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98章 混亂 “李施惠,我愛你。”
李施惠來到巴爾的摩的第四天, 應邀前去拜訪溫婕一家。
溫婕的丈夫在J大做AP,她們住在離J大稍遠的北區公寓。李施惠本打算打車過去,出發時竟然看見小方等在酒店的大廳裡。
見到她, 小方打了個招呼,走過來:“惠姐, 去哪裡?”
李施惠的視線裡沒看見江閩蘊的身影, 大大方方地對他說:“準備去拜訪一個朋友。”
小方瞭然地點點頭, 又問:“那你怎麼去?”
“打車吧。”李施惠已經開著打車軟體, 低頭看了一眼螢幕,暫時還沒有司機接單。
“打到了嗎?沒有的話我送你吧,這邊我都挺熟。”小方笑了一下,像是為了打消李施惠的疑慮,“江哥今天出去談事了。”
李施惠下意識想問甚麼事,好在及時止語。溫婕剛巧打電話過來, 問她甚麼時候到。宗魏在M國發展的弟子們今天藉著IRS會議的契機,大多聚在巴爾的摩,於是決定在溫婕家組織一場聚會。
“大概二十分鐘吧, 我打車來。”她看了眼還站在一旁的小方, 取消掉訂單,“那就謝謝你了。”
“沒事兒, 告訴我位置就好。”小方支著一張笑臉面對這個目前都還算是他老闆的女人。
李施惠報出溫婕家公寓的地址, 和他一起上了那輛賓士斯賓特。
溫婕家是2b1b戶型,李施惠一進門就聽見了客廳裡孩子的哭聲。
幾個師兄手忙腳亂地抱著不足兩個月的小朋友哄啊哄。溫婕懶洋洋地坐在沙發上,看著他們狼狽的樣子笑。
“Who are you”一個四歲大的小女孩蹬蹬蹬跑到她面前, 仰著腦袋看她。
溫婕循聲看過來,笑著招呼李施惠:“你怎麼總最後到?快過來陪我說說話!把小悠也帶過來。”
“這個小朋友是誰?”李施惠坐在溫婕身邊,恭喜她成為媽媽。
溫婕攬著那個小女孩:“你師兄弟弟的女兒, 他們一家都定居在巴爾的摩,所以她聽不太懂中文。”
李施惠摸了摸小女孩的頭髮,誇了一句“So adorable”。
“可不。”溫婕一臉無奈,捏了捏小悠肉乎乎的臉頰,“本來我做夢都想生個像我們家小悠這麼可愛的女孩,結果生了個小魔王。”
小魔王被那群師兄送回她懷裡,低聲嗚咽著。
李施惠看著那個襁褓中閉著眼吃手的嬰兒,心底突然產生了一種十分奇怪的悸動感。
她還沒見過這麼小的孩子。
李施惠伸出一根手指,輕輕戳了戳寶寶吹彈可破的臉頰。
眼角泛著淚痕的嬰兒鬆開被吃得溼乎乎的手,在空氣中閉著眼胡亂摸索著觸碰他的東西,沒有摸到,又開始無理取鬧地大哭起來。
溫婕看出了李施惠的好奇,把孩子塞進她懷裡:“你試試看,能不能把它哄好。”
李施惠抱著孩子的手臂瞬間僵硬,推拒道:“我不會……”
“沒事兒,拍他的屁股,然後像搖籃一樣慢慢晃他,就不哭了。”溫婕笑眯眯的,“我剛開始也不會,都有個過程嘛。”
於是李施惠嘗試著輕拍孩子的背,感受到他在自己的懷中慢慢變平靜的那個過程。小傢伙睜開眼,一雙黑眼睛滴溜溜好奇地看著與他對視的大人,然後“哈”地笑了,兩隻藕似的手臂亂揮。
李施惠看著他,心忽然就動了。
“他喜歡你呢,剛剛幾個師兄哄他都沒笑一下。”溫婕撐著腦袋看向李施惠,低聲打趣道,“小惠甚麼時候也和宗越生一個小寶寶吧。”
李施惠慌慌張張地看了周圍一圈,提醒她:“師姐,都是八字還沒一撇的事情……”
“放心,放心,我是不會告訴他們的,等你們倆結婚發邀請函,給大家來波surprise!”溫婕的丈夫走過來,把孩子從李施惠懷裡接走,讓她們繼續聊。
李施惠笑了笑,眉宇間卻藏著一點糾結。她和溫婕交流了一番在IRS會議的見聞,忍不住提起Ramesh團隊和Chelsea團隊的成果,以及他們都在招博後的事情。
“他們做的和老闆做的方向有共通之處,但之前我和你姐夫也討論過,最近Stanford在具身領域可以說勢如破竹,我們國內在這個領域的水平,比起Chelsea團隊要落後很多。至於Ramesh團隊,雖然也講應用,但是應用程度完全比不過Chelsea,還是偏理論。”
“是的,我更想做應用方向。但是在明城大學,做個真機實驗都束手束腳,更別提應用。”李施惠難免有些沮喪,“我有時候真不知道卷這個教職的意義在哪裡。”
溫婕的手搭在她肩上捏了捏,開玩笑安慰她:“看得出,我們的小惠現在道心不穩,要麼要破境要麼要黑化了。”
李施惠忍不住笑:“我一介肉體凡胎簡直和你們這群得道飛昇的沒法說。”
溫婕跟著她笑起來,兩個人笑了半天,溫婕才正色道:“其實,老闆之所以會把你和宗越戀愛的事透露給我們在明城的這群人,何嘗不是希望你能抓緊接他的班呢?你也別怪我太直白,畢竟宗越又不搞學術,最後老闆的就是你的。”
李施惠斂了笑意,沉默下去。
“而且就算你想要來Chelsea團隊做博後,難道不要先告訴宗越?萬一他不同意,且不說申上了,要是沒有申請上,你們之間肯定會有嫌隙。”
“愛情總不能當飯吃吧。”李施惠兩手一攤,她已經不是十八歲的心境。
“可老闆家的飯能撐死你。”溫婕哈哈大笑,拍著她的肩膀,“好了好了小惠,我可是支援你來m國投奔我的哦,只是攘外必先安內,宗越這樣的好男人千萬別放過了。”
李施惠輕輕點了點頭,兩個人轉而聊起別的話題。
飯後,溫婕說好久沒有出去轉過,於是放著丈夫在家陪一群同門聊天,挽著李施惠帶小悠出門購物。
溫婕在樓下的品牌服裝店裡大殺四方,小悠坐不住,她的注意力總是容易被各種花花綠綠的小物什分散,李施惠就牽著她到街對面的商超給她買點吃的,順便再買點送給溫婕小寶寶的小禮物。
“李施惠。”一個聲音在在她準備牽著小悠過馬路時突兀地響起。
江閩蘊眼瞼下泛著淡淡青黑,穿著深色的機車夾克,一身肅冷地站在她身後。
“你……”李施惠望著他,皺了皺眉。
她一開始沒想明白江閩蘊是怎麼找到這個地方來的,後來才意識到,應該是小方告訴了他。
“Let's cross the road!”小悠晃動著李施惠的手,對要逛超市這件事表達自己的迫不及待。
李施惠只好匆忙回頭,仔細觀察了一下馬路兩邊,先行牽著小悠往對面走。
江閩蘊跟上來,腳步平穩地走到小悠的另一邊,儘量自然地問她:“這是誰家的小孩?”
他的手放在夾克口袋裡,攥緊到發抖,努力平復自己突然看見李施惠拉扯著一個小孩時內心的慌亂和恐懼。
不知為何,李施惠牽著孩子的背影,居然和他幻想中的一模一樣。
只是在那時,她身邊已經站著宗越。
李施惠帶著小悠走到超市門口,奇怪地看他一眼:“是我師姐家的孩子。”
“哦……好。”江閩蘊遲鈍地點點頭,整個人有些僵硬地站在那,“那你牽著她幹甚麼?”
“給小朋友買點吃的。她坐不住想來逛超市。”
李施惠竟然從江閩蘊的語氣的語氣中聽出了一絲埋怨。
江閩蘊低下頭,對上小悠好奇的眼光。
你怎麼不牽著我?我也可以想逛超市。
就因為我不是小孩?
江閩蘊打量著那個應該會被李施惠認為可愛的孩子,緊繃的神經稍微鬆懈,心臟就在瞬間被徹夜未眠的疲倦攻陷。
他突然非常懊悔,為甚麼離婚前沒有滿足李施惠要個孩子的願望。這樣哪怕離婚了,讓孩子哭著求媽媽陪著逛逛超市的時候,他也能隔著孩子牽牽她的手。
江閩蘊不太擅長和小孩相處,嘗試著單膝蹲下,語氣柔緩地平視她:“你要買甚麼?叔叔給你買。”
小悠一臉茫然,縮著肩膀朝李施惠靠近了一點,眼睛卻還是盯著江閩蘊的臉。
李施惠有些想笑:“她聽不懂中文。”
江閩蘊似乎沒有惡意,但李施惠並不想和他多接觸。
她準備去拉小悠的肩膀,卻聽江閩蘊忽然斷斷續續地說:“I can buy …… anything …… anything for you.”
李施惠放在小悠肩膀上的手忽然僵硬。
她垂著頭,目光定格在那個正在用笑容討好小朋友的男人的臉上。
一種強烈的、李施惠早已深埋的疼痛和酸楚,突然隨著江閩蘊這句話、這張臉從她心底瘋狂湧出。
“我一想到那個賤種就煩。”
“她還要我和她一樣愛這個賤種,怎麼可能?”
……
賤種兩個字再次清楚地在她耳邊迴盪。
為甚麼呢?
李施惠迷茫而怨恨地盯著江閩蘊。
一個素不相識的孩子,你都能夠溫柔以待,為甚麼輪到你自己的孩子,就變成了你口中惡心人的東西呢?
江閩蘊,到底為甚麼?
那時候的你就這麼討厭我?
江閩蘊得到了小悠的首肯,搖著尾巴期待地看向李施惠,卻一眼見到她眼底脆冰似的冷漠。
他頓時收了笑容,慌忙起身。
“怎麼了?”江閩蘊緊張地看著她,“是不是哪裡不舒服?”
李施惠不想再搭理十八歲的江閩蘊,只想徹底抹去自己腦海中所有關於他的慘痛的記憶。
她繃著唇角,轉身直接帶小悠往超市裡走,突然被人用力攥住手腕。
“等一下!”
“小惠……”
溫婕提著幾個購物袋,吃驚地看著他們。
李施惠感覺一陣被人撞破的恥熱從她的後頸一路攀升到天靈蓋,她想要掙開,卻被江閩蘊強硬拉扯不放。
溫婕慢慢地走過來,視線在江閩蘊和李施惠之間斡旋。
校園裡的傳聞溫婕幫李施惠代課時並不是沒聽說過,但是她不問,李施惠也不會說。可現在這個傳聞被她親眼坐實,溫婕心裡忍不住泛起遲來的巨震。
“Baby,e here.”
溫婕抬手召喚小悠,然後遞給李施惠一個安撫的眼神:“這邊上有個咖啡館,你們要不要去聊聊?我剛好帶小悠去超市逛逛。”
李施惠知道溫婕會選擇保密,但對被江閩蘊當面碰觸過的地方還是忍不住泛噁心。
她很清楚,他是故意不放手的。
“去車裡吧。”李施惠不想和江閩蘊坐下來喝咖啡,只想找個地方和他吵架。在終於甩開那隻糾纏著的手之後,李施惠壓低聲向他確認,“你開了車來,對吧?”
還是昨天那輛跑車。
她靠在副駕,聽見坐在駕駛位上的男人小心翼翼地問:“李施惠,你剛剛怎麼了?為甚麼突然生氣?”
李施惠面對一無所知又像狗皮膏藥一樣纏著她的江閩蘊,必須用力深吸一口氣,才能嚥下所有說出口會一拳打在棉花上的廢話,一針見血:“你知道我們離婚的導火索是甚麼嗎?”
江閩蘊的呼吸瞬間屏住。
他不清楚李施惠為甚麼會突然對著“他”提起這件事,更不清楚李施惠為甚麼會在這一刻提起這件事。
“是因為……我想要一個孩子,而你不想生也生不了。”
江閩蘊的嘴唇輕輕顫抖,而後緊緊抿住。
李施惠也不管他聽不聽得懂,繼續說:“今天我來拜訪師姐,她剛生下自己的孩子,很可愛,說實話我內心很羨慕……”
“我可以。”江閩蘊用力吐出三個字,語氣卻幾近哀求,“我可以和你生,我也……很想很想要一個孩子。”
和你的孩子。
“你可以?哈,你算個甚麼東西?”李施惠冷漠地勾唇,怨恨的眼睛一眨不眨地凝視著江閩蘊疲倦的眼睛,“我只會和宗越結婚,只會和他生孩子,也只會和他攜手過幸福的一……”
“砰——!!”
隨著玻璃突如其來的破裂,一股轟然的爆裂聲驀然響起,截斷了李施惠的話。
幾乎是一瞬間,在她還沒有反應過來的時候,江閩蘊突然解開安全帶,遮天蔽日般牢牢地撲在了她身上。
李施惠很快聞到了血腥和燒焦的氣息。
尖銳的警笛聲呼嘯著穿過大街。
她被緊緊擠壓在江閩蘊的胸膛和座位之間,渾身僵硬。
他們剛剛遭遇了一場突如其來的槍擊。
李施惠慌亂地抬起手,一邊抱住江閩蘊摸索著他的後背,一邊不停地呼喚著他的名字:“江閩蘊……江閩蘊!”
沒有人說話,車廂裡死一般寂靜。
李施惠驚恐地睜大眼睛。
壓在她身上的軀體尚且溫熱,可空氣中血腥的氣味又是那麼濃郁。
生死關頭,她的大腦一片空白。
李施惠不敢動他,不敢問他的情況,更害怕看到他身上出現如同在地下室時一樣可怖的傷口。
明明已經是老死不相往來的狀態,可是這一刻她又開始後悔不該衝動說出那麼多狠話。
如果剛剛去咖啡館就好了。李施惠眼尾發紅,於是再脫口他的名字時喉頭已經帶上一絲哭腔:“江閩蘊……”
一雙手突然圈住李施惠的腰,將她深深壓進懷裡。
男人的肩膀不停流血,聲音亦是顫抖而痛苦的,輕輕附在她耳邊。
“李施惠,我愛你。”
李施惠忽然渾身一軟。
慶幸而又恐懼。
原來江閩蘊全都想起來了。
作者有話說:為啥知道他想起來的原因應該很好理解……