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99章 坦白(二合一) “晚安,我愛你。”
“這趟旅程怎麼樣?”宗越坐在江閩蘊的對面。
江閩蘊的臉色是連日失眠染上的蒼白, 好在笑容依舊:“還不錯,我對她說了‘我愛你’。”
“這是一個巨大的進步。”宗越鼓勵的目光落在他的臉上,輕聲問, “那她的回答是甚麼樣的呢?”
江閩蘊沉默了。
他想起在J大醫院明亮的診室,李施惠看著醫生給他處理肩膀上險些被子彈穿過的擦傷, 包紮好的那一刻, 她平靜地問:“江閩蘊, 你是甚麼時候恢復記憶的?”
江閩蘊感到一腳踏空的失重。
到底是哪裡暴露了呢?
他也不太清楚。
但江閩蘊幾乎是下意識伸出手, 用力去抓李施惠垂落的掌心,不讓她逃脫。
而李施惠退後了一步。
她果然很懂他:“應該是摔下樓之後吧,你自知對不起我,不然早就一哭二鬧三上吊要我去看你。”
江閩蘊狠狠咬著牙,又嘗試第二次去抓她,傷口崩了線, 血滲出來,護士走進來,把他按住, 驚呼著給他重新處理。
他被押在那, 死死盯著李施惠。
李施惠又退一步,身體貼住牆壁, 手插在風衣的口袋, 淡定地回望著他:“我謝謝你剛剛對我的保護。如果你是因為對之前種種心懷愧疚,那我已經原諒你了,但如果你是還想要一個複合的機會, 抱歉,我已經說過很多次,我和你永遠都不會在一起了。”
江閩蘊用力睜著的眼球像是被烈火燒灼而過, 變得乾燥而疼痛。
他在李施惠疏離的表情中一把扯掉了連日來溫和的假面,面目猙獰地激怒她:“原諒我?你說原諒就原諒?就這麼放過我?你真是個軟柿子!我都那樣對你了,你還要救我,你怎麼不把這個好人做到底,把我老婆也還回來?!”
“我只是不想計較,不代表我從不後悔。”李施惠輕嘆口氣,靠在他對面潔白的牆壁上,濃密的發散落在肩膀和耳側,眼底是劫後的疲憊,“江閩蘊,我已經後悔和你在一起,和你結婚,請不要再讓我後悔救你。”
“如果你永遠都不能重新和我在一起的話,你救我還是不救我有甚麼區別?”江閩蘊的身形微微顫抖,扯著唇角冷聲質問她,“呵……別以為我沒感覺到,李施惠,剛剛以為我中槍的時候,你心慌了吧?”
“誰擋在我面前我都會擔心,這是人之常情。”李施惠抿著唇,低頭錯開他的視線,拎起提包:“既然你沒事,我先走了。”
江閩蘊一眨不眨地凝望著李施惠的背影不放,在她漸行漸遠的腳步聲中喃喃輕笑。
“哈……我知道……我就知道……你還在意我。”
而我一定會奪回你。
宗越的聲音突兀地打斷了江閩蘊的沉思:“如果沒有正面回答,你可以給我形容一下她的表情,或者動作。”
江閩蘊抬起頭,直視宗越,揚起一個微笑:“不,她很驚訝,也很心疼,緊抱著我不放,連聲叫我的名字。”
宗越內心對江閩蘊妻子的反應存疑:“當時是發生了甚麼嗎?”
“我們出去玩,遭遇了槍戰。”江閩蘊慢吞吞地說,“我立刻擋在她面前,肩膀受傷了。”
宗越的心中忽而一頓,他知道自己不該聯想。
過了一會,他才說:“你真的很愛她。”
沒錯,我就是很愛她。
宗醫生,試問你能在這樣的時刻,毫不猶豫地撲在她的身前嗎?
江閩蘊想起李施惠在槍聲響起前的那一串話,面露沮喪:“可惜她暫時不那麼愛我了。”
宗越指節間的寶珠筆一滯:“其實透過你的描述,我認為她對你仍有感情,也許,你們只是因為有太多誤會和心結沒有說開。”他轉而問起:“你們在國外有敞開心扉聊一聊嗎?”
“算……有過吧。”江閩蘊的眼瞼微動,“她告訴了我一個秘密,一個……曾讓我耿耿於懷的秘密。”
“我可以知道嗎?”
江閩蘊這一次沉默了更長的時間,而宗越沒有打斷。
他忽然袒露道:“宗醫生,你知道嗎?我的妻子拋棄過我五次。”
宗越坐直身體,安靜地看著他。
“第一次,她不告而別。我找了她整整一年,然後發現她的生活過得很不好。”江閩蘊笑了笑,“不過那時候我已經有了一些錢,可以給她提供還不錯的生活。但是因為……因為我在她面前,大概是習慣了博同情,又或者說幹了一些她不會喜歡的事業,我就沒有告訴她,我已經不是當初那個需要被保護的小可憐。”
“所以,在她第二次拋棄我的時候,我以為她只是想回歸到那個把她拋棄過的家庭,無法理解她的選擇。”江閩蘊的眼球覆上一層淡淡的水膜,“在國外的時候,她把事情的真相告訴了我。”
“你說得很對,我們之間真的有太多誤會和心結沒有說開。有時候我也在想,如果我是一個像宗醫生你一樣心智健全成熟的人,我也許就不會帶給她那麼多痛苦。”江閩蘊額角的青筋因為用力微微浮起,“然後第三次……第三次是因為她向我表白,表白過好幾次,我卻覺得她變質的感情毀掉了我們之間的關係。”他笑著說:“當時她為了我,毅然決然放棄了去京市的機會,留在了明城,但是我沒辦法給她回應,又沒辦法拒絕她。”
宗越輕輕“嗯”了一聲,表示理解。
“我可以和她接吻,給她擁抱,把所有的錢都給她,但是我真的沒有辦法愛上她。”江閩蘊的視線遊移到落地窗外,看著高樓下如蟻的街景,“所以她又一次拋棄我,說不喜歡我了,要和別人在一起。”
“有時候我真的很恨她。”江閩蘊的眼淚積蓄在眼眶裡,“她口口聲聲說愛我,卻從來沒有堅定地選擇過我,一旦我猶豫,她就立刻跑得比誰都快!”
宗越也眉心微擰。
“但是……”江閩蘊低頭拭去眼淚,滿足地笑起來,“在我們在一起之後,她就越來越愛我,甚至為了我去整容。”
“我不知道她為甚麼突然有這個想法,但是接到她朋友打來電話的那天,我剛好在明城附近拍戲。”江閩蘊笑得整個人都發顫,“反正是個套著整形醫院名頭的小作坊吧,沒有開刀資格的那種,哈哈,她大出血到差點沒命。”
“你知道沒命是甚麼概念嗎……那是個夏天,天氣真的特別特別熱,稍有不慎就會感染。我到那個診所的時候,地上全是她的血,亂七八糟的醫療器械散落在地上,我差點把那個醫生打死。”江閩蘊的眼淚一滴一滴落在地上,敘述變得顛三倒四,“沒命就是這個人可能昨天剛跟你說過我愛你,然後就從這個世界上消失了。我在搶救室外面跪著,警察來了,然後就開始找人擺平,簽了對賭,還要託人找醫生,後來縫合的時候技術出了點問題,但我覺得能保住命就可以了。”
“更何況一個女人要那麼漂亮幹甚麼呢?只會不停地招蜂引蝶。”江閩蘊突然盯住宗越,笑容陰沉而瘮人,“你說是吧宗醫生?”
他可怖的表情一閃而過,快到讓宗越以為是一場錯覺。
因為江閩蘊的聲音瞬間又變得十分平淡,自然地接起話頭:“她剛醒來的時候,我不知道該怎麼面對她,看著她的臉,我總是又痛苦又興奮,忍不住就壓著她做。不過很快我就開始大量拍戲,不去想那麼多,結果……”
江閩蘊的表情產生了片刻的空白,像是記不起來前因後果:“結果她突然又要和我分手。”
宗越想這大概就是那個女人拋棄他的第四次,但江閩蘊迅速地說:“然後我們就結婚了。”
“我們結婚了八年。”他補充道,“我原本從來沒有想過我會結婚,但相反我是結婚最早的那一批。”
“我們甚麼都沒有,”江閩蘊的手指擦過自己溼潤的眼瞼,“沒有戒指,沒有婚禮,只有兩本結婚證。”他內心酸腐地注視著宗越,“宗醫生,你以後結婚肯定會買戒指的吧?”
“你打算買甚麼牌子的?幾克拉?鴿子蛋吧,要不要我送你?”
江閩蘊的笑容頗有幾分在狂風暴雨中硬要陽光明媚的違和。
宗越沒有回答,他清楚江閩蘊是需要一個發洩的途徑,於是靜待他說完,才緩緩發問:“聽起來,她真的為你付出了很多,那最後一次,是因為甚麼呢?”
十四年三餐四季,八年婚姻,宗越意識到江閩蘊和那個女人的關係也許不再是輕描淡寫的愛或不愛那麼簡單,他們已經成為彼此生命中糾纏最深的枝椏,是無法分割的融血與共。
江閩蘊沒有回答。
他說:“宗醫生,你知道一個餓了很久的人,和一個餓了幾天的人的區別是甚麼嗎?”
宗越眉頭微微皺起,思考幾秒,搖了搖頭。他隱約記得,江閩蘊似乎在賀歲檔演過一個乞丐受到賞識翻身做富翁的角色,幫助他拿下了幾十億的票房。
“區別是甚麼?”
“他們對突然出現的食物反應是不一樣的。”江閩蘊整理好自己的表情,語調平緩地分析,“餓了幾天的人,看見好吃的,應該是立刻狼吞虎嚥的,因為他只是餓了幾天,以前並不是沒有吃過,他知道眼前的東西能讓他飽腹,所以大快朵頤。但是餓了很久的人呢,對於好吃的,第一反應是遲疑,因為他沒吃過,不敢相信眼前的食物是自己的,更害怕吃下未知的東西產生的後果,所以推三阻四。”
“和L……和她結婚以後,我們的生活並沒有甚麼變化,之前是兩個人,之後也是兩個人。”江閩蘊回想起那些年的日子,舌根生出無限甜蜜,“我買了棟帶地契的別墅,打算重建的時候沒有頭緒,乾脆就重建成她以前喜歡的樣子。我經常很晚才到家,但是每次看見她安安靜靜睡在床上或者沙發上等待我的時候,我都會產生類似遲疑的心情。”
“那幾年的她應該是真的很愛我吧,”江閩蘊忍不住對宗越炫耀他曾經擁有如今卻已經失去了的寶物,“我還記得她第一次叫我‘老公’的時候,我正在做飯。她從我身後抱住了我,說‘看看你做了甚麼好吃的呀’,其實我只是給她煮了一碗麵而已。”他又有幾分懊悔:“如果我能回到那一天,肯定要給她做更多更多好吃的,至少要對得起她叫我的那一聲稱呼吧。”
“但那時的我並不想回應她的愛。”江閩蘊的眼底出現一抹灰黯的神色,“過去的慘痛的教訓告訴我,一旦我表露心跡,就會被她棄如敝履,另一方面,我也的確沒有那個能力回應她。”
“我只想趴在她身上,吸走她所有的注意力和愛。所以我很厭惡當我在她身邊的時候,有任何別人來打擾她,分走她看著我的視線。”
“所以……”宗越字斟句酌,“你認為你們的分歧在於你的佔有慾太強烈,而她的情感需求卻又得不到滿足?”
江閩蘊一靜:“也許最開始的矛盾是這樣。”
“你有沒有想過把處理這些事情的權力還給她?比如你之前跟我說過的那些你認為在打擾她的人,你是否有告訴過她,你對此感到介意,生氣,希望她能夠妥善處理好和那些人的關係?”
“你向她大方表達愛意,已經邁出了最關鍵的第一步,接下來你要做的就是和她重建信任。”
江閩蘊抿了抿唇——這就是宗越的手段嗎?
他忍不住確認功效:“宗醫生,你會對你的伴侶如此信任嗎?”
宗越想起那天在車裡對李施惠莫名亂吃的飛醋,和對方堅定的安撫,內心一暖,溫和地笑笑:“其實任何穩定的關係,不都需要建立於信任之上嗎?”
宗越的幸福總是讓江閩蘊倍感扎眼。
宗醫生,真正到了那一天,你還能如此微笑嗎?
江閩蘊也回了他一個同等溫和的笑容:“是啊,我應該儘量讓她自己去處理她身邊那些亂七八糟的人,但是……”
“她現在身邊暫時有一個穩定的外遇,宗醫生,我該怎麼才能處理掉呢?”
——
“李施惠,早安,我愛你。”
“我的傷口好像又發炎了,好疼,他們的子彈上是不是有毒?”
“[流血照片1]”
“[自拍照片1]”
“昨天失眠了一整夜。閉上眼睛就想起你躺在我身邊熟睡的樣子,可是一睜眼你又不見了。”
“嘶,好疼,感覺肩膀快斷了。”
“李施惠,中午好,我愛你。”
“吃午飯了嗎?給你點一份外賣到學校?”
“在看甚麼?”宗越坐在李施惠對面,兩個人在學校附近隨意找了家餐廳解決午餐。
李施惠搖了搖頭,把從未回覆過的簡訊一鍵清空,順便把他的號碼拉黑:“垃圾簡訊而已。”
宗越輕哂:“這段時間資訊洩露確實很嚴重。”
“嗯。”李施惠有幾分心不在焉。
腦海浮現江閩蘊肩膀上血肉模糊的傷口,眼前的餐食都變得不再合胃口。
明明在被她拆穿了偽裝之後,江閩蘊表現出的是想要立刻和她魚死網破的掙扎。
但在緊隨著她遠渡重洋,重返地球的另一端後,江閩蘊又變回一副粘膩纏人到無事發生的樣子。
好在江閩蘊不再介入她的生活,李施惠對那些隔著螢幕的騷擾只需要動動手指無視清空即可。
“飯菜不合口味?要不要再加點甚麼?”
宗越總能敏感地關注到她的需要。
李施惠的心裡泛起一陣溫暖的熱潮,微笑著回答:“可能是早餐吃得有點晚。”
宗越專注地看著李施惠的眼睛:“感覺自你從巴爾的摩回來後,臉有些瘦了,是不是那次槍擊受了驚嚇?”
“沒……沒有。”
李施惠咬了咬下唇。關於巴爾的摩的槍擊事件,知曉她活動軌跡的宗越幾乎是在起床後的第一時間打來電話關心,好在那時她已經獨自返回酒店,只說自己聽見了槍聲,而沒有告訴宗越子彈甚至擦過江閩蘊的肩膀穿透了她身邊的皮質椅背。
“可能是最近的事情太多。”李施惠解釋道,“這學期我又開了一門新課,基金的專案也要開始動工。”
宗越端起一旁盛著蘇打水的玻璃杯,示意李施惠乾杯,笑著鼓勵她:“加油,辛勤的小李教授。”
李施惠忍不住笑,也握住玻璃杯,和宗越輕輕碰了一下,在玻璃杯輕脆的碰撞聲中,她的心情忽然放晴。
她想起師姐說的話,喉嚨輕輕吞嚥:“宗越,我想跟你說件事。”
“甚麼?”宗越放下筷子。
“我投遞了Chelsea團隊博後的專案,在巴爾的摩的時候。”她真誠地直視他,“我認為我應該告訴你。”
宗越的表情並沒有太大變化,他平穩地問:“是有甚麼訊息了嗎?她們約你面試?”
“不。”李施惠深感自己被宗越抬舉了,“甚麼訊息都沒有。”每年或許有成千上萬份全球頂尖的簡歷傳送到那個郵箱裡,而她只不過是其中平平無奇的萬分之一。
“其實我都差點忘記了這件事,直到剛剛才突然想起來。”李施惠失笑著感嘆,“實際上我在會議現場和Chelsea有過幾句話的交流,但看起來她對我並不感興趣。”
“宗越,也許說考慮共同的未來還太過遙遠,不過既然我們在一起,我就應該把我的打算告訴你。”
宗越拿起手邊的餐巾紙,輕柔地拭過唇角,神情正色:“你還有投遞別的專案組嗎?比如你和我爸說過的那個Ramesh教授。”
李施惠內心有些驚訝,竟然不知宗老師連這個細節都告訴了宗越,否認道:“沒有,我只投遞了Chelsea的專案。”
宗越緘默不語。
氣氛慢慢變冷,李施惠的內心產生些許不安:“為甚麼這麼問?”
宗越垂下頭,有些失落:“我只是想知道,你的規劃是想出國讀博後拿到那邊的教職,還是想去大牛組試試身手。”他把紙巾在掌心中團成一團:“李施惠,因為我爸還有工作室的原因,我短期內都不可能出國。”
“我知道……我……”
“如果你只投遞了Chelsea的專案,我會全力支援你去準備,因為每個人都有夢想。但如果你只是想出國做博後,我希望你能在規劃裡多考慮一分我的感受。”
宗越的掌心有些粗糙,隔著餐桌穩穩覆蓋住了李施惠的手背。
他抿著唇笑了笑:“你剛剛說考慮共同的未來還太過遙遠,但是對於我來說,我已經做好了隨時和你一起走進共同未來的準備。”
“李施惠,我希望你能留下來。”
李施惠的臉漸漸變紅,手在宗越的掌間慢慢蜷縮。
他們牽著手走出餐廳,在人來人往的街道上,她聽見他說:“如果你對現在的環境不滿意,依然可以考慮我爸的提議,畢竟……”
宗越沒有把話說完,而李施惠已經全然明白。
畢竟人走茶涼。
她握緊宗越的手,低聲說:“我只希望你和老師都好。”
把李施惠送回學院樓,兩個人匆匆相聚又分別,內心難免不捨。
宗越眷戀地摩挲了一下李施惠的手腕,突然提起:“最近好像沒有見過你戴那條手鍊,是不喜歡嗎?”
李施惠低頭看向自己空空蕩蕩的手腕,腦海中竟然沒有印象自巴爾的摩之後這條手鍊的去處,內心一震:“我……放在家裡了,上課戴這麼漂亮的手鍊不太方便。”
“哦。”宗越並不太在意,“那下次我再陪你挑挑別的日常的款式。”
“好啊。”李施惠也笑著,心卻緊張得砰砰直跳。
揮別宗越,李施惠立刻給師姐和當地酒店發去資訊,詢問是否有見過這條手鍊,此時是巴爾的摩的深夜,對方均無回覆。
她想,無論有沒有找到,畢竟相隔那麼遠的距離,還是重新再買一條。
乘電梯回到辦公室,李施惠路過架空長廊,看見一個女人背對著她倚靠在窗戶邊。
聽聞腳步,女人回過頭來,兩頰微紅,衝李施惠挑了挑眉,喊她的名字:“李施惠。”
李施惠這才發現她手上還握著一聽易拉罐。
她微不可察地蹙眉,朝粟嬌走去:“你喝醉了?”
怎麼會大白天站在學校的窗戶邊喝酒?
“怎麼可能?”粟嬌嗤笑,抬起手腕晃了晃鐵皮罐子,“雞尾酒,度數幾乎為零。”
她指著窗外,突然大聲說:“我當年留學的時候,一口氣喝一瓶白蘭地都不醉!”
李施惠知道她是醉得不輕,分外尷尬,扯住她的手臂把她拉進自己的辦公室裡,安排在小沙發上:“你都醉成這樣,下午怎麼上班?”
“上班?”粟嬌奇怪地看她一眼,“我不上班。還有,你出國開會要報銷的發票趕緊送過去。”
李施惠當她在開玩笑,無奈道:“是發生了甚麼事嗎?在這裡喝酒?”
“哼,我甚麼事都沒有。倒是你!”粟嬌把食指繃得很直,指著李施惠,“你把我拖進辦公室裡幹甚麼?是不是心裡有鬼!”
李施惠一陣無語,不太想管她,坐在辦公桌後開啟電腦:“我能有甚麼事?”
“我都看見了。”粟嬌託著腦袋,笑得一臉邪氣,“你和、你和那個心理系的帥哥在樓下手牽手。”
她拍著胸脯保證,三隻手指豎在耳朵邊:“你放心……你放心,這一次我誰都不會再說,我發誓!”
李施惠本不覺得有甚麼,但被粟嬌這樣一形容,總感覺很奇怪,坦然承認:“他是我男朋友。”
“不、不……我絕對不會告訴江閩蘊的……等一下……”粟嬌突然愣在原地,重複道,“男朋友?”
“嗯。”李施惠點點頭。
“你們……離婚了?”粟嬌呆呆地陷在沙發裡,問了一個蠢問題,“是因為我嗎?”
不待李施惠回答,她漂亮精緻的臉忽然一皺:“對不起……我當時真的、真的是被他騙了,我以為你已經告訴他你懷孕的事……”
“好了,這件事和你關係不大。”李施惠不想再聽。
“對不起。”粟嬌抽抽噎噎著又說了一遍,“所以……那個小孩呢?”
李施惠把目光投在電腦螢幕上,淡然地說:“本來就是假的。過去的事情就不要再提了,我已經放下了。”
她隨手開啟一份文件開始瀏覽。
粟嬌坐在那,突然說:“李施惠,我辭職了。”
李施惠一時詫異,抬起眼看她。
這個女孩剛打敗一眾大神考進這所普通一本做帶編行政老師的那年,曾俏皮地敲開李施惠的辦公室,用一雙靈動的眼神采飛揚地看著她,遞材料的同時做自我介紹:“你好,我是新來的行政老師粟嬌!”
現在卻揉著自己順滑的長髮,有些茫然地對她說:“有時候我真的挺羨慕你們這種很會讀書的人,感覺頭腦聰明應該做甚麼都厲害。我從小學習就很差,在國外的野雞大學學的是珠寶設計,不過學也學得一團糟。”
粟嬌扁著嘴:“我覺得我人生最高光的時刻應該就是考上了這個編制,結果你知道出成績的那天我爸說甚麼嗎?”
她漠然地複述:“他說大學老師更好嫁。呵呵,也許我出生的意義就是找個門當戶對的好人家吧,畢竟給我取這個爛名字的原因也是算命先生說旺他。”
粟嬌口袋裡的電話響起來。
她掏出手機,愣了兩秒才接通:“嗯?哦。”然後結束通話電話,起身和李施惠告別:“我走了。洩露你秘密的事情真的很抱歉,可能我從小就是個不討喜的人吧。”
李施惠看著粟嬌踩著高跟搖搖欲墜的樣子,不得不走過去扶她:“你要去哪?”
“有人、有人接我……回家,在樓下。”粟嬌有些不舒服,把腦袋搭在李施惠的肩膀上。
“我送你吧。”李施惠輕嘆著把她扶過去等電梯,有些不解,“那你為甚麼要辭職呢?和父母鬧彆扭?”
粟嬌定定地看著她:“你們這種大神不會理解的……”她低聲說:“米蟲也想奮起啊。”
電梯來了,她們慢慢走進去。
在下滑的電梯廂裡,粟嬌抱住了李施惠,把腦袋放在了她的肩膀上:“李施惠,真的對不起,既然……我說了你的秘密,我也告訴你一個秘密吧。”
“甚麼?”李施惠託著她的腰不讓她摔倒。
“我結婚了。”她湊在李施惠的耳邊低語。
李施惠有些驚訝:“前幾天?”她印象中粟嬌年初還在相親。
粟嬌忽然笑起來,笑聲迴盪在電梯裡。
門開了,她們一同走出去。
一個西裝革履的男人站在一輛深黑的邁巴赫前等待,見到她們,朝這邊走來。
李施惠想這就是來接粟嬌的人。
卻聽見粟嬌盯著那個漸近的男人,輕聲說:“是在很久以前……留學的時候,跟一個兜裡沒有半個銅板的窮鬼。”
那個男人走到她們面前,衝李施惠禮貌地點點頭:“我來吧,謝謝你。”
李施惠鬆開手,看見粟嬌被他攔腰抱起,那個男人也許是聞到她身上的果酒味,口吻有些嚴厲:“你不知道自己酒精過敏?”
粟嬌趴在他肩頭,沒搭理他,衝李施惠擺了擺手臂。
對不起。
粟嬌輕輕做了一個口型。
李施惠當晚回到家才收到溫婕的回覆:“我記得當天下午和你一起逛街的時候,那條手鍊還在你手腕上,會不會是落在酒店了?”
與此同時,酒店方也傳來訊息,聲稱並沒有找到李施惠的手鍊。
李施惠又認認真真翻了一遍自己的行李箱,依然沒有發現手鍊的蹤影。
一個不妙的猜測順著李施惠的脊骨從後背涼涼地蔓延開來。
李施惠猶豫片刻,從簡訊箱黑名單裡拖出江閩蘊的號碼,發出了第一條簡訊:“在巴爾的摩的時候,你有沒有看見過一條手鍊?”
等待江閩蘊回覆的中途,微信突然彈出一個新的群訊息。
李施惠點開,發現是蘇綺拉了一個群:單身夜狂歡四人組
李施惠:……
她返校這幾天,被工作的事忙暈了頭,忘了手鍊,也忘了週末是方孟雨的婚禮。
蘇綺已經開始瘋狂往群裡甩單身夜必備活動和遊戲的連結,號召大家群策群力,李施惠本想直接找人代禮,一時插不上話說出要缺席的發言。
這時,江閩蘊回了她的簡訊。
“終於肯理我了?”
“[手鍊圖片1]”
“你是說這條?”
李施惠的瞳孔微微放大,盯著江閩蘊手裡的那條手鍊,急切打字:“沒錯,可以把它還給我嗎?”果然是掉在了他車上。
“誰送你的?”江閩蘊坐在地毯上,看著電腦螢幕里正在低頭打字的李施惠,啜飲了一口加滿冰塊的酒,掌心用力揉捏著那條冰冷的鑽石手鍊。
很快,李施惠回覆他:“是我自己買的,可以還給我嗎?我可以給你一筆感謝費。”
啊,感謝費。
江閩蘊輕笑一聲,酒氣從唇邊散逸。
替她擋了槍都沒有給一分感謝費,為了拿回宗越送的手鍊卻願意施捨給他碎銀幾兩。
好感動哦。
“不用,我直接還給你。”他善心大發,慢悠悠地摁著鍵盤,“不過我人在外地,過幾天直接飛南城,你會去費峻一的婚禮吧?和他結婚的好像是你高中室友?”
李施惠微微張唇,有些糾結,如果只是週末,倒也有空,更何況這還是和曾經的朋友們難得相聚的機會。更關鍵是,她不必在明城與江閩蘊碰面。
江閩蘊的簡訊又彈出來,思慮周全:“你不想見我,到時候就請別人幫忙轉交。這麼貴重的物品,還是託付給我們都熟的人比較好。你再找別人來拿我也不想見。”
李施惠看著那條嘮叨的簡訊,忽然覺得江閩蘊簡直正常到不正常。
“好,謝謝。”李施惠謹慎地打出了三個字,正準備開啟訂票軟體看看航班。
江閩蘊的訊息緊隨其後。
“晚安,我愛你。”
作者有話說:能認出來的原因我的理解是十八歲的江是絕對不會說“我愛你”的,其實三十一歲的江已經說過或真或假的我愛你,意味著他的心結在八年中慢慢解開,只是還沒有到完全解開的時候就又徹底碎了。
抽抽抽,漸漸有人下線,馬上就要到掉馬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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