設在這家頂奢酒店的貴賓廳,李施惠一入場就被廳內綿延不絕的藍白花海震驚。
“據說有幾十萬朵鮮花。”蘇綺昨天已經來過現場, 再見卻依舊嘖嘖稱奇。
周舟推了推眼鏡:“辦下來估計少說也得五十萬。”
“不止,得七位數呢。”
三個人按照昨天歡迎晚宴的座次入座, 李施惠一抬頭就看見江閩蘊用指腹輕蹭嘴唇, 衝她露出一個偷腥般的微笑。
她煩躁地想, 看來是昨天痛揍他的力度還不夠。
周遭忽然暗下來, 螢幕上開始播放一部短片。
“方孟雨,請嫁給我吧!”
費峻一突如其來的開場白讓在座賓客們笑倒一片。
李施惠轉開眼,回頭去看禮臺中央的螢幕,上面伴隨費峻一的聲音出現了八個大字。
緊接著,一陣浪漫輕緩的旋律響起,費峻一的身影出現在大螢幕上。
“我們現在在南極!待會登陸, 我要在世界的最南端向小雨求婚!”
“我們現在在巴黎聖母院……”
“我們現在在自由女神像前……”
……
每到一個地方,費峻一都對方孟雨說出了那句最開始就已經打在螢幕上的話,直到——
“我現在在WAR3超級聯賽的現場, 今天是小雨職業生涯的最後一場比賽……”螢幕上的男人一副要哭的樣子, 李施惠隔壁那桌——應該是他們電競圈的朋友,原本是笑得最大聲的一桌, 聽到此卻突然安靜下來。
“今天我不打算求婚, 我想對著鏡頭錄一點想對Rainbow說的話。”他看著鏡頭,吸了吸鼻子,“很多年以前, 在小雨你還是一個好學生的時候,是我帶壞了你,讓你走上了歪路, 還傷害了你。”
“如果可以重來一回,我一定不會拉著你陪我去黑網咖裡打遊戲。也許世界上少了電競女王Rainbow,但是會多一個更加快樂的方孟雨。”
“這些年,你一直都在全年無休地打比賽,從一個人打到一支隊伍,無數榮譽證明了你的勝利。但是從去年你的手傷愈發嚴重開始,你告訴我,你可能不得不停下了,那天晚上,我們抱頭痛哭了一場。”
“不說這些……今天本來應該高興一點……不過我已經不敢看你比賽的直播,因為每次看到你的手腕我都很痛。”
“算了,這些話我還是不告訴你了,免得你又要多操心一個人。”他破涕為笑,“我已經開始幻想,等你退役後,我們一起建立一個屬於你的俱樂部,換一個方式讓你的名字永遠在賽場上熠熠生輝。”
“希望我能一直陪你走花路,實現我們共同的願望!”
“你永遠會是我心目中的Rainbow King!”
現場的燈重新亮起,李施惠的視線在雷動的掌聲中漸漸模糊。
“當年我們眼裡那麼不靠譜的一個人,居然能變成現在這樣。”周舟坐在李施惠的身邊,輕聲感嘆。
李施惠眨了眨眼,沒有說話。
司儀是個知名的主持人,在短片的落幕後說了一些暖場的俏皮話,緊接著歡迎新郎入場。
費峻一今天打扮得十分莊嚴,一身純黑西裝,昂首闊步走向禮臺。
奏樂響起,宴會廳的大門緩緩推開,方孟雨一襲白紗站在門外,捧著手捧花朝他緩緩走來。
在距離費峻一還有很遠的時候,他一張俊臉驀然皺起,然後像個小孩似的哭了。
方孟雨:……
眾人:……
直到她走到他面前,李施惠才發現他們都沒有請出自己的父母。
“行了行了。”方孟雨薄皮的臉面已經有點泛紅,她伸手給費峻一擦眼淚,“別哭了,多丟人啊。”
“我居然真的和你在一起了。”費峻一不停流淚,“我絕壁是世界上最幸福的男人!”
臺下又笑聲一片。
費峻一一手握著話筒,一手牽著方孟雨:“感謝大家百忙之中來參加我們的婚禮,今天沒有複雜的儀式,只想請大家吃好喝好。在這裡,我想代我們夫妻說一段話。首先要感謝明蔚老師和蔣廷老師當年對我們的教導和幫助,讓我們受益終身,其次要感謝明城三中的同學們當年對我和小雨的關照,讓我們擁有了最後一段溫暖快樂的學生時光,尤其想要感謝我的同桌江閩蘊,在我最困難最走投無路的時候給我送來接濟和工作機會,我真的感激不盡……”
李施惠的手指微微一顫,卻沒有回頭。
費峻一又認真地感謝了主播圈子的朋友和方孟雨背後的團隊與戰友,一字一句念出了很多人的名字。
安靜的臺下忽然有人帶頭祝他們新婚快樂,而後大家紛紛喊出自己的祝福,這應該不是按照費峻一排練過無數次的流程來走的,但李施惠看見他招了招手,禮花在大家的祝福中盛放在禮臺上空。
方孟雨縮了縮肩膀,在禮花中接過費峻一的話筒,幸福地微笑著:“謝謝大家的祝福!”
有聲音在起鬨:“拋捧花!拋捧花!拋捧花!”
“現在就拋?”方孟雨側頭向費峻一詢問流程。他的聲音還有哭過的沙啞:“都可以。”
因為流程已經不重要了。
氣氛一下就熱鬧起來。
李施惠想起宗越的囑託,下意識坐直身體。
周舟觀察到她的微動作,在身邊驚異地發問:“你不會是想搶捧花?”
李施惠沒發覺背後有道快要把她扎死的目光,坦然說:“是啊,我男朋友希望我能把捧花帶給他。”
周舟的嘴巴漸漸變成了一個“O”,她還不知道李施惠談了新的戀愛,倒是她們身後的蘇綺直接揚聲說:“小雨!往這邊扔!我們要搶!”
費峻一看了眼她們,又看了眼別的桌,本想端水:“還有沒有要搶的?”
原本鬧著要拋捧花的那桌反而沒聲了,嬉鬧著要方隊把捧花給有需要的人。
方孟雨也夠意思,彎著腰把捧花往她們這桌扔。她以為是蘇綺要搶,直接朝她的方向扔過去,結果角度略偏,捧花便落進了江閩蘊懷裡。
江閩蘊緊緊握著那捧花,煞有其事地揚了個笑,把花束舉起來晃了晃,然後又放回懷中。
蘇綺和周舟同時看了李施惠一眼。
李施惠本就只把接捧花當作一個遊戲,沒拿到也無所謂,衝她們搖了搖頭。
倒是蔣廷開口笑道:“小江已經這麼幸福了,乾脆照顧一下我們還沒結婚的同學吧。”
江閩蘊看著李施惠,露出了一個抱歉的眼神:“不好意思啊,我老婆也想要這捧花,我必須帶回去,待會再送一束新的給你,好嗎?”
李施惠的嘴角抽了抽:“不用了。”
侍者送上一例海皇魚翅盅,她低下頭,專注地喝湯。
婚禮結束,李施惠才檢視手機訊息。
周舟:你居然戀愛了?
她回覆:嗯,有段時間了。
蘇綺:江閩蘊臉腫了你發現沒哈哈哈哈哈肯定是被你氣的。
蘇綺:呃一個大男人怎麼能做到臉皮這麼厚……
她回覆:哈哈。
未知號碼:[捧花圖片1]
未知號碼:[合照圖片1]
未知號碼:真好看,我很喜歡。
她反手把江閩蘊的新號碼也拖進黑名單。
李施惠把手機收進口袋,和新郎新娘合影留念後,往房間走去。她傍晚的航班回明城,房間裡的行李還沒收。
她走回房間,發現一捧誇張的漂亮花束放在門口,上面擺著一張紙片:“我們也會這樣幸福。”
誰和你是我們?
李施惠把紙片用力撕碎,關上房門時,把那束鮮花一併關在門外。
收完行李箱後無所事事,距離去機場的時間又太早,她開啟電腦順手加兩小時班。
認真看完一篇論文,解答了幾個本科生的疑問,李施惠有些乏力地揉了揉太陽xue,忽然想起有學生週五給她發來終稿讓她稽核。
李施惠又開啟郵箱,在那條黑體字標題的論文上方,看見了一行英文字體lying for……
是她申請的專案的回覆郵件。
李施惠下意識把電腦“啪——”地合上,不敢直接點進去。她沒想到僅僅過了一個多禮拜就能收到Chelsea團隊的回覆,害怕裡面躺著一兩句冰冷的拒絕。
她抬頭看向陽臺外晴空萬里下的海岸,心臟怦怦直跳。
深呼吸幾秒,李施惠才重新開啟電腦,點開了那封郵件。
“Thank you……”
一段簡短的歡迎致辭下方,緊跟著幾個可供她挑選的面試時間。
李施惠認真核對自己的日程後,和他們敲定了一個準確的面試時間。
按下傳送。
第一場面試定在十天之後。
李施惠開啟手機,習慣性想給宗越發一條微信分享這個喜訊,編輯好內容後,手指忽而一頓。
最終還是一個字一個字把簡訊刪除。
只問:“老師身體怎麼樣?”她記得今天是宗魏化療的日子。
宗越回覆了她一個“摸摸頭”的表情包,而後說:“老頭很堅強/贊。”
他也關心她:“婚禮怎麼樣?有沒有搶到手捧花?”
李施惠彎唇微笑,打字回:“沒有,被別人搶走了。”
宗越本來也是開玩笑:“花無所謂,人別被搶走就好。”
李施惠給他回覆了一個“抱抱”的表情包,想起自己還沒送過宗越甚麼禮物。
退出微信後,她在明城的外賣平臺上挑選了一束和方孟雨手捧花類似的鈴蘭花束,地址上填寫了宗越的工作室。
宗越說想要擺在辦公室裡看,換一捧自己送的應該也是一樣的吧。
過了一會,花店打電話來詢問她是否要寫一張寄語卡片。
李施惠思忖片刻,回覆道:“那麻煩幫我寫一句,‘願你好好工作,天天開心’。”
既然是放在他的辦公室裡,她就希望當宗越看見這束花的時候能夠展顏微笑,又不要太過肉麻。
李施惠又把學生的論文下載下來,打算帶到飛機上仔細改。
她拖著行李箱離開時,與歪倒在一邊的燦爛花束擦肩而過。
——
江閩蘊照例在週一上午提前十分鐘到達宗越的工作室。
一進門,就看見前臺幾個小姑娘笑鬧著圍在那兒對著甚麼拍照。
他來過幾次之後,就開始走一旁的通道直接去獨立接待室,幾乎不會和工作室的工作人員接觸。
如往常一樣,他自顧自朝通道走去,忽然聽見背後有個小姑娘說:“宗老師待會出來看見,估計要開心壞了,這花我剛搜了一下,好貴啊,得四位數。”
江閩蘊的腳步一頓,回頭看向前臺,發現那裡正擺放著一束被人精心包裝好的花。
“那可不,而且鈴蘭花的花語你們知道是甚麼嗎?”另一個小姑娘撐著腦袋賞花。
“是甚麼?”一個突兀的男聲插進他們的對話。
大家回頭,看見走近的江閩蘊,紛紛站直身體,聽見他溫聲問:“鈴蘭花的花語,是甚麼?”
“哦呵呵,江先生。”那小姑娘有點緊張,“是……是那個,‘幸福即將到來’。”
“幸福即將到來。”江閩蘊露出了一個迷人的微笑,“好寓意。”
他想伸手觸碰那束花,卻被旁人叫住:“不好意思江先生,這個……是別人買給宗老師的。”
對啊,就因為是她買的,所以我才想把這束花撕爛。
幸福即將到來?
宗越也配?
江閩蘊置若罔聞,手剛碰到潔白的花瓣,身後忽然傳來一個驚訝的聲音:“哇,誰買了這麼漂亮的花?”
助理們不敢再阻攔江閩蘊,見宗越突然出現,如同神兵天降,趕忙喊了聲:“宗老師,有人給你送了束花!”
大家都鬆了口氣,又開始嘻嘻哈哈:“你快來看看呀,還寫了留言呢。”
江閩蘊一怔,比起花,他更想知道李施惠和宗越會說些甚麼。
宗越擠過來,站在離江閩蘊不遠的地方,當眾光明正大地捧起了那束淡雅的鈴蘭。
“留言呢?”宗越懷抱著花,臉上的幸福已經多得快要溢位來,和江閩蘊一樣,他也更關心李施惠說的話,最後在花叢裡找到了漂亮的留言卡紙。
“甚麼啊甚麼啊,”大家其實都看過了,還是起鬨,“宗老師你讀讀唄。”
宗越看了一眼江閩蘊,覺得還是要照顧一下訪客的心情:“沒甚麼好說的,大家繼續工作吧。”
大家哀嘆一聲,作鳥獸散,宗越微笑著把卡紙妥帖地收在口袋裡,轉頭對江閩蘊說:“我們去客廳吧?”
江閩蘊站在原地,渾身發寒。
在宗越拿起卡片的一瞬間,他清楚地看見了上面的小字。
“願你好好工作,天天開心。”
李施惠的祝福是批發市場裡批發來的嗎?
曾經所有為他獨佔的祝福、示愛、關心,現在全都跟破爛似的賤賣給別人?
但凡李施惠能想出點有新意的表達,他都不至於這麼看不起她!
他緊咬著牙,看著宗越抱著花走在他前面的背影,輕笑——
不過這一切都要結束了。
宗越把花放在辦公桌旁,發現江閩蘊一直盯著那束花看。
“怎麼了?”他一時忘了問,“閩蘊,你是不是對花粉過敏?”
江閩蘊的視線從花束移動到宗越的臉上,冷聲說:“不。”
他一字一頓地解釋:“只是我也很喜歡這束花。”
江閩蘊歪了歪腦袋:“宗醫生願意賣給我嗎?開個價,我現在就能付款。”
宗越忽然感到一陣強烈的、個人領地被冒犯的不快。
他正聲說:“抱歉,如果你喜歡,回頭我可以把購買連結發給你。”
江閩蘊又笑了一下,並沒有糾結:“那算了,我們開始吧。”
心理諮詢是一個長效的過程,至少在宗越的引導和示範下,江閩蘊發現對李施惠表達自己的真實想法不再是一件排斥而困難的事情。他開始慢慢正視內心的真實感受,學著去正確地愛一個人。
“這週末,我們一起度過。原來她一直以為我是因為內疚才和她結婚的,把她氣哭了,不過我已經和她解釋清楚,我是因為愛她才和她結婚的,然後我們就在沙灘邊接吻。”
“但是……我有一個始終沒有辦法解決的問題。”江閩蘊露出了一個非常苦惱的表情。
“甚麼?”
“我當然很想一心一意對她好,可是每次看到她對那個小三關懷備至,就沒有辦法做到不介懷。”江閩蘊笑著說,“但每次我一表達我的不滿,她就十分生氣。有時候我在想,要是那個小三能從世界上消失就好了,這樣我就可以和我老婆永遠過著只屬於我們的幸福生活。”
心理諮詢是幫助諮詢者接納自己的工具,卻沒有辦法對其他人進行改造。宗越十分清楚江閩蘊的癥結在於他妻子的外遇,卻也無計可施,因為多數人在婚姻中的開小差和伴侶的性吸引力、相愛程度沒有任何關係,開小差就是無意識的神遊,因此他只能儘量安慰眼前這個可憐的男人。
“至少和外人比起來,婚姻關係不止保障你們未來幾十年依舊是相互扶持的伴侶,而且還是利益一致的同盟……”
“是啊。”江閩蘊又露出感動的表情。
他忍不住對宗越傾訴了許多,以至於宗越在結束這一次諮詢後,也感到些許沉重。
宗越站起來,在辦公室裡走了走,清空自己繁雜的心情。
忽然,在門口處的地板上,他看見一抹鮮豔的紅色。
他慢慢地走過去。
那是一本結婚證。
宗越意識到,這應該是江閩蘊落下的證件,但為了確認一遍,他還是開啟了內頁。
紅色幕布前的兩個人都是他所熟悉的,一位英俊,一位青澀,都沒怎麼笑,卻親密依偎在一起。
宗越僵硬地蹲在原地。
身後的門突然被開啟。
和照片上無二的男人站在門外。
宗越不可置信地抬起頭。
江閩蘊逆著光,冷漠地俯視著他。
“宗醫生,我老婆好看嗎?”
他緩緩伸出一隻手。
“可以把它還給我了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